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当面对质

尘埃落定之后的第十三天,顾家老宅开始清点遗物。

这是第十二天。李栖筠的判决文书已在昨日由驿马发往润州,曹文宽和柳氏被押入死牢候斩,大兄顾元昭戴着木枷踏上了流放三千里的漫漫长路,二兄顾元朗被押往苏州大狱服刑。公堂上的喧嚣散尽之后,剩下的是一座空了大半的宅院和几十口惶惶不安的族人。

顾清弦站在正堂门口,望着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仆役们将一箱箱封存的物件搬到院中分类登记。十几个大木箱沿着影壁一字排开,箱盖上用白漆写着各房的名号——大房、二房、三房、柳氏东跨院、管家顾安住所。苏州刺史衙门派来的两个书吏正坐在廊下执笔记录,每打开一只箱子,他们便将里面的东西逐一清点、登记、贴封。这些都要收入官方档案,作为本案结卷的附件一并呈报刑部。

这是李栖筠临走前交代的最后一件事——全府财物,不论大小,一律造册登记。已故者的遗物归入族产,充公抵债;在世者的私人物件经核验后发还本人。李栖筠说这话的时候骑在马上,乌骓马的铁掌在青石板路上踏出清脆的声响。他低头看了顾清弦一眼,语气比公堂上缓和了几分。

“清点造册,看似繁琐,实则是给活人一条路。让账目清楚,债主不闹,族人不争,你才能从头开始。”

顾清弦将这句话记在了心里。此刻他正站在廊下,手里拿着刺史衙门今早刚送来的族产清单——厚厚一叠,密密麻麻地罗列着田庄、店铺、字画、家具、金银器皿,每一项后面都标注着当前的状态:或已抵押,或已变卖,或封存待估。清单末尾是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顾家目前的总负债,折合白银一万二千余两。而能用来抵债的资产,满打满算不过八千两。缺口还有四千两,这还没算上族中几十口老幼妇孺往后的生计。

“六弟。”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顾清弦转过身,看见顾太公拄着拐杖站在回廊的阴影里。老人的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两颊的肉几乎挂不住骨头,与寿宴那晚红光满面的模样判若两人。他身后站着几个族老,也都面色灰败,神情萎靡,像一排被霜打了的老树。

“太公。”顾清弦上前扶住他。

“不必扶了。”顾太公摆了摆手,颤巍巍地在廊下的石阶上坐下来,拐杖横在膝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这十三天来积压的所有疲惫与羞愧。“老夫活了七十多岁,经历过改朝换代,经历过战乱饥荒,从没想到顾家有朝一日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嫡长子杀人,长史寻仇,妾室投毒,庶子隐忍十一年反戈一击——老夫这些天整夜整夜睡不着,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顾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坏的?”顾太公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从曹文宽那二十年布局开始,也不是从柳氏进门开始。是从我们这些老东西,把家业看得比人命还重的那一天开始的。你祖父当年压下了曹敏之的命案,为的是保住家业。你父亲杖毙了柳鸢,为的是保住家业。大郎和二郎争得头破血流,为的也是保住家业。到头来,家业败了,人也散了。”

他拍了拍膝上的拐杖,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清弦,你父亲把家产都留给了你。老夫今天当着诸位族老的面说一句——这份遗嘱,族老会认。不是因为你父亲这样写了,而是因为这些天我一直在旁边看着。你在这十三天里做的事,我看在眼里。你没有趁机整垮大郎和二郎,没有把柳氏的余党赶尽杀绝,连顾清明那个骗了你这么久的人,你都能在公堂上替他说话。这不容易。老夫活了七十多年,见过太多人一旦得了势就恨不得把对手剥皮抽筋。你不是那样的人。”

顾清弦蹲下身,与老人平视。他没有说什么谦虚的话,也没有表什么决心,只是从袖中取出那份族产清单,摊在老人面前。

“太公,账上的缺口还有四千两。我算了三遍,能变卖的都已经变卖了。阊门外的店铺、城郊的田庄、库里的字画古玩——全算上,还差四千两。”

“你打算怎么办?”

