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边境迷宫

雅各布从背包里取出一台便携式卫星通讯终端,展开天线对准东南方向的天空。水泵站里响起一阵低沉的电流声,然后诺亚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清晰地传了出来,比之前断断续续的信号好了不止十倍。

“这是军用级的铱星加密频道,”雅各布解释道,“三头犬资本监控不到这个频段。我们可以放心说话。”

诺亚的声音在水泵站的铁壁之间回荡:“我花了一个小时分析伯恩哈特磁带里的服务器架构图。三头犬资本的主服务器集群位于凯勒斯群岛首府地下,物理隔离,独立供电,防护等级堪比军事设施。但所有物理防护都有一个共同弱点——它们需要人来维护。每三十天,系统会生成一份硬件维护报告,自动发送到IT安全总监的加密终端上。下一份报告将于后天凌晨零点生成。”

“也就是说,”伊莱恩交叉双臂,“如果我们能在后天零点之前拿到沃格尔的硬件令牌,就能在报告生成的同一时间窗口内,用合法的安全凭证登入服务器集群。”

“不仅如此。”诺亚的键盘声从扬声器里传来,“维护报告生成时,服务器的外部防火墙会进入维护模式,持续大约九十秒。在这九十秒内,塞浦路斯加密协议会临时降级为一个较旧的版本,允许安全总监使用硬件令牌进行远程诊断。如果我们能在这九十秒内用沃格尔的令牌登入,就能绕过所有外部防火墙,直接访问核心数据层。”

米拉站起身,走到雅各布的卫星终端前。“诺亚,把凯旋门大厦的建筑平面图和安保系统拓扑结构发给我。我需要每一层的监控探头位置、电梯权限协议、以及大堂面部识别系统的型号和固件版本。”

“已经在传了。还有一件事——索菲亚·沃格尔目前不在国内。她的社交媒体显示她三天前飞往了奥斯特兰,参加一个艺术博览会,预计下周才回来。她的公寓空着,但安保系统仍然在运行。我用她当年给你的那套监控程序的后门协议试了一下,还能用。埃里希的家庭加密网络用的是独立于大厦系统的私有协议,但只要我能进入家庭网络的根节点,就能接管所有智能设备——包括门锁、监控、以及他书房里那台生物识别保险箱。”

“保险箱?”科里问。

“沃格尔这样的人不会把硬件令牌随身携带。他会把它锁在书房的保险箱里,用指纹和虹膜双重加密。但任何保险箱都有一个共同的漏洞——它必须在断电时保持锁定状态,这就意味着它有一个独立的备用电源。备用电源通常是一块锂电池,寿命大约是七十二小时。如果你能在断电后的七十二小时内切断备用电源的电路,保险箱就会自动重置为出厂设置。”

“切断备用电源需要物理接触保险箱吗?”

“不需要。备用电源的充电电路通常连接在家庭电网的一个独立回路上。如果我能进入沃格尔的家庭智能电表系统,我就能远程切断保险箱备用电源的充电回路,让它逐渐放电。大约需要两个小时完全耗尽。耗尽的瞬间,保险箱会发出一个低电量警报,然后自动解锁——这是安全设计的一部分,防止用户因为电池耗尽而永久失去数据。”

米拉从背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接上雅各布的卫星终端。屏幕亮起,凯旋门大厦的三维结构图开始加载。那是一栋四十二层的玻璃幕墙建筑,顶层复式占据了整整三层,配备了独立的电梯、私人停车场入口、以及一套从大厦主系统中独立出来的安保子系统。

“大堂的面部识别系统是维斯特联邦国土安全部认证的型号,”诺亚一边传输数据一边解说,“与联邦调查局的通缉数据库实时同步。任何被标记的逃犯只要出现在大堂,系统就会在零点三秒内向最近的警局自动报警。但如果你用一个合法的身份进入——一个没有被标记的、有正当理由出现在那里的身份——系统就不会触发任何警报。”

米拉的嘴角微微上扬。她已经明白了诺亚的意思。“索菲亚·沃格尔曾经给我的那个网络安全顾问的职位,现在还在我的职业履历上吗?”

