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莉那天夜里终于睡了五个小时,但睡得很浅,梦境里全是钟楼。她梦见自己爬一座没有尽头的螺旋楼梯,每一级台阶都比前一级窄,墙壁上贴满了纸鹤,每一只纸鹤的翅膀上都写着一行字,她凑近看,却怎么也看不清。醒来时天已大亮,窗外的河面上漂着一层薄雾,斯特林大学的钟楼尖顶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座浮在云上的瞭望塔。
她到办公室的时候埃里克已经在了,桌上放着两杯咖啡,其中一杯还冒着热气。"你昨天傍晚从褐石楼拿了什么东西出来?"他问。"我看了你的短信,'拿到了'——拿到了什么?"
艾米莉把公文包里的材料一件件摆出来。莉迪亚的举报信原件复印件、博尔顿的日程记录、退学安排备忘录、以及那张写着"原件在钟楼七层暗格"的便利贴。埃里克每看一件,表情就凝重一分,看完最后那张便利贴时他缓缓靠在了椅背上。
"钟楼七层。"他说。"我查过建筑图纸,七层以前是天文观测台,1970年代就废弃了,现在用来存放物理系淘汰的旧实验器材。楼梯从六层往上就被一道铁栅栏锁住了,校产管理处有钥匙,但很少有人上去。"
"铁栅栏。"
"对。但如果是塞拉斯·布莱克——他可能不需要钥匙。"
艾米莉把材料收好,喝了一口咖啡。"今天有两件事必须做。第一,我要和斯特雷德正面见一次。我不能再绕着他走,我需要看他面对莉迪亚这个名字时的真实反应。第二,我今天白天需要去一趟校产管理处,看看能不能拿到七层的钥匙。"
"你昨天刚从302室的窗户翻下去摔进冬青丛,今天又想去钟楼顶层。"埃里克的表情介于担忧和无奈之间。"艾米,你是在走钢丝。"
"钢丝已经铺好了,我只是在上面走而已。"
上午十点,艾米莉给斯特雷德办公室打了一通电话。接电话的是他的行政助理,艾米莉表明身份——原告方首席律师——要求就退休金案中的"斯特林生物伦理基金"部分当面问询几个问题。她刻意没有提莉迪亚·格雷的名字。
对方让她等了将近二十分钟,然后回复:斯特雷德教授今天中午十一点半有半小时空档,可以在他的办公室见面。
十一点二十五分,艾米莉再次走进褐石楼。这一次大堂的保安台上坐了人,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保安看了她的证件后让她登记。她登记了名字和时间,然后上了三楼。走廊里比昨天亮了一些,阳光从窗角斜照进来。302室的门敞开着,斯特雷德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看一份文件。
她敲门。斯特雷德抬起头,摘下老花镜,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坎宁安律师,请进。"
艾米莉在桌子对面坐下。她注意到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关得严严实实,手边的笔筒换了一只新的——昨天那只黑色陶瓷笔筒不在了。那些细微的变动让她确信,斯特雷德昨天确实察觉到有人进过他的办公室。
"教授,我本来应该在正式的取证程序里提出这些问题,但我想先和你本人沟通一下,节省双方的时间。"艾米莉翻开笔记本,目光平静地落在斯特雷德脸上。"斯特林大学生物伦理基金——这个实体在退休金计划的资金流向中出现多次。我查了一下它的注册信息,它的发起人和执行理事都是你本人。我想了解这个基金的用途和资金来源。"
斯特雷德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眼睛里的温度下降了一些。"生物伦理基金是我在2005年发起的一个学术基金,主要用于支持生物伦理领域的跨学科研究和小型研讨会。资金来源包括私人捐赠、项目结余款和学校的配套经费。它的支出都有详细记录,可以随时提供给贵方查阅。"
"基金每年有一笔固定金额从退休金计划转入——大约六万七千美元,持续了十五年。这笔钱的用途是什么?"
"学术咨询费。"斯特雷德说,语气平稳。"我们聘请了校内外多位专家为伦理委员会提供顾问服务,那些顾问费按照统一的费率从基金支付。如果你需要名单,我可以让助理整理。"
艾米莉合上笔记本,换了一个更放松的坐姿。"好的。名单我会向你的助理索要。但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和退休金案不直接相关,但我觉得我应该问。"
斯特雷德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停住。
"你认识一个叫莉迪亚·格雷的学生吗?2005年生物系的研究生,曾经是你的助教。"
房间里安静了大约三秒。斯特雷德的面部肌肉没有明显变化,但他的右手食指再一次在桌面上轻点了一下——两下。然后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像是需要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
"莉迪亚·格雷。"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调里有种刻意的平缓。"我记得她。她在2005年因健康原因退学,后来不幸去世。一个非常有天赋的年轻研究者。你为什么会问起她?"
