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克勤那句“水渠的源头能查”挂在林远脑子里,像一根从渠底钓上来的水草,湿漉漉地缠着他不放。当天晚上他回到县局,没有直接去开发区华兴路十七号,而是先做了一件看起来无关紧要的事——去找了河沧县水利局的老档案。
水利局的档案室比公安局的还旧,铁皮柜子上落着鸟粪,窗户上糊着防紫外线的蓝膜,把整个房间照得像水底。接待林远的是一个快退休的技术员,姓赵,戴着一副断了腿又用胶布粘好的眼镜。听林远说想查黑风渠的源头和流向,赵技术员从柜子最上面抽出一卷泛黄的蓝图,扑开在桌面上,图角上印着“一九八七年河沧县灌溉水系普查”字样。
黑风渠不是天然河流,它是一段引水支渠,起点在县城以北十五公里的红旗水库,向南流经五个村,最后汇入白河。渠道全长约十八公里,沿途设有三个分水闸和两个退水口。赵技术员用圆珠笔沿着蓝图上那条蓝线画了一遍,说:“黑风渠九八年之后就不怎么用了,上游修了新渠,老渠大部分淤死了。但是渠首那段应该还在,就是红旗水库东侧的引水闸口。”
林远问:“这个渠首离慈安养老院多远?”
赵技术员拿尺子比了比:“直线距离差不多六公里。但是黑风渠从水库出来之后有一段是暗管,埋地下的,经过一片荒坡才变成明渠。那段暗管大概有一公里多,当年修的时候是用水泥管铺的,上面覆土,管径不小,人能弯腰走进去。”
林远心里动了一下。暗管。一公里多。人可通行。如果郑启明想在某个“水源”相关的地方藏东西,暗管本身就是一个不会有人想到的天然密室。他道了谢,把蓝图上那一段暗管的坐标拍了下来,又把渠道断面图用手机翻拍存档。
第二天一早,林远换了一身旧工装裤,穿了一双高帮胶靴,开了一辆借来的皮卡往红旗水库方向去了。车开了一个小时,经过一段坑洼的土路后,来到了水库东侧的那片荒坡。跟赵技术员描述的一样,坡上长满了蒿草和荆条,看不出地下埋着管道,但林远沿着蓝图上标注的暗管走向走了三四百米后,在一处低洼地的灌木丛里发现了一个检修井盖——铸铁的,直径约六十公分,表面被泥土和落叶盖住了大半。
他用撬棍把井盖掀开。下面是一截垂直的爬梯,约三米深,到底后是一个横向的拱形通道,内壁是水泥管,管壁光滑但长了一层薄薄的绿苔,脚底下有浅浅的流水,刚好没过鞋底。林远打开头灯,弯腰走了进去。暗管内空气湿润,带着泥土和铁锈的气味,温度比外面低了好几度,说话会有回声。
他沿着管道往南走了大约四五百米,沿途经过三处用砖砌堵死的支管接头。在第三处接头附近的管壁上,他看到了一个不寻常的东西——水泥层上被人用利器刻了一个记号,是一个圆圈中间打了叉,跟郑启明在养老院墙上画的一模一样。林远蹲下来,头灯的光束照在记号上,刻痕边缘的苔藓被人刮掉过,露出了新鲜的水泥层,说明这个记号在近期被人重新划过。也许是陈克勤,也许是别人。
林远伸手摸了摸记号下方的管壁,发现那一段水泥的接缝比别处要宽,像是被重新封过。他用随身带的锤子轻轻敲了几下,声音发空。他把锤子换成一把小凿子,沿着接缝把外层水泥剔掉,露出来一个用油纸包裹的方形物体,尺寸跟普通的档案盒差不多。油纸外面缠了好几层透明胶带,虽然在地下埋了二十多年,但胶带依然保持着密封性,没有渗水。
他把包裹取出来,放进防水袋里收好,然后继续沿着管道往前走。在管道快结束的地方,他看到头顶上方的管壁上有一个鸡蛋大小的孔洞,光线从孔洞透进来,落在一小片水面上。孔洞上方应该就是慈安养老院的院子。换句话说,这条暗管从红旗水库引水出来后,正好从养老院地下穿过,而锅炉房旁边那块水泥板封住的地下室,很可能与这条暗管存在竖向连接——那个被发泡胶封堵的通风管口,也许曾经通向这里。
林远出了暗管,爬上地面时已经满身是泥。他坐在坡上的一块石头上,把防水袋打开一条缝看了看里面的东西——确实是一个档案盒,深蓝色硬壳,边缘已经有些发软,但整体保存良好。他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先把它放回车后备箱,锁好,然后拨了老周的电话。
“周局,我找到了一个东西。”他把情况简要说了。
老周那边顿了一下,问:“在哪儿找到的?”
