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批下来的正式勘查手续第二天一早就到了林远手上。他拿着那张盖了红章的审批表去局里装备库领了一套破拆工具、一台便携式照明灯和一台手持金属探测仪。老刘带了两个技术员随行,开了一辆勘查车跟在林远后面。小赵留在村里继续盯陈克勤的动向——昨晚林远从渠边回来后就安排了人蹲守陈家老宅,可后半夜灯灭了之后,再没人见陈克勤从里面出来过。
到慈安养老院时是上午九点出头,日头还不烈。林远带着人翻墙进了院子,直接走到锅炉房旁边那块方形黄土地上。他让人先把表层浮土清干净,露出水泥板的完整轮廓。老刘蹲在旁边看了一眼铁环上的新鲜刮痕,皱起眉头说:“有人试过撬这块板子,而且工具挺专业,不是普通撬棍,是那种带液压助力的千斤顶撑杆。”
林远没接话,蹲下来用金属探测仪扫了一圈。仪器发出连续的蜂鸣声,屏幕显示地下有较大面积的金属反应,分布不规则,像是在水泥板下方堆放了某种金属物件。他用粉笔在地面上圈出信号最强的几个位置,然后招呼人用电镐沿着水泥板的边缘打孔。水泥板大约十五公分厚,四角打了八个小孔之后,老刘让人把钢丝绳穿进去,接在一台手动绞盘上,几个人轮流摇动把手,板子边缘的缝隙逐渐扩大,最后哐地一声闷响,整块水泥板被抬起来了一角。
林远和两个技术员一起用撬棍把板子完全掀开。下面露出来的是一截向下的台阶,砖砌的,狭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台阶上积满了干泥和碎瓦片,但林远注意到台阶表面有几道新鲜的擦痕,鞋底的纹路清晰可辨——有人在这两天内下过这截台阶。
他拿了照明灯,侧身踩着台阶往下走。总共十二级,到底之后是一个约十平方米的地下室,地面铺着灰色地砖,墙角残留着几截断掉的电线管。最让林远注意的是房间正中央的一张铁质操作台,台面已经锈得发红,但上面还放着一套瓷质的研钵和杵,研钵里有干涸了的黑色残渣。操作台旁边的地面上散落着十几个小玻璃瓶,大部分已经碎了,但有几个完好,里面装着已经结晶的淡黄色粉末。林远蹲下来捡起一个,瓶身上的标签还在,但字迹褪得厉害,只隐约辨认出“K-7-0”和一个手写的日期——一九九七年八月。
技术员戴着手套把完好的瓶子装进证物袋,又把研钵里的残渣用刮刀取样封存。老刘在上面探着脑袋往下喊:“下面有什么?”
林远说:“一个地下操作间,像是做配剂的地方。有玻璃瓶和研钵,还有一些旧线管和通风口残件。”他举起灯往天花板照,果然在西侧墙角看到一段直径约十五公分的铁皮通风管,通向地面方向,接口处被用发泡胶封堵过。他又看向操作台下方,那里有一个半开的铁皮柜,柜门变形了,卡在滑轨上打不开。林远用撬棍把柜门别开,里面是几层隔板,最上面一层放着三个档案盒。他抽出来一个,打开盖子,里面是厚厚的一沓实验记录表——格式跟吴大柱当年捡到的那张一模一样,编号列、注射日期列、剂量列、反应列,最后一列密密麻麻写着“衰竭”“昏迷”“死亡”等字样。第一页上端用钢笔写着一行标题:“K-7复合制剂·慈安点·临床观察日志(1997.04-1997.08)”,署名是郑启明。
林远把三个档案盒全搬了出来,交给上面的技术员编号装袋。他最后扫了一圈地下室,视线落到操作台后方的墙上。那里用粉笔画了一个图案,线条潦草,但轮廓清晰——一个圆圈,中间打了个叉。跟何秀珍台历上郑启明画的那个K-7标记一模一样。
从地下室出来已经快中午了。林远蹲在院子里,翻开那本“临床观察日志”的第一页。记录从一九九七年四月开始,第一个编号“A01”写的是“男,74岁,糖尿病史,首次注射1ml,两小时后恶心,次日血压骤降”。往后翻,四月份注射了六人,五月份增加到十五人,六月份出现了第一例死亡——编号A04,“注射后四十八小时肝脏区域剧痛,抢救无效死亡”。到了七月份,记录的笔迹变得潦草,多处涂改,郑启明在七月十六日的页面边角写了一行小字:“肝毒性超出预期,需调整配方。方总要求继续,不得中止。”
林远的手指停在这一行上。他翻回日志封面,封底内页贴着一张名单,上面列着二十一个人的姓名、年龄、入院日期、病史,其中最后三人的名字后面用红笔画了横线——那三个人都死了。而名单之外,角落里还有一个手写的名字,比其他字都要小,像是后来补上去的:吴大柱。名字后面没有日期,没有病史,只有一个问号。
林远合上档案盒,站起身来。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养老院的院子里没有一丝树荫,地面被晒得发烫。老刘带着技术员正在给地下室的入口拍照和测量尺寸,有人建议用砖把那个洞先封上,林远说别封,找一块临时的铁板盖上就行,以后还要再下去。
