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旋门大厦的大堂在晚上八点过后依然灯火通明。米拉·埃里克森推开玻璃门走进来时，高跟鞋踩在意大利大理石板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每一步都带着一种经过精确计算的节奏——不快，不慢，不快意味着赶时间，不慢意味着在拖延。她朝大堂服务台走去时，余光已经完成了对周围环境的全部扫描：两个保安坐在服务台后面，一个在刷手机，另一个抬头看了她一眼；天花板上四个监控探头，其中两个对准入口，一个对准电梯间，一个转向休息区；服务台右侧墙面上嵌着一块生物识别面板，面板旁边的指示灯闪烁着蓝光。
“晚上好。”米拉在服务台前停下，把一张名片大小的卡片放在大理石台面上，“诺瓦数据安保公司高级安全顾问米拉·埃里克森。我来为顶层复式公寓进行每季度的网络安全例行维护。业主索菲亚·沃格尔女士上周从奥斯特兰发来了预约确认。”
服务台后面那个刷手机的保安抬起头，拿起名片看了一眼，然后在电脑键盘上敲了几下。他的眉毛微微皱起，又舒展开来。“系统里有您的预约记录，埃里克森女士。索菲亚·沃格尔女士确实在上周三提交了维护申请。请将您的右手食指放在生物识别面板上。”
米拉的心跳在那一刻加速了一拍。她的脸没有问题——诺亚确认过，她的名字不在任何通缉名单上。但她的指纹不一样。如果联邦调查局已经把她的指纹和科里的案子关联起来，哪怕只是内部标记，生物识别系统就会在零点三秒内触发警报。
她把食指放在面板上。蓝色的指示灯转了一圈，然后变成绿色。面板上弹出一行字：“身份确认。米拉·埃里克森，诺瓦数据安保公司，安全等级：4级。允许进入区域：顶层复式公寓公共区域。”
“谢谢。”米拉收回手指，把名片放回口袋，朝电梯间走去。她的呼吸平稳，步伐均匀，脸上保持着职业女性在工作场合应有的冷淡微笑。但在那层平静的表象之下，肾上腺素正在她的血管里奔涌。
电梯里的监控探头比大堂更多——四面内壁各有一个，顶部还有一个鱼眼镜头覆盖整个轿厢。米拉站在电梯中央，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让每一个探头都能看到她平静而坦然的脸。她按下顶层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关闭，然后开始上升。随着高度的增加，耳膜被气压压得微微发胀。
顶层到达时，电梯门打开，面前是一条宽敞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胡桃木双开大门，门上嵌着一块电子门禁面板。米拉走到门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诺亚提前发来的一个程序。程序的界面上显示着一行代码——这是索菲亚·沃格尔当年给她的那套监控程序的后门协议，经过诺亚的改造，现在能够直接调用家庭加密网络的根节点权限。
她把手机贴在门禁面板旁边，按下程序界面上的一个红色按钮。面板上的指示灯闪了两下，然后从红色变成了绿色。门锁发出一声低沉的咔嗒声，双开门无声地向内弹开了一条缝。
沃格尔的公寓比她预想的要大得多。她推开门，走进一个挑高至少六米的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首都夜景的万家灯火。客厅中央摆着一组深灰色的意式沙发，茶几上堆满了金融杂志和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开放式厨房的台面上放着一瓶没喝完的威士忌和两个水晶杯，杯底残留着琥珀色的酒液。
米拉关上门，从内侧反锁。然后她对着耳机轻声说话：“诺亚，我进来了。接入家庭网络。”
诺亚的声音清晰地传来——雅各布的卫星终端此刻正在为她的通讯器提供加密中继，即使全频段压制器覆盖了水泵站周边区域，也无法干扰她的信号。“收到。正在扫描沃格尔家庭网络设备列表。门锁、监控、智能电表、恒温器、家庭影院、书房保险箱——全找到了。保险箱的型号是凯旋系列第七代，生物识别加备用电源双重保护。备用电源的电量目前是百分之九十七。我现在启动充电回路切断程序，开始放电。预计两小时完全耗尽。”
