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漂白

林远没有直接回县局。他把车停在路边,在驾驶座上坐了一刻钟,反复回忆电话里那个绵阳派出所民警说的话——“回乡探亲”“河沧县黑风渠村”。陈克勤潜逃二十三年,中间一次都没回来过,连他母亲去世都没露面。现在突然回来,理由只可能是他察觉到了什么。也许是绵阳那边的协查走访惊动了他,也许是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他拨了老周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老周那边背景音很安静,应该还在办公室。林远把情况简短说了,老周听完沉默了三秒,说:“你回局里来,我叫上老刘和值班组的几个人,咱们碰一下。”

林远到县局时已经七点多了,院子里停着两辆警车,办公楼三层的灯还亮着。老周坐在小会议室里,对面坐着老刘和另外两个年轻民警,桌子上摊开一张黑风渠村的区域地图。老周看见林远进来,朝对面的椅子努了努嘴。

“人要是真回来了,得有个说法。”老周把一支烟夹在指间没点,“他现在已经不是我们追逃名单上的陈克勤了,他身份证上是陈克,四川绵阳的合法居民。没有确凿证据证明这两个身份是同一个人,我们不能直接拘。”

林远说:“我有两个方向能证明。第一,当年陈克勤在城关派出所留过指纹底卡,九五年办身份证时录的。第二,吴大柱案的勘验笔录里有一组鞋印,跟陈克勤家搜出来的一双解放鞋底纹吻合,那双鞋当年作为物证保留下来了,证物室应该有。只要把陈克勤的指纹跟陈克的身份证底档一比对,身份就锁死了。”

老周点了头,把烟夹到耳朵后面:“老刘,你带人明天一早去证物室翻那双鞋。林远,你去城关所调陈克勤当年的指纹底卡。另外,在村里安排一组便衣,人一到就盯住,等他离开村子的范围或者进入公共区域再动手。别在村里抓,容易引发不必要的事。”

几个人散了之后,林远坐在会议室里没动,把今天从何秀珍那里拿到的信息又捋了一遍。郑启明失踪前的那个复本,到底在哪里?何秀珍说他带着出了门,但再也没回来过。如果郑启明在去举报的路上出了事,那个复本很可能还在他身上,或者被方卓然的人拿走了。但林远从方卓然的逻辑去推——如果复本已经被拿到了,方卓然不会只是销毁,而是会确保没有第二份。可郑启明那种人的性格,既然决定要举报,不可能只留一份孤本。他当天晚上在书房里写到半夜才睡,何秀珍看到他用红笔在K-7上打了个叉,但谁能保证他只写了一页?

林远第二天早上七点就到了城关派出所。陈克勤的指纹底卡是九五年办第一代身份证时留下的,那时候还是纸质卡片,上面用印泥按了十个手指的指纹,旁边标注着姓名和出生日期。户籍档案管理员翻了一刻钟,从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旧卡片里抽出了一张,上面确实写着“陈克勤”,照片上的年轻人留着一寸头发,看着镜头时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股没把什么事放在眼里的劲儿。

林远拍了照,又去证物室找老刘。老刘已经翻出来了那双解放鞋,装在一个透明物证袋里,袋口封着九七年的封条。鞋底纹路还清晰,泥渍已经干成了深褐色,但沟槽里的颗粒状填充物依然明显。林远拿勘验笔录上的鞋印拓片一比,走向、磨损点、掌部凹陷的位置完全吻合。他把两样证据收好,给老周发了条信息:“指纹和鞋印都找到了,可以锁定了。”

上午十点,老周协调了市局刑侦支队,用跨省协查系统对陈克在绵阳的身份证制证底档进行了调取。底档上有一套电子化的指纹图像,林远把陈克勤的卡片指纹扫描进去,两套图像在比对系统里跑了四十几秒,屏幕上跳出来一个红色的数字: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九点六。系统判定为同一人。

身份锁死的消息传回县局时,林远正在黑风渠村口的一辆民用牌照车里坐着。副驾驶上坐着同组的年轻民警小赵,两人一人盯着进村的主路,一人盯着通往渠上游的田间小路。村里安静得很,该下地的下地,该赶集的赶集,并没有一个陌生面孔出现。

