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郑工的失踪

黄昏从开发区东边的厂房顶上压下来的时候,林远把车停在华兴路与建设街的交口,熄了火,没有拔钥匙。路边是一排九十年代建的五层办公楼,外墙贴着白瓷砖,风吹日晒二十多年,已经泛出茶渍一样的黄色。瑞生医药河沧办事处在十七号,一栋孤零零的三层小楼,楼前停着两辆车,一辆是那天在养老院外见过的黑色桑塔纳,另一辆是一辆白色厢式货车,车厢门开着,里面堆着几个纸箱。

老周坐在副驾驶上,换了一身深色夹克,把平时别在腰间的枪搁在手套箱里。他透过挡风玻璃看了那栋楼一会儿,说:“三楼走廊尽头那个窗户,灯亮着。”

林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三楼最西边的窗户确实透出白色的灯光,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的动静。但窗帘边缘有一道人影晃过去,匆匆的,像是在搬动什么东西。楼下的白色货车旁边站着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人,正在抽烟,眼睛四下扫着,但没往林远停车的方向看。

“我们等一会儿。”老周说,“等天再黑一点。另外,你那条短信的来源号码我让人查了,是个不记名预付卡,查不到持有人。但基站定位显示,那条短信是从这栋楼方圆三百米范围内发出的。”

林远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手表,七点二十三分。夏天的天黑得晚,但现在已经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街面上只剩下远处一家小卖部的灯箱还亮着。他问老周:“周局,你估计他们在搬什么?”

“搬家之前总要打扫一下。方卓然人在上海,但河沧这边的东西他能不管就不管了?那份郑启明的原始记录我们找到了,他肯定不知道。但他一定知道地下室被我们打开了,因为那天来撬水泥板的就是他的人。他现在要做的是把河沧办事处里所有跟九七年有关的东西清掉。”

“所以那条短信,”林远说,“是里面的人发的?”

“要么是反水的,要么是有人想让我们在搬完之前进去。”老周从手套箱里把枪拿出来别回腰上,“不管哪种,我们都没理由干等。走,咱们从后面绕。”

两人下了车,沿着华兴路南侧的围墙绕到小楼背面。背面是一个窄巷子,堆着几个废弃的油桶和一堆碎砖。楼后墙有一扇防火门,门上的合页锈得厉害,但门锁是新的——一把弹子锁,金色的,在暮色里反着一点光。老周从口袋里摸出一把万能钥匙,试了两下,锁芯咔嗒一声开了。

防火门后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堆着拖把和塑料桶。走廊通往楼梯间,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三楼。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但墙面上方有一扇小窗,透进来远处路灯的微光,勉强能看清台阶。上了三楼,走廊里静得很,白色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地上铺着老式水磨石,被脚步打磨得发亮。

走廊尽头那扇门关着,门牌上确实写着“后勤仓库”四个字,用不干胶贴纸粘上去的,边缘已经卷起来了。门缝下面透着光,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声音不高,但语速很快。一个人说:“这几个箱子先搬下去,另外那两个铁皮柜里的东西不要动,方总说那些是九八年之后的,没关系。”

另一个人说:“那这个呢?”然后是一阵翻纸的声音。第一个人沉默了几秒,说:“这个也带下去,锁在货车最里面,别让人看见。”

林远侧过头看了老周一眼。老周做了个手势——等。两个人靠在走廊墙壁的阴影里,一动不动。过了大约五分钟,那扇门打开了,两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抬着一个纸箱走出来,朝楼梯间方向去。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大约一掌宽的缝。

等那两个抬箱子的脚步声下了楼梯,林远和老周迅速闪到门口,推开半扇门,侧身进了仓库。屋里亮着一盏白炽灯,灯泡吊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的,光线把整个房间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块状。房间不大,约二十来平,四面墙都是铁皮柜,中间一张旧办公桌,桌上摊着几沓纸和一个翻开的文件夹。桌角放着一台老式拨盘电话机,听筒搁在旁边,像是刚有人用过。