“不仅在。而且在诺瓦数据安保公司的官网上,你的名字仍然被列在‘高级安全顾问’的页面上,下面有一行小字——‘曾为索菲亚·沃格尔夫人提供私人网络安全顾问服务’。这段履历足够让你以‘例行维护’的名义进入凯旋门大厦。大堂的保安会检查你的证件,但他们没有权限质疑一位现任住户的前任安全顾问是否有权进入大楼。”

“问题是,”科里打断了她,“你的脸可能已经被联邦调查局纳入了关联调查。瑞斯勒能压住审计署那边的追捕,但他压不住全局。如果调查局已经把米拉·埃里克森的名字和我的案子关联起来,她的照片可能已经被上传到了面部识别系统的黑名单里。”

诺亚沉默了三秒。然后他以一种科里从未听过的谨慎语气开口:“瑞斯勒在半个小时前通过一条加密线路给我发了一条信息。他说调查局内部有一个叫柯林斯的人——他的副手——在今天凌晨的行动报告里故意遗漏了米拉的名字。报告里只提到了伊莱恩、老查理和科里三个人。米拉·埃里克森目前不在任何与本案相关的通缉名单上。瑞斯勒说这是他欠你们的。”

水泵站里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科里想起在天文台里,瑞斯勒提到他父亲时的那个表情。那个表情里混合了三十年的仇恨、困惑、以及一个儿子对父亲的记忆被打碎后重新拼合时特有的疼痛。瑞斯勒不是在帮他们。他是在帮那个三十年前被灭口的父亲完成未竟的调查。而帮助米拉避开追捕,是他在这条路上迈出的第一步。

“那就这么定了。”米拉合上笔记本电脑,“日落之前,我以网络安全顾问的身份进入凯旋门大厦顶层,用索菲亚留给我的后门程序接管埃里希的家庭网络。诺亚远程切断保险箱备用电源,两小时后电池耗尽,保险箱自动解锁。我取出硬件令牌,在天亮之前回到水泵站。”

“太简单了。”伊莱恩的声音忽然插进来,冷静而锋利。“你假设埃里希·沃格尔不会在周五晚上提前回家。你假设大厦的保安不会打电话向索菲亚确认你的身份。你假设保险箱的备用电源放电过程不会被任何人在中途打断。你做了三个假设,每一个都可能致命。”

米拉转过身,面对伊莱恩。两个女人在水泵站昏暗的光线中对视着——一个是在联邦调查局待了十几年的老牌探员,每一个计划都要经过反复推敲和冗余验证;另一个是在网络安全领域独自闯荡多年的黑客,习惯了用速度和灵活来弥补资源上的不足。

“你有更好的方案吗?”米拉问。

“有。”伊莱恩走到卫星终端前,调出凯旋门大厦的周边地图。“沃格尔每周五晚上会从他的私人健身房回家,大约在晚上九点左右。他的健身教练是一个叫维克多的人,曾经是职业拳击手。如果沃格尔在健身房里收到了家庭安保系统被触发的警报——比如一次假的火警——他会立刻赶回家。而如果我在健身房地下停车场里制造一起小型交通事故,把他的车堵在车位里,就能多拖住他至少三十分钟。”

“我去健身房。”雅各布忽然开口。所有人都转头看他。“我是沃格尔的健身教练维克多的前同事。我们在同一个拳击俱乐部里待过两年。维克多欠我一个人情——他有一次在酒后斗殴中被人拍下了视频,是我帮他把视频从当地警局的服务器里删掉的。我可以让他今晚请个假,由我来代课。沃格尔到健身房的时候,会看到我而不是维克多。他会犹豫,但他不会立刻起疑。因为他每周只见维克多两次,他对这个教练没有太多私人感情,只是一个帮他计数和递毛巾的人。”

雅各布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冒充别人的健身教练是一件和去超市买菜差不多的事情。科里忽然想起守墓人说过的话——“每一个留在地下世界里的人,都有他自己的故事。”而雅各布的故事,似乎比他愿意讲出来的要多得多。

“好。”伊莱恩在卫星终端上标注了几个关键时间点,“米拉在下午五点进入凯旋门大厦。雅各布在晚上八点半到达健身房。如果一切顺利,米拉在晚上九点之前就能拿到令牌。但如果沃格尔在米拉离开之前提前返回——”

“那我就在他的健身包里放一块松掉的拳击手套。他换衣服的时候会发现手套需要重新缠绷带,这至少能多耗掉他十分钟。”雅各布说。

老查理一直在角落里安静地听。这时他站起身,走到折叠桌前,把那只银色密码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除了光盘和信,还有一层他之前没有打开的夹层。他从夹层里取出一个布制的小包,展开——里面是一套精巧的开锁工具,包括几根不同规格的钩针、一个张力扳手、以及一把能在三秒内切开钢化玻璃的钨钢刀片。

“赫曼放在里面的。”老查理说,“他说如果有一天需要进一扇锁着的门,这些东西可能用得上。”

