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艾米莉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她躺在自己公寓那张窄沙发上,盖着一条从衣柜深处翻出来的羊毛毯,窗帘没拉严,斯特林大学钟楼的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橘色亮痕。她盯着那道亮痕,脑子里反复排演着几件事:杰西卡·莫兰的邮件、戴维斯的话、那封信的照片、以及老橡树下消失的灰色人影。凌晨三点多她终于合了眼,但梦里全是纸鹤——它们在河面上飞,排成一列,像一串被风吹散的船票。
她醒的时候天刚亮。手机上有一条埃里克发来的消息,时间戳是早上六点十二分:"我连夜撬开了那个灰纸有限公司的工商归档电子版。注册文件里有一个变更记录——2015年,联系人信息从塞拉斯·布莱克换成了一个叫'艾琳·韦斯特'的名字,但签字笔迹还是同一人的。他用了一个女性化名,但手没变。"
艾米莉回了一条:"地址呢?"
埃里克秒回:"邮政店地址没变。我建议你亲自去一趟。我已经查过那家店的经营者——一个叫伦纳德·福格的退休邮差,经营这家店超过三十年了。他可能认识塞拉斯。"
她洗漱换衣服,出门时带了一支录音笔和一本空白笔记本。哈德逊港的早晨比昨天更暖和一些,河面上有一层薄雾,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潮湿气息。那家邮政服务店在旧城区的边缘,夹在一家洗衣店和一间关着门的五金铺之间,门面窄小,招牌上的字褪成了淡蓝色,写着"哈德逊港邮件服务"。
艾米莉推门进去。店里弥漫着纸板和胶水的味道,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白发男人,正在用一把小刀拆一封邮件的封口。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伦纳德·福格先生?"艾米莉把律师证放在柜台上。"我是艾米莉·坎宁安。我在调查一桩涉及斯特林大学财务的案件,有一条线索关联到贵店长期租用的一个邮箱——"
"哪个邮箱?"伦纳德放下小刀,摘了眼镜。
"灰纸有限公司的,2010年到2018年期间,租用人是塞拉斯·布莱克。"
伦纳德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戴上眼镜,上下打量了她一会儿,然后慢吞吞地从柜台下面抽出一本硬皮登记簿,翻了翻。"塞拉斯·布莱克。是的,我记得。瘦高个,话不多,每次来都是下午,从不逗留。他租了八年的邮箱,2018年到期后没再续租。"
"他最后一次出现是什么时候?"
伦纳德想了想。"去年秋天。十月份吧。他来了,拿走了一叠信,没有多说什么。但我注意到他瘦了很多,脸色不太好。"
艾米莉心跳快了一拍。"去年十月?你能确定吗?"
"确定。因为那天正好是我孙子满月,店里挂了个气球,他还看了一眼气球,笑了一下。"伦纳德从登记簿旁边抽出一个纸质档案盒。"这是他用过的邮箱记录。按照规定我们保留租户信息三年。但——"他把盒子打开,里面有一封信,信封上什么都没写。"这封信是去年十二月寄到邮箱里的,收件人写的是'灰纸有限公司',但塞拉斯一直没有来取。我们一般会退回,但这封信的寄件地址是个已停用的校园信箱,退不回去,就一直放在这里。"
艾米莉接过信封。纸质厚实,边缘微微泛黄,封口处用红色火漆封了一枚印章——一只展开翅膀的鸟,轮廓极简,像鹤也像燕。她问:"我能打开吗?"
伦纳德犹豫了一下。"你是律师,你说你在调查案子。你打开吧,但我得在场。"
艾米莉用小刀轻轻挑开火漆。信封里只有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对折了两次。她展开,纸上只有一行手写字迹,同样干净克制,和戴维斯给她看的那封情书的笔迹如出一辙:
"她知道那座钟楼里藏着什么。你也是。"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但那一瞬间艾米莉觉得这封信就是写给她的——虽然它寄到灰纸有限公司,虽然它在那里躺了四个月,但它穿过时间落到了她手里。她反复看了几遍那行字,然后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
"福格先生,你见过这个印章吗?"
伦纳德凑近看了看。"鸟?没见过。但他好像很喜欢这种纸鹤一类的东西。有次我看见他坐在对面长椅上折纸,折了一只鸟——不是鹤,是更小的一种,像麻雀。"
"他折完放哪儿了?"
"放回信封里。就像这封信一样。"
艾米莉道了谢,走出邮政店。她站在门口,阳光把褪色的招牌照得发白。那行字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她知道那座钟楼里藏着什么。你也是。"钟楼。斯特林大学的主钟楼,建校时就有了,一百多年的红砖塔楼,底部是行政办公室,中层是档案室,顶层据说以前是天文观测台,后来改成了储藏间。她从来没进去过。
她给埃里克打了个电话,把信的内容念了一遍。"斯特雷德的生物伦理基金办公室在哪栋楼?"
"褐石楼。不是钟楼。"
"那马库斯·韦德的办公室呢?"
"商学院,钟楼旁边那栋现代玻璃楼。不在钟楼内。"
艾米莉想了想。"你说塞拉斯·布莱克是生物系研究生,他的实验室在哪里?"
埃里克那边传来敲键盘的声音。"我看一下当年的学院分配……生物系研究生实验室在钟楼的地下室?不对——钟楼地下层是设备间和锅炉房。等等,我找到了——2003年生物系有一个跨学科项目,租用了钟楼三层靠北的两间房间作为临时实验室,项目负责人是——"他停了一下。"劳伦斯·斯特雷德。"
艾米莉深吸了一口气。"所以斯特雷德和塞拉斯·布莱克当时都在钟楼里工作过。"
"对,而且那个项目持续了两年,2005年春季终止。正好是莉迪亚·格雷退学和去世的那段时间。"
"那两间实验室现在做什么用?"
