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塞拉斯日记

艾米莉从钟楼冲出来的时候,警笛声已经到了校门口。她没有停下来等戴维斯,而是沿着河岸一路往北跑。午后的阳光直射在河面上,晃得她几乎看不清前方的路,但她数着灯柱——第一根、第二根、第三根。那根灯柱立在河岸步道的一个拐弯处,铸铁杆子上生了一层暗绿色的铜锈,底座周围长满了野草。

她没有犹豫,蹲下来拨开草叶。灯柱底座有一块松动的方砖,砖缝里塞着一个透明的塑料密封袋,里面是一把老式铜钥匙和一张手写便条。便条上写着:"河街118号,冷冻仓库,东侧员工入口。她在最里面的冷藏室,别走错。"

河街118号在旧工业区的尽头,离河岸不过五十米。那是一座灰扑扑的两层混凝土建筑,外墙剥落了大片油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东侧员工入口是一扇铁皮门,门上的推杆锁已经被人拆掉了锁芯,用手一推就开。

里面冷得像冰窖。艾米莉的呼吸立刻凝成了一团白雾,她沿着走廊往里走,头顶的日光灯管忽明忽灭,发出嗡嗡的电流声。走廊两侧是一扇扇厚重的铁门,门上的标牌写着"1号冷库""2号冷库"……她走到最尽头,"7号冷库"的门把手上插着那把铜钥匙。她拧开,推门。

冷库里温度更低,白雾弥漫。在靠墙的一张旧货架上,维拉·霍顿蜷缩在一堆保温毯中间,手脚被扎带缚住,嘴上贴了一圈胶带。她看见艾米莉时,眼睛猛地睁大,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艾米莉快步上前撕掉胶带,割开扎带。

"你没事吧?"她扶住维拉的肩膀。

维拉·霍顿浑身发抖,嘴唇发紫,但意识清醒。她的声音像是从干涸的井底挤出来的:"他……他没有伤害我。他只是让我待在这里。他说……他说等到有人来了,让我告诉那个人一段话。"

"什么话?"

"他说:'告诉来找你的人,你当年目睹了那个会议。2005年四月,斯特雷德办公室。你看见了他们怎么做的。'"

艾米莉蹲下来,紧紧握住维拉冰凉的手。"你看见什么了?告诉我。"

维拉闭上眼。她的身体还在颤抖,但说话的声音渐渐稳了一些:"那是莉迪亚去世前一周。斯特雷德叫我去他的办公室,说需要一个见证人。我去的时候,马库斯和雷蒙德已经在里面了——还有那个校董,福斯特。桌上放着一叠材料,莉迪亚写的。她写了一份举报信,关于斯特雷德……关于他用研究经费做假数据,还伪造了联邦拨款申请。"

"莉迪亚要举报他?"

"她不但要举报,她还拿了证据。那时候她给斯特雷德做助教,帮他整理项目账目。她发现了漏洞,不仅自己记录了一份,还复印了原件。斯特雷德当天下午就知道这事了,因为他办公室被翻过——莉迪亚看过那些文件后忘了把复印机里的原稿拿走,保洁员捡到交给了助理。"

艾米莉的脑子飞速转动。"所以斯特雷德提前堵住了她。"

"那天的会议,他们讨论的不是怎么解决问题——而是怎么让她消失。"维拉的手攥紧了保温毯的边缘。"斯特雷德说:'她手里有证据,但只要她精神状态不稳定的记录在案,她的证词就没有效力。'然后马库斯联系了一个他认识的心理医生,开了一份假的诊断报告。雷蒙德负责跟踪莉迪亚的行踪,确保她不会把材料寄出去。福斯特负责联系法医,等事情结束之后收尾。"

"他们做了这些之后,莉迪亚才被宣布自杀的?"

维拉点头,眼角渗出一滴泪。"我那天什么都没说。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安排一切,然后我回家,洗了个澡,第二天照常上班。那个学期结束之后斯特雷德把我从健康中心调到了体育系——说是'升职'——但实际上是让我闭嘴。每年给我一笔钱,让我保持沉默。"

"斯特林生物伦理基金的钱。"

"对。那笔钱每年都到账。我告诉自己这是补偿——他们给的是掩口费,但我告诉自己那是补偿。这些年我每晚都梦到莉迪亚,她站在复印机旁边,手里拿着一叠纸,对我说'你看,维拉,这下他们不能再骗人了'。"维拉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自言自语。"二十年了,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艾米莉握紧了她的手,想说些什么,但走廊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戴维斯的喊声:"坎宁安?你在里面吗?"

她应了一声。戴维斯带着两名警员冲了进来,看到维拉时明显松了一口气。"找到了。"他对着对讲机说了一句,然后看向艾米莉。"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钟楼三层。"艾米莉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封写着"艾米莉·坎宁安律师,亲启"的信递给戴维斯。"凶手留给我的。他让我来救人,然后让我明晚午夜再去找他。"

戴维斯接过信,快速扫了一遍,表情变得复杂。"你不能去。"

"我必须去。"

"他是连环杀手。坎宁安,他已经杀了四个人,今天差点杀了第五个。你一个人去赴约等于送死。"

"他不会杀我。"艾米莉说。她自己也不太确定这句话的根据,但她说出口的时候语气比预期坚定。"他要让我知道二十年前的真相。如果他只是想杀人,他不会费这么大的劲把维拉藏起来等我救——他可以直接杀掉她,像杀马库斯一样。"

