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静了大概十秒钟。白炽灯在头顶晃荡,把三个人的影子拉长了又压短,像水面上的油迹一样来回滑动。方卓然站在铁皮柜和办公桌之间,视线没离开那只黑色皮箱,但他没有朝那方向迈步。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轻轻捏着裤缝,像一个正在默算步数的人。
老周朝门口侧了一步,把退路完全封死。“那箱子是你的?”老周问。
方卓然没有回答。他把目光从皮箱上收回来,看着老周,表情恢复了一种克制的平静。他说:“周国兴,九七年那案子是你经手的吧?我记得你当时是副队长,带队来的黑风渠。你在结案报告上写了‘未见异常’四个字。现在你带一个年轻警察翻我的仓库,为的是把二十多年前的‘未见异常’改成‘异常’?”
老周没有接他的话,只是说:“你刚才在电话里说‘松江的仓库’,意思是你准备把河沧这边的材料全部转移到上海去。那你应该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你跑过来就是为了确保最后一箱东西上车。既然你人在现场,那正好,请你配合我们到局里做个说明。”
方卓然把两只手从裤缝边抬起来,掌心朝外,做了一个“我没什么可藏的”姿势。他说:“周局,我的律师明天早上会到。我今晚只是回办事处拿一份个人文件,你的搜查令呢?没有搜查令,你进这间仓库本身就有问题。”
林远听他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来。那是今天下午老周签发的紧急勘查许可证,上面写着“针对瑞生医药河沧办事处涉嫌销毁证据的临时检查”,加盖了县局刑侦支队的公章。林远把它举起来,纸面朝方卓然的方向,灯光透过薄薄的打印纸,把字迹映得透亮。
方卓然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垂下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我总有权利打完最后一个电话吧。”
老周说:“你可以打给律师,但电话内容我们要记录。”
方卓然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他把手机贴着耳朵等了四五声,对面似乎没人接。他挂断,又拨了一次,同样没人接。他拿着手机看了两秒,忽然轻声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了兜里。那个笑让林远觉得不舒服,不是释然,也不是无奈,更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他早有预料的事。
林远没再给他多余的时间。他绕过办公桌走到墙角,伸手把那只黑色皮箱从铁皮柜顶上拿了下来。箱子不重,提手处那根红色尼龙绳打着一个死结,绳结被汗水反复浸过,已经硬得像铁丝。他仔细看了看皮箱的搭扣,是老式的黄铜扣,没有锁,手指轻轻一掰就开了。
箱盖掀开的瞬间,一股樟脑丸和旧纸混在一起的气味冲了出来。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件灰蓝色的工作服,工作服下面压着几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用钢笔写着一个名字“郑启明”。笔记本旁边还有一个信封,信封上没写收件人,封口用胶水粘着,但胶水已经干裂,边缘翘了起来。
林远把信封拿起来,没有打开,只是翻转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用铅笔写着几个很小的字,字号比正常书写要小一半,像是被人刻意写得不起眼——“交何秀珍,若我不归”。林远的手指在信封边缘停了一瞬。何秀珍。郑启明的妻子。这封信是郑启明写给她但从未寄出的。
他把信封小心地放进自己带来的证物袋里,然后翻开那几本笔记本。第一本是九六年的工作日志,记载的是瑞生医药研发部的日常会议记录;第二本是九七年上半年,里面大量出现了“K-7”“甘舒平改良”“慈安点”等字样,每隔几页就有一张手绘的分子结构图,旁边标注着剂量和反应曲线。第三本的封面比其他两本都旧,边角卷曲得很厉害,里面不是按日期写的,而是像一本忏悔录——每一页都是郑启明的手迹,长篇大段地写着他的不安和犹豫,有一页的末尾写着:“我知道自己也在杀人,只是用试管杀人。我不配做这个行业的科研人员。”
林远把这些笔记本逐一编号拍照。方卓然一直站在原地看着,没有上前阻止,也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林远的肩头落在那本旧笔记本上,像是在看一个他已经很久没见过面的故人。仓库外面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刚才下楼那两个搬箱子的工人又上来了,推开门看见屋里的情形,当场愣在门口。老周朝他们招了一下手:“你们俩别走,进来,坐下,等会儿一块儿做笔录。”
两个工人看了方卓然一眼,方卓然没看他们,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两个人便缩着肩走了进来,靠着墙壁蹲下,双手搭在膝盖上。
老周掏出手机拨了局里的值班电话,让那边派一辆车和两个执勤民警过来。挂了电话后,他看了方卓然一眼,说:“你今晚的行程我大概猜得出来。你从上海飞过来,落地后租了辆车直接开到办事处,打算亲眼看着最后一车东西拉走。但你没想到我们已经在仓库里了。你的那个电话打给谁,其实你自己也不确定对方会不会接——因为那个人也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帮你。”
方卓然抬起眼,声音依然平稳:“周国兴,你猜东西,但你猜不到全部。你以为拿到郑启明的笔记本就能把九七年的事钉死,可你忘了一件事——九七年的时候,瑞生制药申报甘舒平改良版的所有审批文件上,第一签字人不是我,是当时研发总监陆志高。陆志高九九年就调去了海外,现在拿的是美国绿卡,他根本不会回国作证。你手里那些笔记本,没有法律意义上的签字认可,充其量是个人日记。”
老周说:“那地下室操作台上的K-7安瓿瓶呢?上面有你的签名——慈安点的试验进度确认单,你在七月份的确认栏签了名字。那份确认单我们已经取样封存了,笔迹鉴定今天就能出初步结果。”
方卓然的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纹。他眨了两次眼,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然后他把视线从老周脸上移开,落在地面那些碎纸屑上,那些被粉碎机绞成细条的文件残骸,有一些正被窗口漏进来的晚风吹得微微移动。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林远没有听清。
林远把证物袋封好口,站起来走到方卓然面前。他说:“方卓然,我现在正式通知你,河沧县公安局刑侦支队依法对你进行传唤。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方卓然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那个姓陈的,是不是找过你?”
林远没有回答。
方卓然自己点了下头,像是已经得到了答案。他整了一下西装领口,迈步朝门口走去。经过老周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侧过脸低声说:“周国兴,你有没有想过,我今晚为什么一定要亲自来,而不是让别人替我把箱子拿走?”
老周没有接话。方卓然没有再停留,走出了仓库,脚步声顺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下,不紧不慢的,像一个人走在早就知道终点的路上。
林远等他的脚步声消失后,转过身来看着老周。老周站在白炽灯底下,脸上的皱纹被灯光拉出深深的阴影。他拿起办公桌上那个翻开的文件夹,又放了下去,然后说:“他在暗示那箱子里的东西只是他怕的一部分。他真正怕的,是某个我们还不知道在哪里的东西。”
林远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证物袋。信封上那行铅笔字——“交何秀珍,若我不归”——字迹清瘦而用力,跟郑启明日记里的笔迹一模一样。他忽然想起何秀珍说过的话:郑启明出门那天带了一份复本,说去找一个记者朋友。那份复本他始终没有交到记者手上。那么他最后交给了谁?
楼下传来警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开发区夜晚里格外清晰。林远把证物袋放进随身背包,拉好拉链,走到窗边朝下看了一眼——白色厢式货车还停在原处,车厢里的纸箱被人搬下来了一半,乱糟糟地堆在地上。车旁边站着刚才那个在楼下抽烟的工人,正仰头看着三楼这扇亮着的窗户,眼神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张很空的脸。
林远和他对看了一眼。那个人随即低下头,转身走向了夜色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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