"我在查阅退休金计划的早期记录时,看到了一笔和她遗产托管账户相关的转账。这笔转账的接收方是生物伦理基金。我想确认一下这是否是正常手续。"
斯特雷德沉默了一瞬。他的嘴角仍然保持着微笑的弧度,但那双眼睛后面像有什么东西在快速地转动和权衡。然后他开口了:"那是她父母委托基金会对她的一笔研究笔记进行整理归档的费用。她生前参与了一个关于实验伦理的课题,遗留了不少手稿。她的父母希望那些材料能被妥善保存并用于后续学术研究。基金会有义务帮助逝者完成未竟的工作。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但艾米莉注意到,他在说"正常的事情"这四个字时,语速比前面快了大约四分之一——一种不自觉的加速,像是想赶紧把这段话翻过去。
"我明白了。"艾米莉站起来,把笔记本放进包里。"谢谢你的时间,教授。我会让助理把顾问名单寄给我。"
斯特雷德也站了起来,主动伸出手。"坎宁安律师,退休金案是一场严肃的法律程序,我很尊重你为你的当事人所做的努力。但我建议你在调查中保持专注——有些古老的校园往事和财务问题没有关联,追查它们只会浪费你的时间。"
艾米莉握了握他的手。那只手干燥、温暖、有力,像一个对一切都拥有绝对掌控权的人的手。"谢谢你的建议,教授。我会注意的。"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下楼。走出褐石楼大门时,她在门口停了一步——不是她想停,而是她的视线被大门右侧的布告栏钉住了。布告栏的玻璃面板里贴着一张新的校园通知:关于钟楼顶层修缮工程的告示,落款是校产管理处,日期是今天。告示上写着:"由于钟楼顶层结构年久失修,即日起七层及天台上锁封闭,非工程人员禁止入内。"
艾米莉站在布告栏前,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昨天刚发现暗格的位置,今天就有人把顶层封了。斯特雷德的动作比她想象中快得多——他也许不知道暗格的存在,但他知道有人在挖他的旧账。他宁可封掉整层楼也不让任何人上去。
她立刻给埃里克打了电话。"校产管理处今天发了钟楼顶层封闭的通知。我需要知道是谁签发的。"
埃里克那边传来键盘敲击声。"我查一下……通知编号是今天上午签发的,签署人……德博拉·雷斯尼克。学生事务处助理处长。"
这个名字艾米莉记得。白板上写的收款人之一——当年维拉·霍顿、马库斯·韦德、雷蒙德·博尔顿之外,还有两个人。一个是校董福斯特,另一个就是德博拉·雷斯尼克。
"她在替斯特雷德办事。"艾米莉说。"博尔顿已经转向我们这边了,雷斯尼克还在掩护他。"
"那现在怎么办?你不可能在公开渠道拿到七层的钥匙了。"
艾米莉站在褐石楼门前的台阶上,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醒来时那个梦境——螺旋楼梯、纸鹤、模糊不清的字迹。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台阶边缘有一片枯叶被风吹翻过来,露出背面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她蹲下,捡起那片叶子,背面写着:"往东走五十步,长椅下面。"
她向东走了五十步,正好是褐石楼东侧花园的一条铸铁长椅。她蹲下来看长椅下面,果然在椅腿内侧的铁格上贴着一只小的密封袋,里面有一把钥匙和一张便条。钥匙是黑色的,比普通门钥匙大一些,齿形更复杂。便条上写着:"这是七层铁栅栏的钥匙。我在顶层东侧窗台上放了梯子。晚上九点半,校产保安换岗间隙。"
她迅速把钥匙和便条收进口袋,站起来环顾四周。花园里只有两个学生在远处的草坪上坐着看书,没有灰色外套,没有戴帽子的人影。但那张便条的字迹和之前的一样——干净、克制、每一笔都踩在力的中心上。
塞拉斯·布莱克走在她前面,不是一步,而是三步。她刚刚意识到有一条路被堵上,他已经在另一条路上放了钥匙。
她回到办公室,把钥匙锁进抽屉里,盯着墙上那张校园简图看了很久。晚上九点半。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塞拉斯把原本约在午夜的时间提前了。也许因为顶层被封,窗口缩小了;也许因为他算准了斯特雷德会反应,他必须赶在校产的锁匠更换新锁之前行动。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艾米莉处理了两份其他客户的合同修改,给退休金案补充了一份证据清单,和埃里克讨论了斯特雷德提到的"顾问名单"——他们都知道那份名单会是假的,但还是要拿,要让斯特雷德在纸面上留下更多可以撕开的缝。
傍晚她和埃里克在办公室楼下吃了简餐,她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叉子。埃里克看着她:"你今晚真的要去。"
"我不去,明天那扇门就会被彻底封死。也许换了锁,也许暗格里的东西被搬走。这是我唯一的窗口。"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艾米莉摇了摇头。"塞拉斯约的是我。他不认识你,如果你出现,也许整件事都会变。你在外面接应,如果我一个小时内没出来,你就给戴维斯打电话。"
埃里克看着她的眼睛,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点了头。
