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泵站坐落在首府商业区东侧一片被遗忘的工业废墟里，混凝土地基上爬满了络石藤，锈蚀的铁门半掩在齐腰高的野草中。科里把车停在废墟边缘，熄掉引擎。沃格尔推开车门，海风立刻灌进车厢，带着机油和腐烂海藻混合的气味。他从副驾驶座上拿起那张磁卡和铜钥匙，在手里握了片刻，然后朝泵站走去。
泵站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天花板上的水泥预制板裂开了几道口子，月光从裂缝里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不规则的银白色网格。一台锈得不成样子的离心水泵占据了房间的大半面积，水泵基座旁边是一个已经干涸的蓄水池，池底堆着积了不知多少年的落叶和垃圾。沃格尔走到蓄水池边，蹲下身，用手指摸索着池壁上的某块瓷砖。他的手指停在一块比其他瓷砖略微凸出几毫米的灰蓝色瓷砖上，然后用力按下去。
蓄水池底部发出一声低沉的机械传动声。池底中央的一块水泥板缓缓下沉，露出一段向下延伸的螺旋楼梯。楼梯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应急照明灯，灯光是暗红色的，像是某种深海鱼类的生物荧光。一股干燥的、带着电子设备散热气味的空气从楼梯井里涌上来。
“维尔纳设计的这条通道用了潜艇舱门的密封技术。”沃格尔走在前面，一边下楼梯一边说，声音在狭窄的螺旋梯里被挤压成了扁平的金属质感，“整条通道有三道密封门，每一道门都配备了独立的空气过滤系统。即使地面上的三叉戟中心被火灾烧成灰烬，这条通道里的空气也足够维持一个人呼吸六小时。维尔纳在退休前告诉我，他希望这条通道永远不需要被使用。但如果必须被使用，他希望使用它的人是我。”
两人沿着螺旋楼梯下行了大约四分钟。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钢制密封门，门上没有电子锁，只有一个老式的机械钥匙孔。沃格尔把铜钥匙插进去，顺时针转了两圈，然后逆时针转了一圈。门锁内部传来复杂的齿轮咬合声，然后钢门无声地弹开了一条缝。
门后面是一条笔直的走廊，走廊天花板上排列着密集的线缆托架，托架上整齐地绑扎着光纤线缆和数据传输线。走廊尽头是第二道密封门，这次是一扇带磁卡读卡器的电子门。沃格尔刷了磁卡，绿灯亮起，门锁弹开。
“最后一道门后面就是地下四层的系统管理终端室。”沃格尔推开电子门，走进一个宽敞的方形房间。房间里沿墙排列着两排机柜，机柜面板上密密麻麻的指示灯正在闪烁——有的是稳定的绿色，有的是每隔几秒跳动一次的蓝色，只有角落里的一个机柜面板上亮着孤零零的橙色灯。沃格尔走到那个橙色指示灯前，表情变了。
“这个指示灯代表冷存储阵列的通讯链路状态。橙色表示通讯故障——有人在从另一端切断了光缆连接。”他的手指在机柜面板上飞速敲击了几下，调出一行诊断日志。日志上显示的最近一条记录是不到半小时前：“光缆信号中断。中断点：海底节点7号，距离陆地终端约四海里。原因：物理断开。”
“他们知道冷存储阵列的存在。”沃格尔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清道夫部队不是来保护服务器的。他们是来销毁冷存储阵列的。这条光缆是连接三叉戟中心和海底岩洞的唯一数据通道。如果光缆被物理切断，就无法通过远程后门唤醒冷存储阵列。无法唤醒就无法下载，无法下载就意味着所有原始凭证都会被永远封存在海底的铅衬里硬盘里——即使以后有人把硬盘打捞上来，没有专用的解密协议也无法读取。”
“他们准备炸掉岩洞？”
“也许只是切断光缆，也许更糟。但不管他们打算做什么，我们现在只有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重新建立与冷存储阵列的连接。唯一的方法是直接下到海底岩洞，从那里手动启动硬盘阵列的本地唤醒程序。但那意味着我们需要一艘能潜到六十米深度的潜水器——这附近没有这种设备。”
耳机里传来诺亚急促的键盘敲击声，然后是他的声音：“诺亚收到。海底岩洞的坐标我已经定位了——从凯勒斯群岛向西四海里，水深大约六十米。岩洞有一个天然形成的顶部裂缝，裂缝宽度足够一个人通过，但需要专门的潜水设备。岛上有一家海洋科考设备租赁公司，叫‘蓝渊海洋技术’，他们的仓库里有两台深水潜水器，是去年从一次破产拍卖会上买下来的，目前处于闲置状态。问题是仓库在港口南端，离三叉戟中心大约三公里。如果要去仓库拿潜水器再出海，时间可能来不及。”
伊莱恩的声音插了进来：“伊莱恩收到。我和罗恩还在三叉戟中心外围。地下入口的两名武装保安刚刚撤走了——他们接到命令，全部转移到港口南端。显然他们也在找潜水器。如果我们能在他们之前到达蓝渊的仓库，就能抢先一步拿到设备。”
罗恩从旁边补充道：“我可以驾驶潜水器。我在海军服役时受过深潜训练。雅各布的右臂伤口不能沾海水，但他可以在船上做水面支援。米拉和科里负责在岸上继续完成三叉戟中心的服务器登入——如果我们成功从海底硬盘阵列下载了原始凭证，需要通过光缆把数据传回三叉戟中心，再从三叉戟中心通过网络上传到境外安全服务器。”
