黑暗像一只巨手攥住了整条枫树街。
弗兰克站在门廊上,耳朵里还残留着变电站爆炸的余音。那是一种低沉的、从地底传上来的闷响,像是城市本身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空气中开始飘来烧焦的绝缘材料的气味,刺鼻而陌生。
“进屋去。”弗兰克抓住艾琳的胳膊,把她推回门内。
他的大脑在快速运转。那通电话刚挂断不到两分钟,变电站就爆炸了。这不是巧合。打电话的人知道即将发生什么,甚至可能正在某个地方看着爆炸发生。更重要的是,这个人知道弗兰克在枫树街,知道他正在调查西奥多·万斯的死。
他在警局干了十五年,从巡警做到重案组探长,破过三十多桩命案。但从来没有一个案子让他产生过这种汗毛倒竖的感觉——那种被猎手盯上而自己浑然不觉的感觉。
“你叔叔的书房在哪里?”弗兰克问。
艾琳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扇紧闭的门。弗兰克走过去推开门,打开手电筒照向室内。这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房间,一面墙被改造成了从地板到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电工手册、电路图集和各种技术期刊。书桌靠窗摆放,上面整齐地码放着文件夹和账单。
西奥多·万斯是一个活在过去的人。书架上没有一本2000年以后出版的书,墙上挂的日历还是2006年的。但书桌上有一个东西让弗兰克停下了脚步——一台黑色的笔记本电脑,外壳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图案是一把锤子敲在铁砧上。
弗兰克认识这个标志。那是赫菲斯托斯之锤,一个在网络技术圈里流传了十多年的神秘组织符号。据说这个组织由一群顶尖的工业控制系统工程师组成,他们最初只是在地下论坛里讨论电厂和变电站的安全漏洞,后来逐渐演变成某种更加隐秘的存在。关于他们的传闻很多,但没有人能证实任何一条。
“你叔叔是做什么的?”弗兰克回头问站在门口的艾琳。
“我刚才说了,他是个退休电工。”
“退休之前呢?”
艾琳犹豫了一下:“他在艾恩伍德市电力公司工作了三十多年。负责的是配电网调度。”
弗兰克感到自己的心脏猛跳了一下。一个在电力公司调度中心工作了三十多年的老电工,家里藏着赫菲斯托斯之锤的标志,死之前正在和一家信用卡公司打仲裁官司,死亡方式是被经过改装的即热式热水器产生的过热水烫伤溺水。每一件事单独拿出来都可能只是巧合,但拼在一起就成了一张让人不安的拼图。
“这台电脑我要带走。”弗兰克说。
艾琳点了点头。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怎么了?”
“我叔叔的电子邮箱,”她把手机递给弗兰克,“我刚试了一下用生日作为密码登录。这是他收到的最后一封邮件。”
邮件界面在手机屏幕上展开。发件人是一个匿名地址,发送时间是西奥多·万斯死亡前三天。正文只有一行字:
“你当年对那个孩子的所作所为,别人也许忘了,但我没有。审判即将来临,而你无处可逃。”
弗兰克把这行字读了三遍。他抬起头,和艾琳对视。
“你叔叔有没有跟你提过,他年轻时做过什么可能得罪人的事?”
艾琳缓缓摇头:“我叔叔……他不是那种会伤害别人的人。他连邻居家的狗都不忍心呵斥。”
弗兰克没有追问。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那些在地下室里腐烂了几十年的秘密,往往比表面上的任何证据都更能解释一个人的死亡。但眼下他没有时间深究这封邮件的含义。变电站爆炸意味着整个南城区都陷入黑暗,而在这黑暗中,可能正有另一桩谋杀正在发生。
他用手机拨了三个号码,但电话无法接通——移动基站很可能也在停电中断了信号。他让艾琳留在屋子里锁好门窗,自己拿着手电筒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车载收音机还能工作。弗兰克调到应急广播频道,主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播报着事故信息:南城变电站发生爆炸,导致包括枫树街在内的十二个街区停电。初步判断是设备老化导致的变压器故障,电力公司正在组织抢修。
设备老化。弗兰克冷冷地笑了一下。他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五十二年,南城变电站是七年前刚刚翻新过的。那批变压器的设计寿命是三十年。
他发动汽车,往南城变电站的方向开去。
没有路灯的街道在雨夜中变成了一条条黑色的隧道。车灯切开雨幕,照亮路面上被风刮断的树枝和散落的碎纸。沿途的住户都点了蜡烛,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缝隙中漏出来,让整座城市看起来仿佛回到了工业时代之前的某个年代。
变电站位于城南工业区的边缘,是一座被铁栅栏围起来的灰色混凝土建筑。弗兰克赶到时,三辆消防车已经停在门口,消防员们正在用水龙带往变压器底座上喷水。空气中弥漫着变压器油燃烧产生的刺鼻黑烟,混合着雨水和灭火泡沫的气味。
弗兰克把车停在警戒线外围,亮出了他的私家侦探执照。虽然这玩意儿在火灾现场基本没有任何法律效力,但有时候亮出来的姿态比证件本身更有用。他找到了负责现场的消防队长——一个穿着防火服、满脸疲惫的中年人。
“什么情况?”
