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箱交易
车灯刺眼得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
林墨眯着眼睛,看着周济民那张脸——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带着笑,像看到久别重逢的亲人。
“别紧张,下来聊聊。”周济民敲了敲车窗,“山里的晚上冷,我车上备了热茶。”
老葛的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他低声说:“冲过去?”
“冲不过去。”陈曦盯着前面,“至少四辆车,堵死了。”
林墨推开车门,走下去。
山风吹过来,带着枯草和泥土的味道。周济民站在三米外,身后站着六个黑衣人,都戴着墨镜,夜里戴墨镜,看起来像某种仪式。
“林墨,”周济民伸出手,“又见面了。”
林墨没握。
“你不是死了吗?”
周济民收回手,也不尴尬,笑了笑:“死的是我的替身。干我们这行的,总得有几个备份。”
“那你来干什么?”
“来救你。”
林墨盯着他,等他继续。
周济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照片上,是一个老人躺在病床上,脸上戴着氧气面罩——张维年,活着的时候。
“这是他死前三天拍的。”周济民说,“我去医院看过他。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
林墨没说话。
“他说,‘周济民,我们都错了。算法不是用来赚钱的,是用来还债的。’”
周济民收起照片,叹了口气:
“你导师最后明白了,但明白得太晚。杀他的人不是我们,是他自己的学生。”
林墨的心跳漏了一拍:
“谁?”
“你身边那个人。”
周济民的目光越过林墨,看向车里。
王澍。
林墨没有回头。
“证据呢?”
“你导师死的那天晚上,监控拍到有人进出他的办公室。那个人戴着口罩,但身形瞒不了人。”周济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平板,点开一段视频。
模糊的黑白画面,走廊尽头一个人影,走路姿势——
林墨的瞳孔收缩了。
那是王澍。
他和王澍一起走了三年,不会认错那个微微驼背的习惯。
“他在你导师办公室待了四十分钟。”周济民说,“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就是后来你拿到的那一个。”
林墨的脑子在飞速转动。如果王澍是凶手,那他为什么要把笔记本给自己?为什么要跟着自己来中国?
“他想要什么?”
“想要你信任。”周济民收起平板,“只有你信任他,他才能拿到最后那部分算法。你爷爷把算法拆成三份,一份在青铜盘上,一份在你脑子里,还有一份——”
他顿了顿:
“在你妹妹手里。”
林墨浑身发冷。
“林念?”
“她在宝鸡考古,你以为是为了什么?她发现了散氏盘真正的秘密,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周济民走近一步,“你妹妹现在很危险,杀你导师的人,下一个目标就是她。”
“我凭什么相信你?”
周济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林墨。
是医院的死亡证明,张维年,死于心脏骤停。但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
**尸检发现体内有微量铊中毒痕迹。**
铊中毒。慢性,可以潜伏很久,最终导致心脏骤停,看起来像自然死亡。
林墨想起王澍说过的话:
**“我爸出事那天,我从他办公室拿走的。”**
他拿走的,真的是遗物吗?还是证据?
***
林墨回到车上。
王澍看着他:“他说什么?”
“没什么。”林墨坐下,“说了一些废话。”
老葛发动引擎,周济民的人让开了一条路。车缓缓驶过那些黑衣人,驶向黑暗的远方。
林墨从后视镜里看着王澍。王澍在看窗外,表情平静。
“王澍,”林墨突然开口,“你爸出事那天,你去他办公室,除了笔记本,还拿了什么?”
王澍愣了一下:“就笔记本。怎么了?”
“没怎么。”林墨移开目光,“随便问问。”
车里安静了几分钟。
陈曦突然说:“前面有车。”
山路尽头,又出现了灯光。但这次不是黑色越野车,是一辆白色面包车,打着双闪。
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林森。
林墨的神经绷紧了。
老葛停车。林森走过来,敲了敲车窗。
“哥,聊聊。”
林墨下车,两人走到路边。山风很大,林森的风衣被吹得猎猎作响。
“你怎么又来了?”
“来告诉你一件事。”林森点了根烟,“你给的那份算法,是假的。”
林墨没说话。
“我一开始没发现,回去仔细推演才发现问题。”林森吐出一口烟,“哥,你早就算计好了,对不对?”
“算法本来就是假的。”林墨说,“真的算法不存在。”
林森盯着他,眼神复杂:
“爷爷真的什么都没教你?”
“教了。”林墨说,“但他教的是怎么保护自己,不是怎么杀人。”
林森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很崇拜你。你什么都会,什么都比我强。后来我被送走,每次想家的时候,就告诉自己:总有一天,我要比我哥强。”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但现在我明白了,我永远比不上你。不是因为智商,是因为你有人信你。”
他转身要走。
“林森。”林墨叫住他,“谁给你下的毒?”
林森停下来,没回头:
“你不是猜到了吗?”
***
车继续往前开。
林墨脑子里一直在想林森最后那句话。
**你不是猜到了吗?**
他猜到什么了?
他想起周济民说的,算法分三份。一份在青铜盘,一份在自己脑子里,一份在林念手里。
林念。
他掏出手机,打林念的电话——关机。
“老葛,林念回北京了吗?”