他正要往门口走,手机响了。是小赵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远哥,陈克勤从老宅出来了,没拎包,空着手,往渠上游的方向走了。我跟了一段,他没去养老院,而是沿着渠岸一直走到吴大柱当年死的那段拐弯处,现在蹲在那儿不动了,像是在等什么。”
林远挂了电话,跟老刘交代了一句“你们收尾后直接回局里”,就快步出了养老院翻墙出去,沿着渠岸往上游方向走去。正午的阳光把整个渠面照成一条白晃晃的缎带,水边的芦苇被风吹得往一个方向倒。他远远看见那个人影了,灰蓝色短袖衬衫,蹲在渠岸转弯处的柳树下面,面朝着水面。
林远走过去,在他身后四五步的地方停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小段沉默,风把柳条吹起来拂过林远的肩膀。陈克勤没有回头,只是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烟,往后递了一支。林远没接。
陈克勤把手缩回去,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然后说:“你是林远吧。我打听过你,省警院高材生,毕业才一年就敢刨二十年前的旧坟。”
林远说:“你从绵阳跑回来,不是来跟我聊天的。”
陈克勤吐了一口烟,忽然笑了笑,但笑声很短,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我回来是想看看那块板子。我走的时候,那下面还什么都没有。郑工刚埋了台账,还没来得及往上报,就被方卓然的人带走了。我亲眼看见方卓然打电话叫车,郑工被架进后座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林远往前走了一步:“你当年在养老院做什么?”
“跑腿的。送资料、拿样品、盯人。吴大柱拿了那张表之后我就盯上他了,但那不是方卓然的意思,是我自己贪。方卓然只让我‘把东西拿回来’,没让我动刀。我动了刀,他就只能把我送走。他给了我一个新身份,三十万,让我这辈子别回河北。”
陈克勤把烟头按灭在泥里,慢慢站起身。他比林远矮半个头,肩却很宽,站在渠边像一块被水冲过很多年的石头。“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他看着林远,“因为方卓然一个月前给我打过电话。他问我有没有留什么东西在黑风渠。我说没有,他不信。他说如果警察找到养老院地下,让我想办法把里面的东西处理掉。他说完了就把电话挂了。三天后,你们派出所的人就来我店里走访了。”
林远说:“所以你回来,是想抢先一步把地下室的东西拿走?”
陈克勤摇头:“我已经晚了。你比我先打开了那块板子。我没进去,但我看见你的人在院子外面停车了。”他顿了一下,目光垂向渠水,“我回来,是想跟你说一句话。郑启明当年手里有两份复本。一份带在身上出门了,那份他给了一个人。那个人现在还活着。还有一份,他没带出去,他藏在了别的地方。你要是能找到那份,方卓然的事就能钉死。”
“藏在哪儿?”
陈克勤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不知道具体地方。但郑启明最后一次见我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水渠的源头能查,查到头就明白了’。我当时没听懂,后来想了二十年,还是没有完全懂。”
他往后退了两步,站到了渠岸边缘。林远正要再问,陈克勤却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扔在地上,然后转身大步沿着渠岸朝南走去。他的步速很快,几分钟后就拐过了那片玉米地,消失在正午晃眼的光线里。
林远弯腰捡起那张纸。纸上只有两行字,钢笔写的,墨迹有些旧了,但字迹工整而用力:
“瑞生医药河沧办事处,开发区华兴路17号,三楼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的是后勤仓库。”
林远把纸折好放进兜里。他站在柳树下,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水面上碎成一片跳动的光斑。陈克勤消失在玉米地之前,留了最后一样东西给他。但他没有说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水渠的源头能查”——黑风渠的源头在哪里?林远没查过,但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去查了。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