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慈安堂

林远第二天起了个大早。他先去县自然资源局调了慈安养老院的地籍档案,窗口办事员翻了好一会儿,才从陈年卷柜里找出一份牛皮纸袋。里面的材料显示,慈安养老院原属河沧县民政局直属,一九九八年十月,该地块以“国有资产处置”名义挂牌转让,受让方是瑞生制药河沧分公司,成交价四万八千元。林远用手机拍下那张转让协议时,手指顿了一下——四万八千元,买下两亩多的临渠地块加三排砖房,连建造成本都不够。

他又翻了后面的评估报告,评估机构是县里一家已经注销的会计事务所,评估依据只有一栏:“房屋年久失修,土地属灌溉低效区,建议底价转让。”底价旁边有个铅笔写的备注,字迹很淡,像是匆匆添上去的:“原养老院人员安置费另行支付,不计入地价。”这个“另行支付”到底付给了谁,付了多少,没有下文。

从自然资源局出来,林远开车再次去了黑风渠村。这一次他没有停在村口,而是直接开到了慈安养老院的围墙外。他带了铁锹和撬棍,从上次翻墙的位置又翻了过去。杂草比几天前更高了一些,但锅炉房旁边那块颜色发黄的地面依然明显。他拿铁锹沿着那片方形区域的边缘挖了下去,土很松,表层只有十几厘米厚的腐殖土,下面是碎砖块和石灰渣,再往下十公分,铁锹碰到了一块硬物。他用撬棍把碎渣拨开,露出一块厚实的预制水泥板,边长约一米,边缘有浇筑的痕迹,像是一扇封死的暗门。

林远试着撬了一下,水泥板纹丝不动。他绕着水泥板把周围的土又清了一圈,发现板子四角各有一个铁环,但铁环已经被焊死在板面上。这显然不是随便铺的,是有人刻意封住这个入口。他拍了照片,用卷尺量了板子的尺寸,然后把土回填,尽量恢复原状。

回程路上,林远拨通了省厅一个老同学的电话,对方叫宋嘉,在省药监局稽查科工作。林远把“甘舒平”和“K-7”的事简单说了,问宋嘉能不能查到这款药的历史审批档案。宋嘉说这事有点麻烦,九几年的审批记录大多是纸质件,没有电子化,得去档案库翻,不过她可以试试。挂了电话,林远又想起另一件事——郑启明。

下午三点,林远根据省人社厅那条“离职”记录,查到了郑启明当年的社保挂靠单位是省化工研究所。他打了十几个电话,从研究所办公室问到退休办,最后找到一位姓孙的退休副所长。孙副所长说郑启明他记得,九三年到九八年在所里挂职,但人常年在外跑项目,跟瑞生制药合作挺多。“郑启明这个人技术好,就是性子倔,九八年下半年突然不来所里了,手续是别人代办的,连个人物品都没收拾完。”

林远问有没有郑启明家属的联系方式。孙副所长想了半天,说郑启明有个妻子叫何秀珍,在省化工研究所附属小学教书,但早就不在那儿了,听说后来调到了城南一个什么中学。林远又花了一个小时查学校,最终在城南第三中学的退休教师名单里找到了何秀珍。他拨过去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有人接,声音苍老而谨慎。

林远报了身份,说想了解郑启明九八年前后的情况。电话那头沉默了将近半分钟,然后何秀珍说:“你来我家吧,电话里说不清楚。”

何秀珍住在城南一片老职工宿舍里,六楼,没电梯。林远爬上去时喘了几口气,敲门后,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清瘦的脸,头发花白,眼睛很亮。何秀珍把他让进屋,屋里陈设简单,墙上挂着一幅黑白照片,是郑启明年轻时戴眼镜的证件照。茶几上摆着一杯白水,显然是有准备的。

何秀珍坐在对面,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她说:“你是第一个为这件事来找我的警察。”

林远把吴大柱案和毒理检测的事简单说了。何秀珍听完,眼圈红了,但没有哭。她说:“老郑九八年八月有一天回家,脸色白得像纸,他跟我说,瑞生在养老院做的那些试验要出大事,他说他手里有一本记录,上面有十几个老人的死亡数据,如果拿出去,瑞生整个研发部都要坐牢。他那天晚上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抄了一份复本,说要寄给省药监局。”

林远往前倾了倾身子:“他寄了吗?”