科里在终端室的工作台前坐下。沃格尔已经打开了墙上一个隐藏的接线面板，将一根备用光纤跳线连接到他的笔记本电脑上，开始重新配置数据上传链路。科里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那双设计了三头犬资本全部加密防火墙的手，此刻正在拆除他自己亲手建造的堡垒的最后一道防线。
“后门协议已经配置好了。”沃格尔头也不抬地说，“只要冷存储阵列重新上线，我的后门就会在维护窗口开启时自动触发，将所有原始凭证以加密数据流的形式通过光缆回传到这台终端。从那里，我会把数据转接到你们指定的境外服务器。但现在的问题是，冷存储阵列必须先被唤醒——而唤醒它的唯一按钮，在六十米深的海底岩洞里，在一排铅衬里硬盘阵列的侧面，是一个红色的物理按钮。不需要指纹，不需要虹膜，只需要一只人类的手指。”
科里按住耳机：“伊莱恩，你听到了吗？岩洞里有一个物理按钮，需要手动按下才能唤醒硬盘阵列。罗恩潜水下去之后，除了要确认光缆是否完好，还需要找到那个按钮并按下去。”
“收到。”伊莱恩的声音稳定而简短，“我和罗恩正在往蓝渊仓库赶。清道夫部队的车也同时从三叉戟中心方向过去了——两辆深灰色越野车。诺亚，帮我规划一条避开他们的路线。”
诺亚的声音立刻响起：“蓝渊仓库在港口南端，从你们现在的位置出发有两条路。主路已经被清道夫部队封锁了，但辅路穿过一片废弃的集装箱堆场，是十年前的老路，路面坑洼很多。我把导航数据发到伊莱恩的手机上。”
科里靠在椅背上，终端室里只剩下沃格尔敲击键盘的声音、机柜风扇的低沉嗡鸣、以及墙壁缝隙里偶尔渗进来的海浪拍岸声。凌晨两点半，距离维护窗口开启还有半小时。
沃格尔忽然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指。他盯着屏幕上的某个窗口，眉头紧锁。科里站起身走到他身后，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他看不懂的数据传输协议界面，但界面左上角有一个闪烁的红色警告图标。
“有人已经在我之前登录了地下四层的系统管理终端。”沃格尔的声音变得非常低沉，像是在和自己说话，“登录时间——十分钟前。登录位置——三叉戟中心地下五层，主服务器机房。这个人的权限级别很高，能够直接操作物理防火墙的开关。他不是在关防火墙。他是在开防火墙——把之前关闭的所有外部访问端口全部打开。”
“谁会在这个时间点打开防火墙？”
“只有一个人——阿斯特本人，或者他的直接代理人。他把防火墙关掉，不是为了让我们进去。而是为了让外部的人能进去——他的数据清理团队。他要抢在我们之前，从外部直接登入主服务器，批量删除所有与三头犬资本相关的财务记录。维护窗口开启的九十秒内，防火墙会降级，这是远程删除数据的最佳时机。”
“他能删除冷存储阵列吗？”
“不能。冷存储阵列是离线物理隔离的，唯一能接触到它的方式就是手动按下岩洞里的物理按钮。但如果他在维护窗口内删除了主服务器上的实时交易数据，我们即使拿到冷存储阵列的原始凭证，也失去了用来交叉比对的两套数据中的一套。在法庭上，孤证的可信度会大打折扣。”
科里站起来，拿起车钥匙。“我需要去地下五层。阻止他们删除数据。”
沃格尔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磁卡，塞进科里手里。“拿着。这张磁卡能打开从地下四层到地下五层的所有内部门禁。但你要知道一件事——如果你在维护窗口开启前进入地下五层的主服务器机房，你会直接面对那个正在操控防火墙的人。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知道他敢一个人坐在阿斯特最隐秘的服务器机房里，就说明他不是普通人。他是一个不需要后援就能独立完成任务的人。”
科里接过磁卡，手心里全是汗。他从内侧口袋里摸出罗恩给他的那把折叠刀，刀柄被体温捂得温热。他看着刀柄上那些经年使用留下的划痕，然后把折叠刀装进外套口袋，推开了终端室通向地下五层的楼梯间门。
楼梯间里的应急灯光比走廊里更暗。他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的回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反复回荡。他想起赫曼在信里写的最后一句话——他没有签名，只留了一行字母“S-073”。那是猎犬模型的编号。科里忽然间明白了为什么赫曼给那个模型起名叫“猎犬”。猎犬的工作不是在猎物出现时扑上去咬住——猎犬的工作是追着气味跑，不问为什么，不问前面有什么，一直跑到没有气味为止。
他推开地下五层楼梯间的最后一道防火门。走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着的金属门，门缝里透出刺眼的白光。机房里传出低沉的服务器风扇轰鸣声，以及一个人敲击键盘时清脆而规律的声响。那个人还没有发现他。
科里深吸一口气，把折叠刀从口袋里掏出来，没有打开。他只是把刀柄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金属的凉意在掌心慢慢变暖。然后他推开金属门，走进了机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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