"我查不到公开记录。但钟楼三层一般是档案室和库房。"
艾米莉挂了电话,朝斯特林大学的方向走去。她走得很快,阳光照在河面上反射出一片晃眼的白光。她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年轻的研究生,在钟楼三层的实验室里,低头折着一只纸鹤,旁边是一份摊开的手稿——手稿里写满了某个人不该知道的事情。
她穿过校门,绕过图书馆,站在钟楼底下仰头看了看。这座红砖塔楼比周围所有的建筑都高出一截,钟面是白底黑字,指针指向上午十点四十分。塔楼底部有一扇铁门,门边嵌着一块铜牌:"斯特林纪念钟楼,建于1892年,内部区域非授权人员不得入内。"
她推了一下门,锁着。
正在此时手机响了。是戴维斯。
"坎宁安律师,"他的声音有些急促。"维拉·霍顿今天早上没有去训练场报到。她丈夫说她昨晚离开家后就没回去。我们刚刚在她办公室的桌上发现了一封信——同样的旧信纸,同样的笔迹。"
艾米莉的手指攥紧了手机。"信上写了什么?"
"一首诗的结尾部分。'爱不是时间的玩偶'那一首。这次信里直接提了一个名字——塞拉斯·布莱克。凶手在信里说,这是'替莉迪亚讨回的第四笔债'。"
第四笔。艾米莉突然明白了。马库斯·韦德是第四名死者,但维拉·霍顿才是第四笔债——戴维斯之前说的"前三个"分别是另外三人,马库斯和维拉都是新的。凶手在加速。一天一个。
"维拉·霍顿现在可能在哪儿?"她问。
"我们在查。她昨晚去过一趟大学健康中心,那里的监控拍到她进了地下车库,但出来之后去向不明。坎宁安,你之前提到过塞拉斯·布莱克可能还在这个城市,有没有具体位置线索?"
艾米莉看了一眼面前的铁锁,又看了一眼钟楼高处那扇半开的窗户。"我可能在找,但还没找到。警探,钟楼三层的档案室能进去吗?"
"钟楼?那是历史建筑,归校董会物业管理处管。你需要申请通行许可。"
"我没时间申请。"艾米莉说。"如果你能拿到搜查令,我建议你立刻申请。我怀疑维拉·霍顿——或者凶手留下的证据——就在那里面。"
她挂了电话。她知道戴维斯不会立刻拿到搜查令,至少几个小时之内不会。但她不能等几个小时。
她绕到钟楼的背面,那里有一扇维修通道的侧门,门锁是老式弹子锁。她不是开锁专家,但她在法学院时跟一位做调查记者的前辈学过几招简单的小技巧。她从包里掏出一根发卡和一把小螺丝刀,花了将近七分钟把锁芯拨开了。门轴锈得厉害,推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但门开了。
她闪进去,随手把门虚掩。里面是窄窄的螺旋石梯,墙壁上挂着几盏昏暗的壁灯。她一级一级往上走,脚步尽量轻,但靴子底踩在石阶上还是会有细微的回音。走到二层时她停了一下,听到头顶有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拖动,很轻,但确实存在。
她屏住呼吸,继续向上。三层。走廊尽头有两扇门,一扇开着一条缝,另一扇关着。她朝那扇开着的门走去,推开时,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
房间里堆满了旧文件柜和纸箱,灰尘很厚。但正中央一张掉了漆的木桌上,放着一只展开的纸鹤——白纸折的,像刚刚折好不到几分钟。纸鹤的翅膀上写着一行小字,用铅笔写的,字迹很淡:
"往北走,到河岸第三根灯柱下面,你会找到她。"
艾米莉拿起纸鹤,手微微发抖。她转身想冲下楼,但就在转身的那一瞬间,她瞥见门背后贴着一张照片——一张拍立得照片,拍的是她自己。照片上的她正站在铁拱桥上,风吹乱头发,时间是今天早上。她出门的时候。
有人在跟踪她。而且一直就在她身边。
她猛地转身,走廊里空无一人。但那扇关着的门,刚才明明是关着的,现在开了一条更宽的缝。缝里透出一线光。
她朝那扇门走过去,心口跳得像擂鼓。手触到门板时,她感到门板内侧有轻微的震动——像是有人在另一边站着,正等着她推开。
她推开了。
门后是一间小储藏室,堆放着一摞摞旧期刊和卷宗。角落里有一把折叠椅,椅子上放着一封信,封面上写着她的名字:"艾米莉·坎宁安律师,亲启。"
她打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三行字:
"你已经走到了正确的路口。维拉·霍顿还活着,我只是把她关在了河岸冷冻仓库里——带警察去救她。等你救完她,如果你还想知道二十年前完整的真相,明晚午夜,同一只纸鹤会告诉你下一个地点。别带任何人。"
落款处,是一只铅笔画的、小小的纸鹤。
艾米莉站在那间幽暗的储藏室里,手心里的信纸还有余温。她听见楼下远处传来警笛声——戴维斯比她想象中来得更快。她看了一眼窗外,河岸第三根灯柱在正午的阳光下投出一道短短的阴影。
她该去救人了。但她知道,救人只是序章。
明晚午夜,她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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