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滴血
布鲁克林大桥,日落。
十月的风从东河上刮过来,带着咸腥的湿气。林墨站在桥中央的人行道上,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张爷爷的照片。王澍靠在栏杆上,一根接一根抽烟。约翰逊在五十米外的车里,眼睛盯着后视镜。
“她不会来的。”王澍把烟头弹进河里。
林墨没说话。他在看对岸的曼哈顿,那些玻璃幕墙正在吸收最后一点阳光,像巨大的墓碑。道格拉斯死了,死在他自己家里,心脏骤停。新闻说是自然死亡,但林墨知道,没有什么自然死亡,只有还没被发现的谋杀。
脚步声。
高跟鞋敲在木板上,一下一下,很慢。
林墨回头,那个亚洲女人走过来,还是那件黑色风衣,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她走到林墨面前,站定。
“我父亲要见你。”她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一个人去。”
王澍扔掉烟头,挡在林墨前面:“不可能。”
女人看着他,嘴角勾了一下:“你就是那个胆小鬼?放心,不会让你父亲白死的。”
王澍的脸涨红,手攥成拳头。林墨按住他的胳膊。
“在哪里?”
“曼哈顿下城,一个老仓库。”女人把信封递给林墨,“地址在里面。还有,你爷爷留给你的东西,带来了吗?”
林墨愣了一下。爷爷的青铜盘远在北京,他怎么可能带来。
“没有。”
女人盯着他的眼睛,几秒钟后,点点头:“他会失望的。”
她转身要走。
“等等。”林墨叫住她,“你叫什么名字?”
“陈曦。”她没有回头,“黄昏的曦。”
她消失在桥的另一端。
林墨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手绘地图,红圈标着一个地址:布鲁克林区,格兰街127号,废弃的印刷厂。还有一张照片——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脸上插着管子,眼睛闭着,瘦得像骷髅。
照片背面一行字:**陈墨言,活着,但快死了。**
王澍凑过来看,呼吸急促起来:“这是我伯父……我见过这张照片,在我爸的遗物里。”
“你爸的遗物里还有什么?”
王澍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旧笔记本,封面磨损严重。
“我一直没告诉你。”他说,“我爸出事那天,我从他办公室拿走的。里面全是数学公式,我看不懂。”
林墨接过来翻开。第一页就让他头皮发麻——那是散氏盘铭文的拓片复印本,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推导过程。张维年的笔迹他认得,但那些符号不是普通的数学符号,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编码。
最后一页,一行红笔写的话:
**算法分两半。一半在铭文,一半在人心。**
林墨合上笔记本,抬头看王澍: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
“你爸在说,真正的算法不是写在青铜器上的,是写在人的选择里的。”林墨把笔记本塞进自己口袋,“走吧,去格兰街。”
***
约翰逊不同意。
“太危险。”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指敲着方向盘,“那个地方是废弃区,连监控都没有。如果是个陷阱,你们进去就出不来。”
“所以你在外面接应。”林墨说。
“我不是你的保镖。”
“但你想要真相。”林墨盯着他,“道格拉斯死了,死在你眼皮底下。你上司会怎么想?你还有多少时间?”
约翰逊沉默了。他知道林墨说得对。道格拉斯案已经惊动高层,FBI纽约分局压力巨大,如果查不出真相,他这个老探员就是替罪羊。
“一个小时。”他最终说,“超过一小时,我就冲进去。”
***
格兰街127号,前身是布鲁克林印刷厂,九十年代倒闭后一直空着。铁栅栏上挂着锈迹斑斑的“禁止入内”牌子,但有一扇门虚掩着。
林墨推开门,灰尘扑面而来。里面很暗,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照着废弃的印刷机和堆积如山的废纸。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机油味。
“有人吗?”
回音在空旷的空间里荡来荡去。
脚步声从深处传来。陈曦的身影出现在一扇门里,朝他们招手。
林墨和王澍走过去,穿过一道走廊,推开一扇铁门,里面是一个改造过的房间——有床,有呼吸机,有各种医疗设备。床上躺着一个老人,瘦得只剩骨架,脸上戴着氧气面罩。
陈墨言。
他的眼睛睁着,浑浊的眼珠转动,看到林墨的那一刻,突然亮了一下。
他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指着旁边的椅子。
林墨坐下来。王澍站在门口,一动不动,死死盯着那个垂死的老人。
陈墨言费力地摘下氧气面罩,声音像砂纸摩擦:
“你……长得像你爷爷。”
林墨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认识我爷爷?”
“老搭档。”陈墨言咳了几声,陈曦赶紧给他戴上氧气,他吸了几口,又摘下来,“1984年,我们一起在陕西宝鸡,做考古测绘。那时候我们年轻,不信命,只信数字。”
他停下来,喘了很久。
“那天我们进了个墓葬,不是官方发掘的,是当地农民发现的。里面什么都没有,就一件青铜器——散氏盘。”
林墨屏住呼吸。
“我们都知道那是国宝,应该上交。但你爷爷说,先研究研究。他是数学家,我是密码学家,我们想看看铭文里到底写了什么。结果……”
他的眼眶突然红了。
“我们发现,那些数字不是边界,是一套算法。一套可以预测任何市场波动的算法。”
王澍脱口而出:“不可能。三千年前的人怎么可能预测现代市场?”
