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艾米莉没有直接回办公室。她沿着河岸走了将近二十分钟,把杰西卡·莫兰的邮件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河面上有艘拖船慢吞吞地逆流而上,船尾翻着灰白色的泡沫,像一串被拉长的叹息。
她走回铁拱桥的时候,电话响了。是埃里克。
"我查到了塞拉斯·布莱克离开学校之后的轨迹。"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他从斯特林大学毕业后没有读博,也没有找工作。他的社保号最后一次出现在正规雇佣记录里是2006年初,一家叫做'阿彻联合审计'的小公司,在哈德逊港本地。他在那里干了不到十个月,辞职了。"
"之后呢?"
"之后他就从所有正式系统里消失了。没有驾照更新,没有纳税申报记录,没有信用卡申请,没有租房合同——至少在他本人名下什么都没有。但他有一个很奇怪的关联:从2010年开始,他名下曾短暂注册过一家公司,叫'灰纸有限公司'。注册地址是一家邮政服务店的邮箱,公司状态显示'活跃'直到2018年注销。经营范围写的是'文献整理与档案咨询服务'。"
"咨询什么?"
"不知道。但我在商业数据库里查了那家邮政店的租户记录——塞拉斯·布莱克在2010年到2015年期间定期续租那个邮箱,续租方式全部是现金支付。每年一次,从不逾期。然后2018年之后他再也没有续过。"
艾米莉站在铁拱桥中央,河风把她的头发吹得盖住了半边脸。"一个从正经社会系统里蒸发的人,却连续八年用同一个信箱续租。他一定还在这个城市里。"
"我也这么想。"埃里克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我查了那个灰纸有限公司的注册文件,上面留了一个联络电话。号码已经停机,但我用反向查询看了一下号码所属的区段——那是斯特林大学校内电话交换机的号段。就是内线号段。"
艾米莉捏紧了手机。"他保留了一个校内分机号。"
"不一定是他本人使用。但至少说明他或者他的代理人在某个时间里能够接入斯特林大学的内部通讯网络。你想想——一个人从学校消失十几年,还能用校园内线号段注册公司。这不是巧合。"
"这简直是'我还在你们眼皮底下'的宣言。"
"对。"埃里克说。"而且我刚才顺手查了一下斯特林大学过去二十年非正常死亡的教职工和学生记录。除了莉迪亚·格雷之外,还有三个人:2007年一位行政助理因'交通事故'去世;2012年一位历史系讲师'自杀';2016年一位校警在值班时'心脏病突发'。这三起死亡里,有两起——行政助理和校警——都曾接触过退休金计划的内部审计流程。"
艾米莉听到这里停下了脚步。她靠在桥栏上,看着桥下那匹灰绿色的河水。"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莉迪亚·格雷可能不是唯一一个被抹掉的人。塞拉斯·布莱克如果真的是在追查什么,他追查的范围可能比我们想象的大得多。"
她挂了电话,站在桥上深呼吸了三次。远处斯特林大学的褐石楼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浅棕色,看起来安详、庄重、无可指摘——而艾米莉刚刚意识到,自己正在挖的这座地基,底下可能埋着不止一具尸骨。
她转身快步走过铁桥,回到老邮政大楼。办公室里,埃里克已经把白板填满了。他画了一张时间线,用不同颜色的磁钉标记了莉迪亚·格雷、塞拉斯·布莱克、马库斯·韦德、维拉·霍顿、雷蒙德·博尔顿,以及他刚挖出来的另外三起死亡事件的当事人。
"我们现在面对的情况是,"埃里克指着白板说,"一条是退休金诉讼——大量金钱从退休计划流向一个隐秘基金,再流向前述这些人。另一条是谋杀案——马库斯·韦德刚刚被杀,凶手用了一种和二十年前遗物高度吻合的方式留下标记。第三条是失联人员——塞拉斯·布莱克,很可能还在这座城市里活动,而且很可能跟所有这些线索都有交集。"
"三条线如果要在某处交汇,"艾米莉说,"交汇点应该就是那个人——昨天下午我见过的那个人。那棵老橡树下的人影。"
她打开电脑重新查阅斯特林大学校报档案馆里关于塞拉斯·布莱克的有限资料。有一篇2004年的学生访谈,塞拉斯当时以生物系研究生代表的身份参与了"校园伦理建设"主题的圆桌讨论。记者问他对"大学作为机构是否应当向外界公开内部争议"的看法,他的回答是:"透明不是一种选择,是一种义务。如果大学不揭露自己的病,它就不配治疗别人的病。"