“两小时太长了。”
“没办法更快。如果加速放电，保险箱的温度传感器会检测到异常并触发物理锁定。沃格尔的安全设备都是定制的，对任何非标操作都极为敏感。”
米拉看了看腕表：晚上八点十八分。如果一切顺利，保险箱将在十点十八分自动解锁。伊莱恩在外围待命，雅各布在健身房拖住沃格尔。她只需要在公寓里待两个小时，取走硬件令牌，然后安静离开。
她开始在公寓里进行例行的“维护检查”——这是她给自己安排的掩护动作。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便携式网络诊断仪，装模作样地在每一个房间的信号面板前停留、连接、记录读数。实际上，她的眼睛在搜索的完全是另一些东西：沃格尔的书房位置、保险箱的具体型号和安装方式、以及任何可能隐藏应急警报系统的位置。
书房在公寓的东侧，是一个大约三十平方米的独立房间，墙上嵌着从地板到天花板的胡桃木书架，书架上整齐地排列着皮革封面的法律典籍和金融年鉴。书桌是一张厚重的钢制办公桌，桌面上除了一台曲面显示器和一个键盘，什么也没有——干净得不像一个活人使用的空间。书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抽象油画，画框左侧微微突出于墙面，像是一扇隐藏的门。
米拉走到油画前，用手指沿着画框边缘摸索。在左下角，她的指尖触到了一个极小的凹槽——一个隐藏的铰链。她把油画向外拉，画框无声地旋转开来，露出后面嵌入墙体的一个钢制保险箱。保险箱的面板上有一个指纹识别槽、一个虹膜扫描镜头、以及一排物理按键。
“找到了。”米拉对着耳机说。
“型号确认：凯旋七代。备用电源放电中，当前电量百分之八十一。”诺亚的声音顿了一下，“等一下——我检测到公寓里还有另一个设备在连接家庭网络。不是固定设备——是一个移动设备。信号来源正在向你靠近。”
米拉迅速把油画推回原位，转身走到书房门口。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从大门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公寓内部——从厨房后面的佣人房方向。一个穿着深色连衣裙的中年女人提着一袋垃圾走了出来。她看到米拉时愣住了，手里的垃圾袋差点掉在地上。
“你是谁？”女人的声音里混合着惊讶和警惕。
“米拉·埃里克森，诺瓦数据安保公司。”米拉举起那张名片，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天气预报，“索菲亚·沃格尔女士预约了今晚的网络安全维护。您应该是这里的管家？”
女人接过名片仔细看了看，脸上的警惕消退了一些，但仍然没有完全放松。“沃格尔夫人没有告诉我今晚有维护。我在这里工作了六年，从来没有人晚上来做维护。”
“因为之前的维护都是白天，用的是远程登录。但最近我们检测到沃格尔先生和夫人的家庭网络上出现了一些异常流量，可能是被恶意软件感染了。远程清除不了，必须有人物理接入路由器进行手动处理。如果您不方便，我可以改天再来。”米拉把话说完就转身作势要走。她算准了管家不敢替雇主做主拒绝一个已经预约过的安全顾问。
“等一下。”管家果然叫住了她，“既然是夫人预约的，您就继续吧。不过沃格尔先生可能会提前回来——他今晚看起来心情不太好，晚饭只吃了一半就去了健身房。”
“我不会打扰到他。”米拉微笑着说，心里把时间又往前推了半小时。
管家提着垃圾袋从公寓后门出去了。米拉确认她走远之后，重新回到书房，将油画拉开，蹲在保险箱前。诺亚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备用电源放电进度：百分之五十六。另外，我刚监听到沃格尔的手机——他在健身房里接了一个电话，通话内容是和他的私人律师。他说今晚要提前回家，因为他的公寓安保系统刚才发了一条通知给他，说有人进入了家庭网络的管理员后台。”
米拉的手指在保险箱面板上停住了。“你进管理员后台的时候没有屏蔽通知？”
“我屏蔽了安保系统的外部通知，但家庭网络有一个独立的日志服务，每三十分钟自动向沃格尔的手机推送一次设备列表更新。我没能拦截那个推送——因为它是通过沃格尔的私人加密邮箱发送的，邮箱服务器不在我的控制范围内。”
