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整夜艾米莉没有睡。她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那把银色钥匙放在桌面上,台灯的光刚好照在钥匙的齿痕上。她每隔半小时刷新一次本地新闻推送,没有新消息——维拉·霍顿被救出的消息被警方暂时封锁了,斯特林大学的校园表面上风平浪静。但她知道水面底下一定有东西在动。
凌晨一点多,她给杰西卡·莫兰打了一个电话。这次通了。
"你是艾米莉?"杰西卡的声音带着困意,但也有一种等待被叫醒的警觉。
"是我。抱歉这么晚打来。"
"没关系。我发完那封邮件之后一直在等你的电话。"
艾米莉把事情简短地复述了一遍——钟楼、信、维拉·霍顿的证词。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杰西卡开口时嗓子哑了:"你是说维拉承认了当年那件事?"
"她亲口承认了。斯特雷德、马库斯、雷蒙德、福斯特,四个人合谋伪造了莉迪亚的精神状态报告,然后用药物过量掩盖了她的死亡。"
杰西卡吸了一口气,像是把这口气含了很久才吐出来。"莉迪亚死之前那天晚上给我打过最后一通电话。她那时已经知道斯特雷德拿到了假的诊断报告。她说'他们会让我看起来像个疯子,到时候我说什么都像疯话'。然后她对我说了一句话,我当时没听懂——她说:'我留了一份备用的,塞拉斯知道的地方。'"
"备用的证据?"
"对。她说她复印了两套。一套放在宿舍,另一套……她没说放在哪里,只说塞拉斯知道。然后她挂了电话。第三天我就收到了她去世的消息。"
艾米莉坐直了身体。"你觉得那份备用的证据还在吗?"
"如果塞拉斯还活着,他一定留着。莉迪亚把命押在那些证据上了,他不会让它们烂掉。"
挂断电话之后,艾米莉盯着墙上那幅手绘的校园简图——褐石楼302室被画了一个红圈。她翻开笔记本,把所有已知事件按时间重新排列:2005年4月,莉迪亚发现账目造假并写了举报信;同年同月,斯特雷德召集维拉等人策划伪造文件;2005年5月,莉迪亚被宣布为精神不稳定退学,随后死亡;2005年秋季,塞拉斯·布莱克毕业离校,去向不明;此后二十年,斯特林生物伦理基金持续向涉事四人发放"沉默补贴"。
在这条时间线上,莉迪亚从来都没有"自杀"。她是被一群有权势的人用一套精密流程处理掉的,像处理一份不合格的实验数据。
艾米莉合上笔记本,手边的钟指向凌晨三点。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塞拉斯·布莱克一直在收集证据、策划复仇,他一定需要资金支持。一个从正规社会系统里消失的人不可能凭空活着。她重新打开电脑,搜索"灰纸有限公司"的税务记录。2010年到2015年,这家公司每年都有小额收入申报,金额不大但稳定——每年大约一万到两万美元。收入来源标注"档案整理服务",付款方全部是匿名或通过中间账户转付。
她顺着其中一笔转账的中间账户查下去,发现那是一个注册在特拉华州的壳公司,名字叫"北星文件管理"。而北星文件管理在2010年至2015年期间,每年固定从斯特林大学生物伦理基金收到一笔"文献保存费",金额和灰纸公司的收入申报几乎完全匹配。
艾米莉靠在椅背上,慢慢吸了一口凉气。斯特林生物伦理基金的钱——斯特雷德用来收买同谋的钱——同一笔钱,也通过另一条渠道流向了塞拉斯·布莱克。斯特雷德不知道那笔钱最后进了谁的口袋,而塞拉斯用仇人的钱,养了自己二十年,磨了一把不声不响的刀。
她合上电脑,天快亮了。
早上八点,她去了斯特林大学校门口的咖啡店,点了一杯黑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褐石楼的正门。她观察了大约四十分钟,看到斯特雷德在九点十五分走进大楼,腋下夹着一只棕色公文包。九点半,他出来了,和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一起上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车朝哈德逊港市中心方向驶去。
她立刻起身。
褐石楼的正门没有锁,大堂里有一个保安台,但保安台的椅子上没人——桌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和一页翻开的报纸。艾米莉快步穿过大堂,沿着楼梯上到三楼。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把地板照成一条金色长带。302室的门牌是铜制的,擦得很干净。她掏出那把银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
咔嚓。门开了。
房间比她想象中要小。一张深色办公桌靠窗摆放,桌面上整齐地放着几摞文件、一台显示器、一支钢笔和一本翻开的笔记本。靠墙是一排铁皮文件柜,柜门都关着。艾米莉快速扫视整个房间,视线最终落在书桌右侧最底层的抽屉上——那只抽屉的把手比其他抽屉稍亮一些,像是经常被拉开。
她蹲下来拉开那只抽屉。里面放着一只深灰色的档案盒,盒面上贴着一张白色标签,标签上只有一个字母:"G"。她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叠装订好的复印件,每页纸角都盖着"斯特林大学生物系-内部文件"的蓝色印章。第一页是一份手写的举报信,署名莉迪亚·格雷,日期是2005年4月12日。
举报信共四页。莉迪亚用清晰工整的笔迹列举了斯特雷德在联邦研究拨款中的造假行为:虚报实验动物数量、伪造合作机构签章、将个人旅行费用申报为"野外采样支出"。她附上了八份复印件的索引——银行转账记录、机票行程单、伪造的合作协议扫描件。信的末尾有一句话:"我保留所有原始单据副本。如果校方不对本人举报做出正式回应,我将同时向联邦调查局和《哈德逊港纪事报》提交以上材料。"
艾米莉快速翻完整份材料,心口咚咚直跳。这就是莉迪亚当年的证据——斯特雷德伪造拨款的手法完整呈现在这些纸页上。但这份材料并没有被送出去。它从抽屉里被拿了出来,放在了别处。她翻到最后一页,发现背面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用铅笔写着:"我拿走了原件。这些复印件留给你,做个凭证。——S.B."