戴维斯盯着她看了几秒。他身后的警员正在给维拉披上急救毯,冷库里的白雾渐渐被涌进的暖空气驱散。"好。如果你非要去,我会安排人暗中跟着你。但你必须提前告诉我时间和地点。"

"我不知道地点。他说'同一只纸鹤会告诉你'。"

"那就等那只纸鹤出现再说。"戴维斯收起手机。"现在——你跟我回警局做一份完整陈述。你从钟楼发现的东西,邮政店发现的信,所有的一切。我们两个已经把各自查到的东西拼在一起了,是时候合并。"

两小时后,艾米莉坐在哈德逊港警局二楼一间窄小的会议室里,对面坐着戴维斯和一名记录员。她把自己从凌晨发现退休金账目异常开始的所有线索按时间顺序说了一遍——莉迪亚·格雷、塞拉斯·布莱克、纸鹤、斯特林生物伦理基金、斯特雷德、维拉的证词。戴维斯没有打断她,只是在关键节点让她重复确认时间。

等她说完了,戴维斯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你刚才说的那个灰纸有限公司的邮箱——去年十月塞拉斯·布莱克还去过。你确定日期?"

"邮政店经营者伦纳德·福格说的。那天是他孙子满月。"

"好。那意味着塞拉斯·布莱克至少到去年十月还活着,还在本地活动。他对维拉说'告诉来找你的人'——那句话的意思是他以为来的人是你。他一直在引导你。那封寄到灰纸有限公司的信,'她知道那座钟楼里藏着什么'——她指的是维拉?还是莉迪亚?"

"我觉得是莉迪亚。"艾米莉说。"莉迪亚当年写的举报信和证据,应该被塞拉斯藏在了钟楼某个地方。但我今天在三层没有找到——那间储藏室里只有留给我的信和纸鹤。真正的证据可能被转移了。"

戴维斯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斯特雷德知道维拉被救出来了吗?"

"新闻还没报,但斯特雷德在学校里有人脉,他可能很快会知道。"

"那就麻烦了。"戴维斯转过身。"如果他知道维拉开口了,他会销毁所有跟莉迪亚·格雷有关的材料。你得在那之前找到那些证据——或者找到塞拉斯·布莱克本人。"

艾米莉点头。她看了一眼手机,快下午六点了。距离明晚午夜还有三十个小时。她不知道下一只纸鹤会出现在哪里、以什么方式出现,但她能感觉到,塞拉斯不会让她等太久。

她离开警局时,戴维斯在门口叫住她。"坎宁安。"

她回头。

"你自己小心。这个人在操控一切——包括你。你是棋子还是棋手,你自己得看清楚。"

艾米莉没回答。她走出警局大门,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河水咸涩的气息。她沿着街走了大约两百米,路过一家亮着暖黄灯光的旧书店时,橱窗玻璃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本店收售旧信函、明信片、手稿。代寻代寄。"

她脚步慢了下来。橱窗里摆着一只木盒子,盒盖敞开着,里面是一叠叠泛黄的信封。她凑近看,然后发现——木盒子最上面那只信封,边缘露出一角淡黄色的信纸,纸角折成了一个小小的、尖尖的形状。

纸鹤的翅膀尖。

她推门进去。店主是个戴圆框眼镜的老年妇女,正坐在柜台后面读一本硬壳书。艾米莉指着橱窗里那只木盒子。"那只信封——能让我看看吗?"

店主摘下眼镜看了看,起身把木盒子端了过来。"这只?今天下午有人放进来的,说如果有人来问'纸鹤',就把它交给问的人。"

艾米莉拿起信封。淡黄色的旧信笺,封口处是那枚火漆印章——展开翅膀的鸟。她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没有字。但纸上有一个铅笔画的箭头,指向纸的背面。她翻过来,背面画着一幅简图——斯特林大学校园的俯瞰示意,其中一栋建筑被画了一个圈。

那栋建筑是褐石楼。斯特雷德的办公楼。

箭头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明天下午三点,他的办公室会空出来四十分钟。用这把钥匙。"

信封里还有一个东西掉出来——一把银色的钥匙,薄而精致,上面贴了一小块白色胶带,胶带上写着一个数字:302。

艾米莉握着那把钥匙,指尖冰凉。她看了一眼店主:"放这封信的人——长什么样子?"

"瘦高个,穿灰外套,戴着帽子。我没看清脸。他说了那句'纸鹤'就转身走了,走得很快。"

艾米莉走出书店,站在街上。路灯已经开始亮了,哈德逊港的暮色是灰蓝色的,天上没有云,只有几颗星提前冒出来。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钥匙,又看了看那张简图。

褐石楼302。斯特雷德的办公室。

明天下午,在对方教授不知情的情况下,她将走进那个二十年前制定"让莉迪亚消失"计划的地方。而留给她的时间,只有四十分钟。

手机响了。是埃里克发来的一条短信,只有一行字:"我刚查到雷蒙德·博尔顿今天下午请了病假。但他没有去医院。他在斯特林大学主校区出现过的最后记录是——下午两点半,褐石楼侧门。"

艾米莉收紧手指,那枚银色钥匙的齿痕压进了掌心。

博尔顿。当年负责跟踪莉迪亚的保安主管。他今天下午去褐石楼做什么?

她抬头望向河对岸。斯特林大学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褐石楼的窗口透着暖黄色的光。其中一扇窗在三楼,靠左数第二间。302。

那扇窗里的灯,亮着。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