林远快步走到桌边,低头看那个翻开的文件夹。里面是一份清单,打印的,标题写着“河沧办事处物资清册(1995-1998)”,底下列着几十项,有“实验耗材”“试剂记录本”“临床观察表”。清单末尾用红笔划掉了几行,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已处置”和一个日期——就是今天。林远翻到下一页,看到一张手写的便签纸,字迹跟郑启明的不一样,更粗更用力,写着:“地下室内容物转移完毕,暗管方向未发现异常。建议永久封闭通往养老院的退水口。”

林远把这张便签纸折起来装进口袋。他转身去看办公桌后面的铁皮柜——其中一个柜门开着,里面空了大半,只剩下几本旧电话簿和一盒回形针。另一个铁皮柜锁着,锁扣上挂着一把铜钥匙。他伸手握住钥匙拧了一下,锁开了。柜门打开后,里面是一台旧式文件粉碎机,下面接着一个塑料收纳箱,箱子里堆满了碎纸屑。碎纸屑的颜色深浅不一,有新有旧,上面的字迹已经被绞成了细条,但有些条子宽一些,隐约能看出几个残字。

林远蹲下来,从一个角落挑了十几条稍宽的碎纸屑,平铺在地上拼了一下。其中三条拼在一起,露出了“方卓然”“九七年九月”“授意”这几个字。另外几片拼出了一个日期“一九九七年九月四日”。林远抬起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正准备用手机把这些碎片拍照,门口忽然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很重,急促地上了楼梯,直奔这个方向。

老周反应极快,一把拉住林远的胳膊把他拽到了门后,两个人贴在墙壁和门板之间。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瞬,然后有人一把推开了仓库的门,走进来一步。林远从门缝里看到那个人穿着深色西装,中年,身材偏瘦,手里拿着一部手机正贴在耳朵上说话。声音清晰而平静,带着一点南方口音:“……对,我刚到,楼下的人说东西还没搬完。你那边松江的仓库准备好接收了吗?”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办公桌上那堆文件上。他走进来,翻了翻文件夹,看到了被撕走的便签纸位置,皱了一下眉头,但没有停顿太久,转身又朝铁皮柜方向走。他走了两步就停住了——因为老周从门后站了出来,正对着他,不到两米远。

那个人的手悬在半空中,手机还贴着耳朵,眼睛从老周脸上移到林远身上,再移回来。他慢慢把手机拿下来,按了挂断键,然后说:“周局?好久不见。”

老周没有回话,只是朝他走了半步,正好堵住了通向门口的路线。那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了铁皮柜的边角。他看了林远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笑又不像,然后说:“你们来得挺快。”

林远盯着他,脑海里迅速把那张便签纸上的字迹和何秀珍描述的那个“方副总”对上了。他说:“方卓然?”

方卓然把手机放回裤兜,手指在裤缝上抹了一下。他朝地上那堆碎纸屑瞥了一眼,然后说:“年轻人,你大半夜进一家合法企业的办事处仓库,翻人家粉碎机里的东西,这趟活儿回头写报告恐怕不容易过关。”

老周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把钉子往木板里按:“方卓然,你现在涉嫌一起二十三年前的故意杀人案和非法人体试验案。你可以不说话,但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成为证据。”

方卓然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像被掐断了。他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目光从老周身上移开,落在了办公室靠窗角落的一只深色皮箱上。那只箱子不大,黑色皮革,边角磨得发白,放在一个铁皮柜顶上,跟周围杂物格格不入。

林远的视线也跟着移了过去。他注意到皮箱的提手上有根红色的尼龙绳打了个结——那正是何秀珍说过郑启明出差时用来标记行李的绳子。

方卓然也看着那只箱子,他脸上的笑意完全消失了。空气里只剩下头顶白炽灯晃动时发出的细微咝咝声,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慢慢地烧。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