塞拉斯·布莱克。他把原件取走了,留下复印件在这里,像是一张留给后来者的路标。
艾米莉把档案盒塞进自己的公文包里。她正要起身,门外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脚步声很沉,节奏均匀,而且越来越近。她心跳猛地加速,迅速拉上公文包拉链,环顾四周。办公室没有后门,只有一扇窗户,窗外是褐石楼北侧的花园,离地面大约六米。
她冲到窗边,推开窗扇。脚步声已经停在了门口。钥匙插进锁孔的金属声响清晰可闻。
她来不及想太多,翻身跨上窗台,抓住窗框外侧的铸铁落水管,双脚踩住墙面凸出的砖檐。四月的风猛地灌进她的衬衫领口,管壁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她咬牙往下滑了大约两米,然后跳进楼下冬青丛的枝叶里,肩膀撞在一根粗枝上,疼得她吸了一口凉气。
头顶的窗户里传来一个声音,是斯特雷德:"——我明明记得抽屉锁上了。"
另一个声音回答:"可能是保洁打扫的时候没关紧。"
艾米莉蹲在冬青丛里一动不动,屏住呼吸。过了大约两分钟,那扇窗户被关上了。她慢慢从灌木丛里爬出来,肩膀上挂了一片断叶,手肘擦破了皮,但公文包还在。她快步穿过花园,从小路绕回校园主道,一直走到铁拱桥上才停下来,靠在桥栏上大口喘气。
她打开公文包检查那只档案盒——全部都在。她翻到最后一页那张便利贴,重新看那行铅笔字。S.B.——塞拉斯·布莱克。他不仅一直在引导她,而且还替她扫清了前路。
她正想给埃里克打电话汇报进展,余光忽然扫到桥对面的人行道上站着一个穿灰色外套的身影。瘦高,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那人没有看她,而是面朝河水站着,像在等船。
艾米莉的心跳又从急促变成了一种沉缓的搏动。她缓缓转过身,朝那个灰色人影走了几步。人影没有动。她再走近几步,距离大约十米时,那人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确认了她靠近,然后他把右手伸进外套口袋,掏出一只东西放在了桥栏的铸铁墩子上,转身快步走进河边小巷,消失了。
艾米莉走过去,桥栏墩子上放着一只叠好的白纸鹤——这一次是用全新的纸折的,没有任何字迹。她打开纸鹤,里面夹着一张小卡片,卡片上只有一行打印体小字:"雷蒙德·博尔顿现在在他的公寓里打包行李。他有张机票飞往墨西哥城,今晚七点。他带走的不仅仅是他自己。"
艾米莉攥着那张卡片,手心渗出了一层细汗。雷蒙德·博尔顿——当年负责跟踪莉迪亚的保安主管,今天下午在褐石楼出现过,现在要跑。他可能是最后一个还没被凶手找上门的关键人物,也可能是唯一一个能提供完整证据链的人——如果他能开口说话。
她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三点二十分。距离七点还有三个多小时。
博尔顿住在上城区一栋旧公寓楼里,她查过登记地址。她必须赶在他去机场之前找到他。
但塞拉斯知道博尔顿要跑。塞拉斯给她留了这只纸鹤,让她去拦截——还是让她去送行?如果博尔顿死了,他嘴里的证据就永远消失了。但如果博尔顿活着去了墨西哥,他同样会消失。塞拉斯把选择交给了她。
她转身跑下铁拱桥,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开过河岸大道时,她望着车窗外流动的灰绿色河水,忽然想起那封信里的最后一句话:"如果你还想知道二十年前完整的真相,明晚午夜,同一只纸鹤会告诉你下一个地点。"
那是约她明晚见面。但现在下午就出现了新的纸鹤——说明计划在变。也许塞拉斯意识到时间不够了,也许他也察觉到博尔顿要逃。也许这场棋局,正在加速冲向终局。
出租车在公寓楼下停住。艾米莉付了钱,快步冲进大门。她按了博尔顿的门牌号——404室。门铃响了两声,没有人应答。她又按了一次,然后听见门内传来一阵椅子被撞翻的闷响,紧接着是脚步声,压得很轻,像有人在踮脚走向门口。
门上的猫眼暗了一下——有人在看外面。然后门锁咔嗒一声拧开了。
门开了一条缝。雷蒙德·博尔顿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满头大汗,眼睛睁得很大。他看清是艾米莉,愣了一下,然后嘴唇抖动了两下,像是要说什么却堵在了喉咙里。
艾米莉还没开口,她的视线越过博尔顿的肩膀看到了屋内——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只展开的纸鹤,白纸折的,翅膀上沾了一滴红色的东西。那滴红色沿着纸纹慢慢洇开,像一只正在流泪的眼睛。
博尔顿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声音像砂纸擦过铁皮:"你、你也是来找我的?"
艾米莉握紧了门框。她忽然明白了——塞拉斯在她之前就已经来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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