老葛愣了一下:“我让她在宝鸡县城等我们。她说要去买个东西,让我先来接你。”
林墨的心沉了下去。
“掉头,回宝鸡。”
***
宝鸡县城,凌晨三点。
老葛把车停在一家旅馆门口。这是林念实习时住的地方,她给老葛发过定位。
林墨冲进去,前台没人。他直接上楼,找到308房间,敲门——没人应。
他一脚踹开门。
房间里空荡荡,行李还在,但人不在。床上扔着一部手机——林念的。
林墨拿起手机,按亮屏幕,有一条未发出的信息:
**哥,有人跟踪我,好像是考古队里的人。我发现了一个秘密,散氏盘其实是一个密码本,可以用来翻译更古老的东西。我拍了一些照片,发到你邮箱了,你记得查。**
下面是一个邮箱地址,林墨的备用邮箱。
他打开自己的手机,登录邮箱,果然有一封新邮件,附件是十几张照片——都是墓室里的铭文,拍得很清晰。
他一张一张翻着,突然停住了。
最后一张照片,不是铭文,是一个人。
一个老人,站在墓室角落里,背对着镜头。
那个背影,他太熟悉了。
老葛。
***
林墨冲出旅馆,老葛的车还停在外面。陈曦和王澍在车上等他。
“找到没?”陈曦问。
林墨没回答,盯着驾驶座上的老葛:
“你什么时候去的那座墓?”
老葛愣了一下:“什么墓?”
“林念拍到的。”林墨把手机举到他面前,“这个背影,是你。”
老葛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眼神不错。”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个慈祥的老人,而是一种冷静的、带着嘲讽的语调。
“我本来想再瞒一会儿的。”他说,“但既然被发现了,那就摊牌吧。”
他从座位底下抽出一把枪,指着林墨:
“上车。我们换个地方聊。”
***
车在山里开了半个小时,最后停在一个废弃的寺庙前。
老葛把他们赶下车,押进大殿。殿里点着蜡烛,照着一尊残破的佛像,慈眉善目,俯视着这一切。
“坐。”
他们坐下。老葛坐在对面,枪放在手边。
“你是谁?”林墨问。
“我?”老葛笑了,“我是林广元的老朋友,也是他的敌人。”
他点了根烟,慢悠悠地说:
“1984年,我们四个人发现散氏盘。林广元想上交国家,陈墨言想研究,周济民想利用,而我想——卖掉。”
“后来呢?”
“后来林广元把真品带走了,陈墨言去了香港,周济民失踪了,我留在宝鸡,假装守墓,其实是在等。”
“等什么?”
“等林广元死。”老葛吐出一口烟,“我知道他会把秘密传给后代。果然,他有个孙子,还有个孙女。孙子在数学,孙女在考古。多完美的组合。”
他看着林墨:
“你知道你爷爷为什么让你学数学吗?因为他想让你解开散氏盘的秘密。但他又不想让你太早解开,因为太危险。所以他用那些数字引导你,让你自己发现。”
“那你呢?”
“我?”老葛笑了笑,“我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你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佛像后面,推了一下,佛像竟然移开了,露出一个向下的洞口。
“欢迎来到真正的散氏盘。”
***
洞里很暗,老葛拿着手电走在前面。林墨、王澍、陈曦跟在后面,被枪指着。
走了大概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像宫殿一样。四周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铭文。
而在中央,有一个巨大的青铜盘,直径至少三米。
这才是真正的散氏盘。
老葛站在青铜盘前,张开双臂:
“三千年的秘密,就在这里。这些铭文,记载的不是土地赔偿,是一个预言——一个关于世界末日的预言。”
他转向林墨:
“而你爷爷,用数学破解了预言。他发现,这个预言是可以改变的——只要找到正确的算法。”
林墨盯着那些铭文,脑子在飞速转动。
“所以你想用算法做什么?”
“做什么?”老葛笑了,“你觉得呢?掌握算法,就能掌握未来。股票市场、汇率、战争、瘟疫——一切都可以预测,一切都可以操控。”
“你疯了。”
“我没疯,我只是比你们更早看清楚。”老葛走到他面前,“你爷爷把算法拆成三份,一份在青铜盘上,一份在你脑子里,一份在你妹妹手里。现在,青铜盘在这里,你妹妹在我手里,就差你脑子里的那一份了。”
他拍了拍林墨的肩膀:
“写出来,你们兄妹就能团聚。不写,我就先杀你妹妹,再杀你。”
林墨盯着他的眼睛:
“我妹妹在哪?”
老葛指了指洞的深处:
“在里面,有人陪着。”
林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黑暗里,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
“林念!”
那个人影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应。
林墨要冲过去,被老葛拦住:
“别急。先写算法。”
林墨深吸一口气:
“给我纸笔。”
老葛从怀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递给他。
林墨接过来,蹲下来,开始写。
王澍在旁边看着,突然说:
“林墨,别写。”
林墨没理他,继续写。
陈曦也开口:“林墨,他在骗你,写出来我们都会死。”
林墨还是没理。
一页,两页,三页。
写完最后一笔,他把笔记本合上,递给老葛。
老葛接过来,翻开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很好。现在——”
他举起枪,对准林墨。
“该送你上路了。”
“等等。”林墨说,“你不想知道,我写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吗?”
老葛愣了一下。
“你可以试试。”林墨说,“用你的算法,预测一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老葛盯着他,犹豫了几秒,然后低头看笔记本。
就在这时,洞里的灯突然灭了。
黑暗降临。
枪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