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谭在九点零七分冲进办公室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贝果,领带歪在一边肩膀上。他看见艾米莉坐在桌前,面前摊开的文件从桌面一直延伸到窗台,整个人像被一张巨大的纸网罩住了。
"你一夜没睡。"他说。
"不是一夜。"艾米莉头也没抬。"凌晨两点到现在,准确说是七个半小时。"
埃里克把贝果扔在空着的椅子扶手上,绕过桌子凑过来看。他先看到了莉迪亚·格雷的入学科证件照,然后看到了旁边那页物品清单上"纸鹤"两个字。他没问纸鹤的事——艾米莉凌晨那条短信已经足够让他明白事情有了岔道。
"我查了。"他说着掏出手机,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莉迪亚·格雷,2004年秋季入学,生物系,导师是劳伦斯·斯特雷德。入学后第二年——2005年春季——以'健康原因'退学,退学后六个星期死亡。没有恋爱对象的公开记录,但她的室友——叫什么来着——"
"杰西卡·莫兰。"艾米莉接过话头。"昨天晚上我找到了她的联系方式。她现在是西雅图一家非营利机构的项目主管。我给她发了邮件,但还没回。"
埃里克点点头,视线移向另一堆材料。"那笔六万七千美元——你确认是斯特雷德本人签的字?"
"我把授权签字栏扫描后做了笔迹对比。跟他2008年出版的那本《生物伦理与机构治理》书里扉页签名的走势完全一致。'L'的大写那笔有个明显的上扬弧度,他不会改的。"
"你的意思是,一个生物伦理学教授,在退休金计划里签字授权把钱转进他自己参与管理的基金,而那笔钱的源头是一个已故学生的遗产托管账户——"埃里克说到一半停住了,摸了摸下巴。"这听起来像是洗钱,但金额太小了。六万七——对大学来说连零头都算不上。"
"所以它不是用来洗钱。"艾米莉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她已经有了一支黑色马克笔在手上了,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它是用来发钱的。你看。"
她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时间线。2005年莉迪亚·格雷去世后不久,斯特林生物伦理基金成立。基金的主要收入来源有三项:一笔匿名捐款、一笔联邦研究项目结余款、以及每年从大学多个预算科目转入的"跨学科合作费"。这其中就包括退休金计划的那笔六万七千美元,每年一次,持续了十五年。接着她用红笔圈出几个名字——维拉·霍顿、马库斯·韦德,还有昨晚新闻里那个保安主管——都是定期从基金领取"顾问津贴"的人。
"马库斯·韦德每年拿八千。"艾米莉说。"维拉·霍顿每年拿一万二。保安主管——等一下。"她翻了一页笔记。"保安主管叫雷蒙德·博尔顿,每年拿一万。另外还有两个名字我没来得及查:一个叫埃德温·福斯特,当年是校董会秘书;还有一个叫德博拉·雷斯尼克,当年是学生事务处助理处长。"
埃里克盯着白板看了好一会儿。办公室里只有空调低微的嗡嗡声,以及窗外街上送货车倒车的哔哔声。
"你怀疑这些人拿了钱,替斯特雷德守住了一个秘密。"他说。
"莉迪亚·格雷的死。"
艾米莉放下马克笔。她的手指尖沾了一小块黑色墨迹,她没去擦。"我不知道那个秘密是什么。但昨天深夜马库斯·韦德被杀,凶手在他胸口放了一封手写情书。而二十年前,莉迪亚·格雷的遗物里也有一只纸鹤——和警方昨晚在现场发现的描述一模一样。我问过新闻组的一个朋友,她说现场那只纸鹤是用旧信纸折的,上面写了一行英文诗句,但警方封锁了具体内容。"
埃里克的表情变了。他比艾米莉晚两年入行,打过三场证券欺诈和两场产品责任,但他见过的东西足够让他分辨出眼下这事的分量。"你是说,杀害马库斯·韦德的人,可能是二十年前莉迪亚·格雷的恋爱对象——或者至少是跟她有关系的人?"
"或者说,是某个没有忘记她的人。"
艾米莉拿手机查了一下邮箱。杰西卡·莫兰依然没有回复。她按捺住再发一封的冲动,转而打开斯特林大学校报的在线档案馆。校报从1998年开始电子化,检索系统不算先进,但关键词搜索功能还能用。她输入"莉迪亚·格雷"。
搜索结果只有三条。第一条是2004年关于新生入学的简短报道,莉迪亚的名字出现在生物系新生名单里。第二条是2005年她的死亡讣告,写得极其简短——"生物系二年级学生莉迪亚·格雷于本月十二日去世,校方对其家人表示慰问"——连死因都没提。第三条则是一篇2005年九月的"校园心理健康倡议"专栏,通篇在讨论如何识别和帮助情绪困扰的学生,文中没有直接提莉迪亚的名字,但开头一句是"近期我们失去了一位年轻成员"。
艾米莉把这三条都截了图。然后她输入"塞拉斯"。
搜索结果里跳出了三十多条。她把时间限定在2004年到2005年之间,剩下了七条。其中五条是关于塞拉斯·布莱克的——生物系研究生,2003年入学,曾获得校级论文奖,2005年秋季毕业后去向标注为"离校"。"离校"两个字特别干净,没有转学、没有就业、没有深造,像是这个人从地面上被人抹掉了。
她把塞拉斯·布莱克的名字写在白板的最上方。
"你认识这个人?"埃里克问。
"不认识。但他出现在她校报的同一时间线上。而且——"艾米莉翻到杰西卡·莫兰当年在学生会通讯录里留的那一页——"你看这个。杰西卡·莫兰在那篇心理健康倡议专栏下面有一句读者来信,说她认识的莉迪亚'并不是报道里描述的那种脆弱形象'。她信里提到了一句:'只有那些真正了解她的人才知道,她的笑容在某个人的信里才会出现'。"
"那个人可能就是塞拉斯·布莱克。"
艾米莉点头。她正要继续搜索,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哈德逊港警局公共信息办公室发来的自动推送——关于马库斯·韦德案的更新。她点开,里面只有一句话:"案件性质确认为他杀,死因系锐器刺伤。现场物证正在化验中。警方呼吁知情者提供线索。"
没有提到情书。没有提到纸鹤。警方的口径封闭得像铁桶。
"我需要联系办案警探。"艾米莉拿起外套。"你留在这里,继续查塞拉斯·布莱克毕业后的去向。任何记录——驾照、税单、租房合同、信用卡申请,什么都行。"
"你去哪儿?"