到了下午两点,小赵忽然说:“远哥,你看那边。”他指着通往慈安养老院方向的那条土路。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路尽头,但没熄火,排气管在冒白烟。车门没开,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坐了几个人。

林远拿起对讲机,压低声音对分布在另一头的便衣组说:“养老院方向,黑色桑塔纳,车牌号河沧本地的。注意动静,不要靠近。”

那辆车停了大约十分钟,然后调了个头,原路返回,朝县城方向开走了。林远记下了车牌号,发回局里查。不到五分钟,回复来了:车主是“瑞生医药销售公司河沧办事处”,登记地址在县城开发区。

林远放下对讲机的时候,后背的衬衫已经湿了。他想起何秀珍说过,方卓然在郑启明失踪后第三天就给家里打了电话。瑞生医药在河沧一直保留着一个办事处,一个他们随时可以调动人手的地方。二十三年了,他们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这块地。

下午四点半,便衣组终于传来了消息。一辆挂着绵阳牌照的长途客车停在了村口的招呼站,车上下来一个人,四十多岁,穿着灰蓝色短袖衬衫,手里拎着一个黑色旅行包,头发剃得很短,额头上有几道横纹。他站在路边左右看了一下,然后迈步朝村里走去。

林远坐在车里,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人影拐进了黑风渠村的胡同。他拿起手机给老周发了两个字:“到了。”

傍晚六点,林远换了一身便装,戴了顶草帽,装成到地里查看庄稼的村民,沿着渠岸慢慢遛达。他路过陈克勤家的老宅时,门缝里透出灯光,院子里有脚步声和倒水的声音。他没停步,继续走,一直走到慈安养老院的围墙外。那辆黑色桑塔纳没有再次出现,但围墙上有人新踩过的痕迹——爬山虎的茎有几根被掰断了,断口还绿着,是今天的事。

林远翻墙进了院子。这一次他直奔锅炉房旁边那块方形的黄土地。他蹲下来,用手拨开表层浮土,发现昨天他回填的土又被扒开过。水泥板暴露在外,四个角的铁环上各系了一根新的铁丝,铁丝的另一头被拧成了环状,像是有人试图用撬棍穿进铁环把水泥板抬起来,但没有成功。水泥板的边缘还残留着几道新鲜的金属刮痕。

林远站起身,环顾四周。杂草在晚风里摇动,慈安堂的旧屋黑着窗,像一个个合拢的眼睑。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有人比他还着急要打开这块水泥板。而那个人,很可能就在几个钟头前坐在那辆黑色桑塔纳里。

他掏出手机,给老周发了一条信息:“养老院地下可能有东西。我需要申请正式的勘查手续,明天带设备和增援过来。”

发完信息,他没有再翻墙出去,而是从养老院正门绕了一圈,回到渠岸上。夕阳已经完全沉到地平线下面去了,黑风渠的水面泛着暗灰色的微光,偶尔有一条鱼跃出水面,啪地一声又落回去。林远沿着渠岸往村口走,走了大约一百米,他停住了。

渠对岸的地头上,蹲着一个人。灰蓝色短袖衬衫,黑色旅行包搁在脚边。那人正蹲着抽烟,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火虫子趴在空中。他没有看林远,只是低着头,盯着渠水,像是要在那浑浊的水里打捞出什么早已沉底的东西。

林远停下脚步,隔着七八米宽的水面,两个人就这样待着,谁也没有动。风从渠面上刮过来,带着水草和淤泥的气味。时间像是被拉长了好几倍。

然后那人抬起了头。他看了林远一眼,距离不算远,林远能看清他的五官——额头上的横纹,鼻梁两侧的晒斑,还有嘴角那道若有若无的弧度,跟指纹底卡上那张照片如出一辙。他对着林远缓缓吐出一口烟,然后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他站起来,拎起旅行包,转身走上了田埂,很快就消失在玉米地的阴影里。

林远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刚发出去的那条信息。他喉结动了一下,嗓子发干。他知道刚才那个人是故意蹲在那里的。他在等林远,或者说,他在告诉林远——我知道你来了,我也来了,咱们之间的事,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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