何秀珍摇头:“第二天他带着那个复本出了门,说去找一个记者朋友。然后他就再也没回来。三天后,瑞生制药一个姓方的副总给我打电话,说郑启明主动辞职了,去了国外一个合作项目,短期内不会联系家里。我不信,报警了,派出所查了一圈,说没有失踪证据,不能立案。后来我又去找那个记者,记者说老郑根本没找过他。”

林远问:“那个方副总叫什么?”

“方卓然。”何秀珍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平淡得像念一个不相干的词,但她手指把膝盖上的裤面攥出了一道褶子。

林远记下了名字。他又问:“郑工当年有没有提过‘K-7’这个编号?”

何秀珍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拿出一本旧台历。她翻到一九九七年九月那一页,指着一个日期说:“那天他回来的时候衣服上有泥,我问他怎么回事,他不说。晚上他一个人写东西写到半夜,我起来倒水,看见他在纸上写了一个‘K-7’,然后用红笔打了个叉。第二天他就把那页纸撕了。”林远看到那个日期是一九九七年九月四日。

他离开何秀珍家时已经快六点了。夏天天黑得晚,夕阳把楼群切成明暗两半。他坐进车里,没有马上发动,而是把刚才的对话又捋了一遍。郑启明手里有一本原始记录——或者至少有一份复本——他带着复本出门准备举报,然后在途中消失。这个过程中方卓然出现了,在郑启明失踪后第三天就主动打电话给家属,这个时间点太巧了。而郑启明消失后,慈安养老院的土地迅速以超低价卖给了瑞生制药,封死了现场。

林远发动车子,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宋嘉。他接起来,宋嘉的声音压得很低:“林远,我在档案库翻到了甘舒平九四年的原始审批档案。审批意见后面附了一份补充说明,提到该药在动物实验中出现了肝脏蓄积毒性,但研发方承诺在二期临床中增加观察指标。这份补充说明的签发人签名,跟你说的那个方卓然对得上,他当时是瑞生制药的申报代表。”

林远说:“你能把那份审批意见拍照发给我吗?”

宋嘉犹豫了一下:“可以,但林远,我刚还查到一个事。九七年十二月,省药监局收到过一封匿名举报信,指控瑞生制药违规开展人体试验,经办人写了‘拟核查’,然后批示栏里有人写了‘暂缓’两个字,后面就没有下文了。这封举报信最后被归了档,但归档日期是九八年一月——正好是郑启明失踪之后。”

林远的后背贴紧了驾驶座的靠背。他正要开口,手机忽然又震动了一下,有另一通电话打进来。他看了一眼号码,是个陌生座机号,区号是绵阳的。他没有立刻接,先挂断了宋嘉这边,接通了那个绵阳号码。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川地口音,语速慢而平稳:“你是不是林警官?我是绵阳涪城区派出所的,你前些天协查过一个叫‘陈克’的人对吧?我们这边做了例行走访,发现他的医疗器械店已经转给了别人,他本人三天前离开了绵阳,登记的去向是——回河北。”

林远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他说:“他有说具体回河北哪里吗?”

“登记表上写的‘回乡探亲’,地址填的是河沧县黑风渠村。”

电话挂断后,林远坐在车里没动。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城南旧街区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挡风玻璃上,把他的脸映成一种半明半暗的颜色。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发动了车子,朝县局的方向开去。后视镜里,何秀珍家那栋楼的窗口亮起了一盏灯,孤零零地悬在六楼,像是黑暗里一个不肯灭掉的旧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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