“他什么时候到家？”
“电话里没说。但他的健身课原定四十五分钟，现在已经过了三十分钟。雅各布说沃格尔接完电话后情绪明显变了，开始匆匆收东西。”
米拉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从顶层公寓的位置，她可以看到凯旋门大厦的地下停车场入口——如果沃格尔开车回来，她至少能提前两分钟看到他驶入。但停车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在夜色中投下昏黄的光晕。
“诺亚，放电还需要多久？”
“百分之四十一。一个半小时。”
“来不及了。我们需要加速。”
“我告诉过你——加速放电会触发温度传感器，保险箱会物理锁定。一旦物理锁定，就算有合法凭证也打不开，必须由制造商派工程师用专门的机械钥匙来解除。”
“温度传感器在哪个位置？”
“保险箱外壳内侧，靠近铰链的地方。它是一个独立的电路，和备用电源回路不直接相连。任何通过备用电源回路加速放电的操作都会导致整体温度升高，从而被温度传感器检测到。”
米拉的大脑飞速运转。她想起老查理给她的那套开锁工具里那把钨钢刀片——能在三秒内切开钢化玻璃。但保险箱的外壳不是玻璃，是军用级的合金钢。钨钢刀片切不开。然而保险箱周围的墙面呢？保险箱是嵌入墙体的，墙体是砖混结构，砖混结构是可以被物理拆除的。
“诺亚，保险箱的温度传感器位置有多精确？”
“精确到厘米。传感器安装在保险箱外壳左侧面，距离铰链约六厘米。为什么这么问？”
“如果我不通过电路来加速放电，而是直接把保险箱从墙体里拆出来，给它整个降温呢？”
诺亚沉默了三秒。然后他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种工程师特有的谨慎：“如果你能把保险箱左侧面的温度稳定维持在零度以下——低于传感器触发阈值——理论上可以骗过温度传感器。但你需要一个能精确控制温度的冷却源。液氮是最理想的，但你没有。”
米拉走进厨房，拉开冰箱的冷冻层。里面有一袋冰块，还有一瓶未开封的伏特加。伏特加的酒精度足够高，可以降温到零下而不结冰。她用毛巾裹住酒瓶，回到书房，把酒瓶压在保险箱左侧面上，然后用冰块覆盖毛巾四周。冰凉的雾气从毛巾间渗出来，在保险箱的金属表面上凝成一层细密的水珠。
“温度多少？”她问。
“正在下降。三十五度、二十八度、二十一——降到零度以下了。传感器反馈的温度数据正在稳定下降。如果保持这个冷却速度，你可以加速放电而不会触发警报。把备用电源回路电流提高到标准值的四倍，十分钟内就能耗尽。十五分钟足够。”
“十分钟不够。”米拉按住耳机，“雅各布，沃格尔走了多久？”
雅各布的声音从另一个频道传来，背景里有摩托车的轰鸣声：“他刚离开停车场，情绪很激动。我在他后面，正在找机会拖延他。但他的车是一辆改装过的跑车，速度太快。我估计他七到八分钟就能到家。”
“那就让他回不了家。”
“什么？”
“交通事故。一场不会危及生命但足够堵住他回程路的小事故。你不是告诉我你曾经被货车追尾翻下路基吗？你应该知道什么样的碰撞角度最安全。”
雅各布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而坚定：“罗兰大道和第七街交叉口，有一段路正在进行下水道维修，车道收窄成单车道。如果那里发生一起货车与跑车的追尾事故，整条路会被堵住至少四十分钟。”
“货车从哪来？”
“罗恩在城西的干扰器任务完成后，一直开着那辆联邦调查局的商务车在城里待命。他现在就在我三个街区之外。那辆车有调查局的电子通行证，不会被拦下。”
“让罗恩行动。你负责确保沃格尔在事故后留在现场，直到警察来。”
“明白。”
米拉将注意力拉回保险箱。诺亚已经把备用电源回路的电流提高到了标准值的四倍。保险箱左侧面上的冰雾越来越浓，伏特加酒瓶里的液体在寒冷的雾气中泛着微光。她从化妆包里取出那几根开锁钩针，虽然她知道凯旋七代的安全级别远不是几根钩针能打开的——但她需要准备好在保险箱自动解锁的瞬间取出硬件令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城市灯火依然璀璨，第七大道的车流在远处交织成金色的河流。米拉盯着保险箱面板上的指示灯，那只绿色的指示灯正在以一个稳定的频率闪烁，像一颗在黑暗中跳动的心脏。