陈墨言看着他,笑了,笑得很凄凉:
“年轻人,你以为那些铭文是西周人刻的?错了。那些铭文是后世不断重刻的。散氏盘不是一件青铜器,是一本账本,每一代人都往上加东西。我们看到的版本,最早是西周,但最后一次重刻,是1949年。”
林墨的脑子嗡地一声。
1949年。爷爷青铜盘上那个数字。
“谁刻的?”
“你爷爷的爷爷。”陈墨言盯着他,“林家在清朝就是皇家算学馆的,民国后去了美国,但抗战时期又回来。你曾祖父是地下党,他用散氏盘传递情报。那些数字是密码,是坐标,是时间。后来解放了,你爷爷把真品带回家,对外说是赝品。”
“那道格拉斯呢?”
“道格拉斯是后来者。九十年代他到香港,找到我,说要投资我的研究。我当时缺钱,就帮他破解了一半算法。然后我发现他在用算法杀人——他做空亚洲市场,制造金融风暴,无数人跳楼。我想退出,他就要杀我。我只好假死,隐姓埋名三十年。”
陈墨言的手抓住林墨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你爷爷那一半算法,我从来没见过。但他一定留给你了。你好好想想,他临死前跟你说过什么?”
林墨拼命回忆。爷爷去世那天,他在病床前,爷爷拉着他的手说……
**“小墨,书房那个青铜盘,别看它脏,千万别碰。等我死了,你把它送回陕西,放回原来的地方。”**
后来他忙着办丧事,忘了这件事。那个青铜盘还放在老家的书房里。
“他没给我算法。”林墨说,“他只让我把青铜盘送回陕西。”
陈墨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变成别的什么。
“那就对了。”他喃喃道,“你爷爷把算法藏在青铜盘里,但不是写在铭文上,是藏在铭文之间。只有回到出土的地方,才能解开。”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越来越弱:
“道格拉斯死了,但杀他的人不是我。他还有合伙人。三十年前他身边有个年轻人,中国人,姓周。那人知道全部秘密。他一直想找到另一半算法。现在道格拉斯死了,他一定会来找你。”
“姓周?叫什么?”
陈墨言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他的手突然松开,眼睛瞪大,盯着天花板。
“爸!爸!”陈曦扑上去。
林墨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他看到陈墨言的胸口不再起伏,心电监护仪上的线条变成一条直线。
死了。
就在他说出最后几个字之前,死了。
陈曦趴在父亲身上,肩膀抖动,没有声音。
林墨转过身,看到王澍站在门口,脸色惨白。
“走。”林墨说。
他们跑出仓库,穿过走廊,推开铁门,冲进印刷厂大厅——
然后停住了。
大厅里,十几盏应急灯全亮着,照得如同白昼。废弃的印刷机旁边,站着五个人,都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双手交叠在身前。
中间那个人坐在一把椅子上,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看起来七十岁左右,但腰板挺直,像个军人。
他看着林墨,笑了笑:
“林家的小子,跑什么?我等你很久了。”
林墨浑身发冷。
“你是谁?”
老人站起来,慢慢走过来,每一步都很稳。他走到林墨面前,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你爷爷没跟你提起过我?”他说,“我叫周济民,1949年和你爷爷一起进北京城的。他搞数学,我搞情报。散氏盘的事,我比他知道得还多。”
他伸出手,像要握手。林墨没动。
周济民也不在意,收回手,背在身后:
“陈墨言死了?可惜。他欠我三十年,死得太便宜了。”
王澍突然冲上去,被两个黑衣人架住。
“你杀了我爸!”他吼道。
周济民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怜悯:
“你爸不是我杀的。他太聪明,又太笨。聪明的是发现了秘密,笨的是想揭发它。”他转向林墨,“道格拉斯也不是我杀的。那种人,活着有用,死了可惜。”
“那是谁杀的?”
周济民没回答,只是看着林墨的口袋——那个装着笔记本的口袋。
“你爷爷那一半算法,我要了。”他说,“你可以不给,但你朋友会死,那个FBI探员也会死。我七十了,不在乎多杀几个人。”
林墨的手在发抖。他想起约翰逊说的一小时,现在才过了四十分钟。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说明约翰逊已经被控制了。
“算法不在我这里。”他说,“在我老家的青铜盘里。”
周济民点点头:
“我知道。所以我没打算杀你。我要你回中国,把青铜盘取来。然后,我们做笔交易。”
“什么交易?”
“你帮我解开另一半算法,我告诉你谁杀了你导师。”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谁杀了道格拉斯。”
林墨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凭什么相信你?”
周济民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林墨。
照片上,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哥伦比亚大学门口,笑得很灿烂。
林墨的脑子瞬间空白。
那是他妹妹,林念。在北京读书,学考古。
“她最近在陕西实习,”周济民说,“正好在散氏盘出土的地方。”
他拍拍林墨的肩膀,声音很轻:
“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带着青铜盘来找我。否则,你妹妹会跟你爷爷一样,永远沉默。”
他转身走向门口,那些黑衣人放开王澍,跟在他身后。
在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林墨一眼:
“对了,你知道你爷爷怎么死的吗?不是病死的,是被人拔了氧气管。就在医院的病床上,凌晨三点,监控坏了。”
门关上。
林墨站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他低头看手里的照片,妹妹的笑容像一把刀。
身后,陈曦的哭声从仓库深处传来,像某种古老的哀鸣。
王澍走过来,嘴唇发抖:
“现在怎么办?”
林墨把照片收进口袋,攥紧了那个笔记本。
“回中国。”他说,“我要杀了那个姓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