"我要去见一个人。"艾米莉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一眼白板上那个写在最高处的名字。"斯特雷德教授今天上午有一堂公开课。斯特林大学生物伦理研讨课,每周三上午十点半,对外开放。"
"你打算问他什么?"
"我还不确定。"她说。"但我想看看,当他听到莉迪亚·格雷的名字时,他的眼睛会往哪里看。"
艾米莉离开办公室,走过老邮政大楼阴凉的走廊,穿过那扇沉重的铜框旋转门。哈德逊港四月的阳光照在脸上,她眯了眯眼,朝河岸方向走去。斯特林大学的校区在河对面,要通过一座铁拱桥。桥面上风很大,下面河水灰绿色的波纹像无数细小的刀片,一层接一层地向东涌去。
她走了十五分钟,跨过铁桥,穿过斯特林大学那面锻铁校门,走进了生物学院所在的那栋褐石楼。大厅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两旁的走廊挂着历届杰出校友的照片。她放慢脚步,看着那些玻璃框里的面孔——白、黑、亚裔、拉美裔——每个人都在某个时刻微笑着,仿佛这座大楼从未发生过需要被掩埋的事。
研讨课在二楼最东边的教室。艾米莉到得早,挑了个靠后的位子坐下。教室里陆续进来了十几个学生,大部分是研究生,也有两三个教授模样的人坐在前排。十点三十分整,劳伦斯·斯特雷德走了进来。
他比她想象中矮一些,头发灰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细格子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露出那块银色金属表带的手表。他讲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那种习惯站在讲台上的人特有的从容。他今天的主题是"伦理治理中的利益冲突——以高校基金会为例"。
艾米莉听着,心里觉得讽刺。
讲座进行到一半,斯特雷德提到了一个案例:大学受托人同时担任投资顾问时可能出现的"忠诚裂痕"。他讲得头头是道,引用了三篇论文、两个联邦判例、一个道德准则。艾米莉在笔记本上飞速写着,偶尔抬头观察他的眼睛。那双眼很亮,游移在听众之间,从不长时间落在任何人身上。
问答环节时,艾米莉举了手。斯特雷德朝她点了点头。
"教授,"她说,"您在案例中提到了受托人对受益人的忠诚义务。我想请教一个更具体的情形:如果一名受托人资助了一个以个人名义创建的基金会,而那个基金会的唯一受益人是二十年前非正常死亡的学生亲属——这种行为在伦理框架里该怎么评判?"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斯特雷德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那两秒里,他的眼睛没有闪躲,也没有畏缩——但他的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敲了一下讲台边缘。一次。两次。
然后他笑了。"很有趣的问题。如果您能把具体案例发给我,我可以从伦理委员会的审查流程角度给您一个书面答复。今天我们时间有限,不如把机会留给其他同学。"
他轻轻拨开了她的问题。但艾米莉已经看到了那只敲讲台的手指。那是签字时的"L",那个上扬弧度前的一瞬间。
课后她走出教室,站在走廊尽头那排名人照片前。她抬起头,在2005年那一届的毕业生合影里找到了塞拉斯·布莱克——一个瘦高的、留着短发的青年,站得靠边,眼睛没有看镜头,而是微微偏向左边,像是被什么东西分心了。
她拍下那张照片。
下楼时她的手机响了。杰西卡·莫兰的邮件标题只有三个字:"你终于找来了。"
她站在褐石楼大门口,读完那封邮件。河面上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散开,手机屏幕上的字句却在风里纹丝不动:"莉迪亚死前一周给我打过电话。她说她手里有东西——能毁了整个生物系管理层的东西。但她没来得及告诉我在哪里。她只说了四个字:'找塞拉斯。'"
艾米莉攥紧手机。她抬头看向河对岸,老邮政大楼的尖顶在午后的阳光里白得发亮。可她的视线被什么吸引了——褐石楼对面那棵老橡树下,一个穿着深灰色外套的人影正背对着她往前走。身形瘦高,步幅很大,几乎像是在逃离什么。她只看了一眼,那个人影就转过墙角不见了。
她低头,重新看手机屏幕。杰西卡的信还没有结束,最后一段写着:"你知道最诡异的是什么吗?莉迪亚死后第三年,我在西雅图收到了一张明信片,没有署名,寄件地址是哈德逊港,背面只写了一句话——'纸鹤还在飞'。"
河风吹过来,艾米莉感到自己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她拨打杰西卡·莫兰的电话。响了一声,然后转入了语音信箱。她没留话,挂了。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抬头重新望向那棵老橡树。那个人影已经彻底消失了。但那人站过的地方,树根的泥土上有一小片压平的草地,像是刚刚有人在那里站了很久,像在看她——也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艾米莉站在那里,阳光照在她的后背上,她却觉得冷。
二十年前的纸鹤还在飞。它到底等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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