科里盯着那些工具。它们被保养得很好,每一根钩针的尖端都被打磨过,钨钢刀片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蓝光。赫曼·普雷斯顿——那个每天中午准时吃金枪鱼三明治、从不和人握手、办公桌上摆着孙女照片的六十三岁老人——他的公文包里不仅装着审计报告,还装着一整套非法入室的工具。一个人为了真相能把自己伪装到什么程度,科里直到此刻才有了真正的认知。

“今晚的行动分三个点。”伊莱恩把所有人的位置标在地图上,“水泵站是后方,诺亚远程提供技术支持。健身房是牵制点,雅各布拖住沃格尔。凯旋门大厦是前线,米拉单独行动。我负责外围监控——如果大厦的安保系统被异常触发,我会在三分钟内赶到楼下接应。科里和老查理留守水泵站,你们是备份。”

“备份什么?”科里问。

“备份一切。”伊莱恩看着他,“如果米拉失手,如果令牌拿不到,如果沃格尔提前回家——如果所有的如果都发生了,那么最后的选择就是你。你是审计员,你比我们任何人都更了解那些财务数据的结构。如果你能活着离开维斯特联邦,你手里的证据就还有最后一口气。我们所有人的任务,归根结底,是让你活着。”

科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结动了一下,没能发出声音。他想起赫曼信里那句话——“我把证据交给了我最信任的人。”他从来不是那个最勇敢的人,不是那个技术最好的人,甚至不是那个跑得最快的人。他是那个发现异常之后不会假装没看见的人。而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人,穷尽一生,只为了把这样一个人的生存概率提高哪怕百分之一。

“那就行动。”米拉把那套开锁工具中的几根钩针装进自己的化妆包里,拉上拉链,背上笔记本电脑,“天黑之前,我们拿到令牌。”

下午四点三十分,米拉换上了一套干净利落的职业套装——深灰色西装外套、白衬衫、低跟鞋,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她看起来和六年前第一次走进诺瓦数据安保公司面试时一模一样:专业、冷静、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她开着那辆没有车牌的商务车离开水泵站,沿着山路驶回国道。科里站在水泵站门口,看着车尾灯在盘山公路上逐渐缩小,直到变成两个红色的小点,消失在黄昏的暮色中。

雅各布在一个小时后出发,开着一辆从水泵站车库里翻出来的老式摩托车,发动机轰鸣声在山谷里回荡了很久。然后是伊莱恩,她在夜色完全降临后驾车离开,车灯没有开,只用夜视仪导航——她说这是以前在调查局外勤组学到的老规矩。

水泵站里只剩下科里和老查理。老人重新煮了一壶咖啡,把煤油灯的火苗调得更小了一些。在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老,每一道皱纹里都嵌着二十年来在这个地下世界里独自穿行的孤独。

“你怕不怕?”老查理忽然问。

“怕。”科里说,没有犹豫。

“怕就对了。不害怕的人会死得快。赫曼教过我一句话——勇气不是没有恐惧,而是在恐惧面前依然选择做正确的事。你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每一步都是恐惧推着你走,但你每一步都选了正确的事。”

科里端起咖啡,尝了一口。还是一样苦涩,但他已经开始习惯了这种味道。他看着窗外夜色中群山的剪影,那些山在黑暗中显得比白天更加巨大,像是整个世界的外墙。而他现在所处的这栋废弃水泵站,只是外墙上一道被遗忘的裂缝。

诺亚的声音忽然从卫星终端里传来,打断了沉默。

“科里,有一个情况你需要知道。”

“什么情况?”

“我刚破解了联邦调查局内部的一份加密通讯。内容是关于审计署大楼事件的后续处理——瑞斯勒被停职审查了。”

科里的手僵在咖啡杯上。“为什么?”

“他在行动报告中写了自己被击昏的说法,但调查局的内部调查部门不相信。他们在天文台舱门把手上提取到了他的指纹,全部是指尖朝上的——这种指纹方向说明他在开门时手是放在门框上的,而不是被击昏后摔倒在门上的。内部调查部门怀疑他协助嫌疑人逃脱。他将在今天上午十点接受正式审查。”

科里闭上眼睛。瑞斯勒——那个在天文台里用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就决定背叛自己整个职业生涯的人——他知道把手上的指纹会暴露自己。他不可能不知道。他在调查局干了十一年,比任何人都更了解那些取证流程。

他知道指纹会暴露他。但他还是选择把手放在了门框上。

“还有一个消息。”诺亚的声音变得更加严肃。

“什么?”

“守墓人刚刚通过他的渠道发来了一条警告。内容只有一句话——‘他们知道水泵站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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