“备用电源电量：百分之九。百分之八。百分之七。”诺亚开始倒数，“百分之五。百分之四。百分之三——”
就在这时，公寓的大门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门铃声。不是访客门铃，是安保门禁被强行打开的警报声。紧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不是一个，是多个。脚步声在大理石地板上快速逼近书房方向。
“米拉——大厦的安保系统刚刚被从内部触发了。不是沃格尔——是清道夫部队！他们从电梯井的维修通道进入了顶层。我早该想到——他们在水泵站扑空之后一定会追踪每一个与科里有关的人的通讯记录。你的诺瓦公司的身份信息进入了他们的筛查范围。快走！”
诺亚的话还没说完，书房的门就被人从外面一脚踢开了。
米拉转头望去。门口站着三个穿着深色作战服的人，持枪，戴着头盔和面罩。最前面那个人手里举着一张联邦安全委员会的证件，上面盖着猩红色的章。
“米拉·埃里克森，”那个人的声音经过面罩过滤后变得沉闷而冰冷，“你因涉嫌协助国家通缉犯、非法入侵联邦关键基础设施、以及窃取国家机密，被依法逮捕。双手举过头顶，跪下。”
米拉慢慢地、慢慢地举起双手。她的右手心里还握着那瓶冰冻的伏特加。保险箱面板上的指示灯仍然在闪烁——电量还剩下不到百分之三。她只需要再撑三分钟。
“我是一家网络安全公司的顾问，”她用最平静的语调说，“我正在为一套民用保险箱做例行维护。我有业主的授权。我的名片在沙发上，你们可以核实。”
“我们已经核实过。索菲亚·沃格尔女士否认了她在今天为你预约过任何维护服务。”
米拉的心脏猛地沉了下去。索菲亚——她三天前还在奥斯特兰参加艺术博览会。清道夫部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联系到她，只有一种可能：索菲亚·沃格尔从来就不是站在她前夫对立面的。那些离婚诉讼、那些金融欺诈指控、那些安装在后门里的监控程序——它们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布置的表演。索菲亚从来不是米拉的客户。她是埃里希·沃格尔的哨兵。
就在这一刻，保险箱发出了一声轻柔的电子提示音。电量耗尽，自动解锁。钢制门弹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令牌，表面泛着黑色的哑光涂层。
清道夫部队队长朝保险箱看了一眼，然后举起手，做了一个“抓人”的手势。两个队员同时朝米拉冲过来。
米拉在那一瞬间做了三件事。她朝保险箱猛扑过去，用左手抓住硬件令牌，塞进外套内侧口袋。她转身用力将右手中的伏特加酒瓶砸向最前面的队员——酒瓶在他胸前碎裂，冰凉的液体溅了他一脸。然后她用尽全身力气对着耳机喊了一句话，那句话穿过加密频道，穿过雅各布的卫星中继，穿过全频段压制器的缝隙，在矿洞深处那台老式无线电设备和废弃锯木厂里那辆深蓝色轿车的车载接收器上同时炸响。
“伊莱恩——我被发现了。令牌已拿到，正在携带中。七楼——”她的话还没说完，一只带着战术手套的手从身后勒住了她的脖子。耳机被扯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两个队员将她按在书房的墙上，金属手铐卡紧她的手腕。队长走到她面前，从她外套内侧口袋里搜出了那枚硬件令牌，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放进了自己的作战背心里。
“证据确凿。”他说，“带你回去审一审，应该能问出科里的下落。”
米拉被架起来押出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书房墙上的保险箱。保险箱的门还开着，里面空空如也。钢制外壳的左侧面上，那层由伏特加和冰块凝结成的霜雾正在温暖的室内空气中慢慢融化，化成几道细细的水流，顺着金属表面滑下来，滴在地上。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