她把这行字抄下来,和杰西卡·莫兰邮件里那句"她手里有东西——能毁了整个生物系管理层的东西"放在一起。
杰西卡·莫兰的电话依然打不通。艾米莉给她回了邮件,说想再确认几个细节,尤其是莉迪亚最后那通电话里是否提到过任何地点或人物名字。发完邮件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却一直在转着那句"纸鹤还在飞"。
傍晚时分,她决定去一趟斯特林大学图书馆。马库斯·韦德遇害的北侧花园就在图书馆后面,她想亲自看看现场的环境。
太阳快落山了,校园里的人渐渐稀疏。图书馆的浅灰色石墙在斜阳里投下长长的阴影,北侧花园的铁栅栏被警方拉了两道黄色警戒带,但警戒带外面已经没人守着。艾米莉站在警戒带外看了一眼——花园不大,中间是一棵老紫杉,树下有一圈石砌矮墙,矮墙边的草坪上还能看到勘验用的白色标记框。那就是马库斯倒下的地方。
她蹲下来,隔着警戒带观察地面。草叶被踩得东倒西歪,但有几片叶子的折痕很奇怪——呈一条近乎笔直的线,从图书馆侧门方向延伸到紫杉树下。像是有人贴着墙根走过来,没有踩到花圃。
她拍了几张照片,准备起身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是那个原告律师。"
艾米莉回头。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站在三米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灰色风衣,下巴上有一层薄薄的胡茬。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松弛,但眼神像一把窄刃的小刀。
"你是谁?"
"警探戴维斯。哈德逊港警局重案组。"他掏出警徽晃了一下。"昨天晚上我看了你的听证会新闻。你这场诉讼搞得挺大。"
"所以呢?"
"所以你今天跑到我的犯罪现场来,想找什么?"
艾米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我来看看环境。马库斯·韦德也是我们案子的潜在证人——虽然被告方一直阻拦我们传唤他。"
"他已经不能作证了。"
"我知道。"
戴维斯走近两步,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警戒带后的紫杉树。"你对这个案子知道多少?"
"不多。"
"你确定?"
艾米莉没有回答。她看着戴维斯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像是在吓唬她,更像是在试探——试探她知道多少,以及她值不值得告诉更多。
"警探,"她说,"如果你怀疑我跟昨晚的凶杀有关,你可以直接问我问题。如果你只是好奇我为什么站在这里,我可以告诉你——我正在查一笔退休金计划的异常资金流向,马库斯·韦德是收款人之一。他的死可能和我的案子有交叉。就这么简单。"
戴维斯沉默了大概五秒。然后他微微侧了一下头,示意她跟上。
他们走到图书馆侧墙的一个凹角里,那里有一张铸铁长椅,旁边是一丛修剪过的冬青。戴维斯坐下,从风衣内袋掏出一支电子烟,犹豫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现场那封信,"他说,"警局内部还没公开内容。但你既然是律师,而且正在查跟马库斯·韦德有关的财务情况——我可以给你看一眼描述摘要。条件是,你如果发现和你的案子有关的线索,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能自己查下去然后藏起来。"
"成交。"
戴维斯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那封信被放在透明证物袋里拍了照,艾米莉凑近看。信纸是淡黄色的——不是现代打印纸,而是那种旧式信笺纸,边缘有细密的水印纹路。信的内容是一首十四行诗的摘抄,手写体,笔迹干净而克制。最后一行写着:"为了那个被你们埋葬的名字。"
没有署名。但艾米莉立刻认出了那首诗——她昨晚在莉迪亚·格雷档案的辅导员记录里见过引用。同一首。
"这首诗,"艾米莉说,"是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第116首。'爱不是时间的玩偶,尽管红唇朱颜逃不过弯曲的镰刀。'"
戴维斯看着她。"你认得这首诗。"
"我在另一份旧档案里看到过引用。"
"谁的档案?"