“红旗水库下面那条旧暗管里,郑启明藏的。我现在就回局里。”
“别回局里,到我办公室来,别让其他人知道。”
林远挂了电话,发动皮卡往回开。路上他把车窗全部摇下来,让风吹干身上的汗和泥浆。后视镜里,那片荒坡越来越远,红旗水库的水面在阳光下反射成一片刺目的白光。他开了一个多小时,从县局后门进了院子,把车停在一棵梧桐树下,抱着那个防水袋上了老周的办公室。
老周在屋里等他,窗帘拉了一半,屋里的光线有些暗。老周看了一眼林远手里的防水袋,把办公桌腾出一块地方,说:“打开。”
林远把油纸一层一层解开,里面的档案盒露出来。盒盖上贴着一张白色标签,写着“K-7·原始申报数据(附伦理审查异议)”和“一九九七年九月”字样。他掀开盒盖,里面第一页是一封手写信,信头是瑞生医药的旧版信笺,收信人一栏写着“省药监局局长亲启”,署名是郑启明。信的内容很长,密密麻麻写了三页,详细描述了瑞生医药在慈安养老院以“免费医疗关怀”名义对老年糖尿病患者进行高剂量K-7制剂注射的全过程,列举了二十一名受试者的姓名、年龄、基础病史和不良反应数据,明确指出其中有七例死亡与试验直接相关,并附了一份伦理审查报告的复印件——那上面有方卓然的亲笔签字,落款日期是一九九七年二月,但审查结论一栏写着“项目存疑,建议暂停”,而方卓然在那行字旁边用红笔批了一句:“继续,伦理问题后续补充。”
手写信下方,还有几页更让人触目的东西——一份郑启明本人手写的《本人陈述与风险说明》,上面用钢笔写着他愿意以个人名义举证瑞生制药的违规行为,并请求药监局保护。这封信没有寄出。它被包进了油纸里,连同那封举报信一起,塞进了黑风渠上游的暗管壁缝里。
林远把信看完,抬头看着老周。老周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办公桌面上,目光落在那个档案盒上,很长时间没有说话。窗外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空气里全是阳光晒热纸页的味道。过了许久,老周才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林远说:“这份材料加上地下室的操作记录,加上吴大柱体内的毒物检测报告,再加上陈克勤提供的证言,足够对方卓然发起正式刑事调查了。但问题是——方卓然现在不在河北。他去年调任瑞生医药华东区总经理,办公地点在上海。如果要采取强制措施,必须通过省厅走跨省协调。”
老周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开始写协调申请。写了一半他停住笔,抬头问林远:“陈克勤现在人在哪?”
林远摇头:“昨天在渠边见了他一面之后,他走了。他没回老宅,小赵后来去查过,人不见了。”
老周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写。林远坐在对面,把郑启明的手写信又看了一遍。信的最后一句话他刚才读了却没完全消化,现在再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水里捞起来的石子,沉甸甸地硌手。那句话是:“如果我出了什么事,请务必向黑风渠的源头方向查。我留下的东西不在水里,在水来之前的地方。”
水来之前的地方。林远合上信纸,后背靠上了椅背。他忽然明白陈克勤说的那句话其实是从郑启明这里来的——“水渠的源头能查”——不是去看渠水从哪里来,而是去看水还没有变成渠水之前,那地方是什么。暗管,地下,水泥壁缝里的一个凹槽。郑启明把证据埋在了“水来之前”的地方。而方卓然到现在为止,一定还不知道这份材料的存在。
林远正要开口说话,手机忽然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开发区华兴路17号三楼仓库今晚有人搬东西,你最好今晚来。”
他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五秒,然后把手机递给老周看了一眼。老周看完,把手机还给林远,拿起桌面上的钢笔盖好了笔帽,说:“今晚我跟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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