消防队长看了他一眼:“你是谁?”
“受委托调查一桩可能与此相关的案件。”弗兰克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变压器的起火原因,你们有初步判断了吗?”
消防队长把名片翻来覆去看了看,塞进了口袋里:“你是前警察?”
“前重案组探长。”
这个头衔似乎起了作用。消防队长压低声音说:“这他妈不是设备老化。我干了二十五年消防,见过的变压器起火不下五十起。但这次的爆炸是从控制系统的保护继电器失灵开始的。继电器应该在任何异常之前就切断电路,但它没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有人关掉了它。”
“不是关掉,是远程篡改了它的设定值。”消防队长指了指变电站控制室的方向,“里面那台监控电脑的日志显示,爆炸前四十分钟,有人通过远程接入系统修改了继电器的触发阈值。把保护值设成了无穷大。也就是说,无论变压器怎么过载,继电器都不会跳闸。”
弗兰克感到一阵凉意从脊背爬上来。他想起那个电话里说的话——“西奥多·万斯的死亡只是一次校准”。如果热水器的电流过载是一次校准,那么变电站的继电器失效就是一次升级。有人在测试自己的武器系统,从一个老人的浴室开始,然后迅速升级到瘫痪半个城区。
“远程接入的IP地址能追踪到吗?”弗兰克问。
消防队长摇了摇头:“联邦调查局的人已经在路上了。这种事情超出了我们和地方警察的能力范围。我建议你不要掺和进来,前探长先生。”
弗兰克没有回应。他的目光落在变电站控制室的外墙上。那里安装着两台监控摄像头,其中一台的电源指示灯已经熄灭了——和枫树街电线杆上的那台一样。但另一台还亮着,镜头正对着弗兰克站的位置。
他盯着那台摄像头的镜头,红色指示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直觉——那个打电话的人正在通过这枚镜头看着他。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一条短信,来自一个被隐藏的号码。
“不错的推理,卡弗先生。但变电站只是开始。想要阻止下一个目标,你需要理解当年的罪。问问你自己,西奥多·万斯除了是一个退休电工,还做过什么?”
弗兰克把这条短信读了五遍。然后他打开手机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几个关键词:西奥多·万斯,艾恩伍德市电力公司,事故。
搜索结果第一条是一则1994年的《艾恩伍德纪事报》旧闻。标题是:“电力公司员工集体诉讼指控年龄歧视,一名年轻工程师被解雇后自杀身亡”。
弗兰克点开链接,看到了第二页的配图。那是一张黑白的集体照,十几个身穿工装的电力公司员工站在变电站门前合影。照片说明里列出了每个人的名字。西奥多·万斯站在最后一排的左侧,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而站在他旁边的那个人,名字被印刷体标注为马尔科姆·格雷。
弗兰克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
马尔科姆·格雷。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不是因为那桩年龄歧视诉讼,而是因为三年前的一桩轰动一时的民事诉讼案——马尔科姆·格雷起诉顶点信用银行非法催收,被仲裁庭驳回后,在判决下达的当晚从城东大桥上跳了下去。尸体三天后才被打捞上来。
同一个银行。同一个仲裁条款。而西奥多·万斯,似乎曾经站在格雷命运的某个交叉路口上。
现在两个人都死了。
弗兰克关掉手机,望向依然在燃烧的变电站废墟。火焰照亮了雨夜的上空,把灰色的烟柱映成猩红色。
在几十个街区之外的黑暗中,下一个目标也许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猎物。而那个匿名的刽子手,此刻正坐在某个屏幕前,像下棋一样从容地摆弄着所有人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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