艾米莉犹豫了一拍。但她想起那句"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的约定。"一个叫莉迪亚·格雷的已故学生。2005年去世。她的遗物清单里有一只纸鹤,和现场描述一致。那封信的笔迹——如果我没猜错——应该和折纸鹤用的信纸是同一人的手笔。"
戴维斯慢慢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莉迪亚·格雷。2005年。你说的纸鹤——我们昨天在现场确实发现了一只。"他看着她。"你怎么知道这个的?"
"通过退休金计划的账目倒查到的。莉迪亚·格雷的遗产托管账户和退休金计划资金流向有交汇点。"
戴维斯站起来,在冬青丛前来回走了两步。"你给我一个东西,我也给你一个东西。昨天现场那封信,纸面是旧信笺,但墨水的新旧程度有人工做旧痕迹——墨水的化学成分显示书写时间大约在六个月以内。也就是说,这封信是近期写的,但故意用了旧纸。"
"模仿二十年前的风格。"
"是的。"戴维斯转回身。"而且纸鹤的折法很特殊——我们请了一位折纸艺术鉴识员看过了,他说这种折法不是主流流派,更像是一种个人习惯。他在本地没见过第二次。但——"他举起手机,又翻了一张图片——"他在一本2003年的校园艺术年鉴里找到一张照片,一个学生的作品展上展出了一只结构完全相同的纸鹤。那个学生叫塞拉斯·布莱克。"
艾米莉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知道这个人。"戴维斯说。不是疑问句。
"我今天上午刚刚把他的名字列进我的调查名单。"艾米莉说。"他曾经是莉迪亚·格雷的同学,可能也是恋人。他从2006年开始就从社会记录系统里消失了。"
"消失的人,总会留痕迹。"戴维斯把手机收起来。"我们已经在查他的老住址、亲友圈、银行痕迹。如果你那边的线索里有什么东西能帮我们找到他——我希望你说话。这不是一件可以各查各的事情。"
艾米莉点头。"我承诺的我会做到。"
戴维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信任的影子,也有一丝警告。"这个凶手杀了四个人——包括马库斯·韦德在内,前三个我们没公开,但你迟早会知道。每个现场都有一封信,每封信都指向一封被背叛的爱情。凶手不是在无差别杀人——他在执行一种审判。"
他走了。留艾米莉一个人站在冬青丛旁边。暮色沉下来了,图书馆的窗户开始亮灯,橘黄色的方形光块落在草地上。
她脑子里反复转着一句话:凶手在执行一种审判。那审判背后的法官,如果真的是塞拉斯·布莱克——二十年前失去初恋的那个人——他所审判的名单是不是已经写完了?还是还有名字没划掉?
她想起上午那堂研讨课。斯特雷德教授敲讲台的手指。那两次轻叩。像是某种倒计时的开始。
她的手机亮了一下。杰西卡·莫兰回了邮件。这次只有一句话:"莉迪亚说她藏了一封信在塞拉斯那里——或者说藏在只有塞拉斯知道的地方。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如果我不在了,让那封信替我活。'"
艾米莉把手机屏幕按灭。天已经彻底黑了,斯特林大学的钟楼响起了晚钟。咚——咚——咚——九声。每一声都在夜色里荡开,然后沉进河水的方向。
那封信还活着。替一个死了二十年的人活着。
而艾米莉刚刚意识到——她在找的也许不是一个凶手。她在找的,是一个活着的遗嘱执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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