晚上九点十分,天色完全暗下来了。哈德逊港的河面上映着两岸的灯光,钟楼的轮廓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瘦高。艾米莉穿着深色外套和平底鞋,绕过校园主道,从靠近河岸的一侧接近钟楼。她路过那棵老橡树时脚步顿了一下——那是她昨天下午看见灰色人影的地方。今夜那里没有人,只有树影在地面上摇晃。
钟楼背面那扇维修通道的侧门她用同样的方法撬开了,门轴依然嘎吱作响,但声音在夜色里不算太响。她闪进去,沿螺旋石梯上到六层。六层和七层之间果然有一道铁栅栏,上面挂着一把崭新的挂锁,锁梁上还贴着防撕标签。她用那把黑色钥匙插进去,转动时锁芯发出沉闷的咔嗒声,弹开了。
她拉开铁栅栏,继续向上。
七层的空气比下面冷。这层没有隔间,整个是一间圆形大厅,穹顶上有几扇积满灰尘的天窗。月光从灰尘斑驳的玻璃里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模糊的银色圆斑。大厅里堆着各种旧器材——天体的轨道仪、锈蚀的望远镜架、几只倒扣的木箱。东侧窗台边,确实有一架折叠式铝合金梯子靠在墙上。
她没有急于找暗格。她先走到窗边,把梯子架好,然后转身打量整层大厅。这间屋子二十年无人打扰,灰尘很厚,但地面上有一些新的足迹——从楼梯口延伸到西南墙角。她顺着足迹走过去,墙角有一排旧的档案柜,柜门半开,里面空无一物。但档案柜后面露出一截墙壁,墙面上的涂料颜色比其他地方稍浅一些,像是一块后来修补过的区域。
她伸手去敲那块墙面。声音是空的。
她蹲下来看墙脚。在墙底和地面交接处,有一块砖的边缘比周围的砖突出大约半厘米。她试着推了一下,那块砖动了。她把砖整个抽出来,墙后面是一个狭小的暗龛,里面放着一只深棕色的帆布袋。袋子封口处用细麻绳扎紧,麻绳上系着一只纸质标签,标签上写着一行字:"莉迪亚·格雷——原始材料,请勿销毁。"
艾米莉的心脏猛烈地搏动着。她解开麻绳,拉开帆布袋的开口。里面是一摞文件——比她在302室找到的复印件厚得多。最上面是一封手写信,信纸是淡蓝色的,折得很整齐。她展开来,是莉迪亚的笔迹,写给"塞拉斯"的。
信很短。她借着月光读下去:
"亲爱的塞拉斯: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我没想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但我把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你了。你不是我唯一信任的人,但你是我唯一能把这件事托付的人。你不需要替我复仇,你只需要让这些东西在某一天走到对的人手里。我相信那一天会来的,只是我不能亲眼看到它了。我爱你,永远。莉迪亚。"
艾米莉把信折好放回帆布袋。她正要起身,忽然听到楼梯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她自己的。那脚步踩在石阶上,缓慢而沉稳,一步,两步,一步,两步。她迅速把帆布袋塞进外套里,转身退到档案柜的阴影中。
脚步声停在了铁栅栏外面。过了几秒,有一个声音穿过黑暗传进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沉静的疲惫:"你拿到了。"
艾米莉站在阴影里,呼吸几乎停止。
那个声音继续说,语气里没有任何威胁,反而像在做一个陈述句:"我知道你会来。我一直知道。现在你拿着那些东西走——你需要用它们做的事情,我已经替你铺好了。明天早上八点,联邦法院的书记官办公室会收到一份匿名包裹。你手里的这些东西,和那份包裹里的东西,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链。"
脚步声开始往后退,一步,两步,三下,然后消失了。
艾米莉冲出七层,顺着楼梯追下去。六层、五层、四层——每一层都空无一人。她追到一楼,推开那扇维修通道的侧门,冲到外面的夜色里。月光照在草坪上,远处校园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整个校园静悄悄的,只有晚风穿过树丛的沙沙声。
她站在钟楼底部,怀里那帆布袋的重量沉甸甸地贴着胸口。她低头看了一眼袋口露出的纸角,又抬眼望向空无一人的草坪。
他刚才就在那里。隔着黑暗,隔着铁栅栏,隔着二十年。他没有露面,但他让她听见了他的声音。那声音疲惫,却坚定,像一根绷了太久却还没断的弦。
她低头,打开袋子,在那封信底下压着一张小卡片。卡片上用钢笔写着一句话,墨迹新鲜,像是今天刚写的:"明天你会在法庭上赢退休金的案子。但更大的审判在法院外面。斯特雷德拿到了一个销毁所有相关电子记录的法院指令——就在今天下午。你手里的原件是唯一的副本了。用它们。"
艾米莉合上帆布袋,抬头望向钟楼最顶层那扇沾满灰尘的天窗。月光透过玻璃洒下来,像是一架看不见的梯子。她终于爬到了暗格的面前,拿到了莉迪亚·格雷等了二十年的证明。
但她的脚步没有停下。
因为那张卡片上的最后一句话让她后背发冷:"他下令销毁的是'所有相关记录'。这意味着他知道有人翻过他的办公室。他正在清理一切,包括他自己。"
艾米莉握着那张卡片,在清冷的月光下站了很久。
斯特雷德知道她被跟踪了。他会跑吗?还是他会用他的权力做最后的搏杀?
她攥紧帆布袋的绳子,朝河岸方向快步走去。身后,钟楼的钟声在夜色里开始敲响。
十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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