“把老宅卖了。”

这三个字一出口,廊下的族老们同时变了脸色。这座宅子是顾家三代人的根基,是顾氏一门在苏州城安身立命六十余年的象征。卖宅子意味着连根拔起,意味着几代人的记忆和脸面全部归零。几位族老顿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有人摇头,有人叹息,有人低声说着“愧对祖宗”。

“听他说完。”顾太公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闭了嘴。

“这座宅子,如果卖给苏州城里的富商,大概能值六千两。”顾清弦说,“还完债还剩两千两。用这两千两,可以在城郊买一处小一些的庄院,安置族中老幼。我算过,城郊的地价大约是城内的三成,两千两足够买一座两进的宅子,再加二十亩薄田。田租加上剩余的一点本金,勉强能维持阖族生计。”

“卖了祖宅,我们住哪里去?”

“城郊的庄院虽然比不了这里的气派,但住得下人,也养得活人。”顾清弦站起身,目光从每一位族老脸上扫过,“祖父的牌位、父亲的牌位、顾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我会全部请过去。宅子可以换,但祖宗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顾太公缓缓站起身来,将拐杖在地面上点了三下。

“卖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青砖缝里,“老夫活了这么大岁数,最后明白一个道理——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人还在,顾家就没死。列祖列宗若是有灵,也不会愿意看到我们为了守一座空宅子,把剩下的人都拖垮。”

族老们面面相觑,最终一个接一个地点了头。没有人再反对。也许是因为顾太公的话起了作用,也许是因为他们心里都清楚,除此之外确实别无选择。

就在这时候,一个仆役匆匆忙忙地从后院方向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只沾满灰尘的锦匣。他的脸色古怪得很,像是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东西,嘴唇哆哆嗦嗦地说了半天才把话说全。

“六、六郎,这是小的们在大爷书房密室里找到的。匣子上着锁,小的们不敢擅动,特来呈上。”

顾清弦接过锦匣。匣子是红木的,面上雕着祥云纹,锁扣已经生了锈,轻轻一掰就断了。他掀开匣盖,里面是一叠发黄的书信,用一根褪了色的红丝线捆得整整齐齐。最上面一封信的封皮上,盖着苏州长史衙门的官印——那是曹文宽的私章。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叠信上。

顾清弦解开丝线,取出最上面那封信,展开来。信是曹文宽写给顾元昭的,日期是大历九年正月十八——正是父亲寿宴前两个月。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寥寥数行,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纸上烧出了焦痕。

“贤侄所托之事,已办妥。信石五钱,交来使带回。此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切勿再提。”

顾清弦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他将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顾元昭的笔迹,潦草而仓促,像是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匆匆写下的备忘——“阿福取药,假六弟之名。若事败,罪归于彼。”

这两行字,将整桩阴谋的最后一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嵌入了它该在的位置。

大兄从曹文宽手中拿到的砒霜,是五钱。他自己从同安堂买的,是一两三钱。一两三钱用来逼债,五钱用来杀人。逼债是幌子,杀人是真章。为了在杀人的同时保全自己,他让阿福冒用顾清弦的名字去购买那五钱毒药,却不知道曹文宽的同一天也在买。更不知道他身边那个沉默寡言的小厮阿福,从踏进同安堂门槛的那一刻起,就被钱掌柜那双阅人无数的老花眼牢牢地记住了。

顾清弦将这封信递给顾太公。顾太公接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唇在发抖,拐杖在手里不停地颤着,但这一次他什么也没有说。他已经为这个嫡长孙说了太多的话,做了太多的庇护,如今证据就在眼前,白纸黑字,红印犹新,任何语言都失去了意义。

“大爷的流放路程,是往岭南。”顾清弦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大人判的是杖流三千里,岭南瘴疠之地,三千里路,徒步而行。太公若想见最后一面,现在还来得及。”

顾太公摇了摇头。他将信纸折好,塞回锦匣,然后将锦匣递给顾清弦。

“不必了。”他说,“这封信,连同匣子里其他的信,一并交给李观察使吧。让官府存档,也算是给后世一个交代。”

顾清弦接过锦匣,转手交给了旁边的书吏。书吏小心翼翼地接过,在上面贴了一张封条,又用朱笔在封条上写了一行字——“大历九年顾氏案补证物之十八”。这个编号意味着在此之前已经有十七件类似的证物被编入了卷宗,而这第十八件,将是最后一件。

清点工作一直持续到傍晚。夕阳将顾家大宅的飞檐斗拱染成了一片暗红,仆役们将最后一批封存的木箱抬上了等候在门口的牛车。这些木箱将运往阊门外的货栈暂存,等到老宅找到买家之后再统一处理。影壁前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晚风中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像是一阵若有若无的低语。

顾清弦独自一人走进了祠堂。

祠堂里已经空了。父亲的灵柩在结案后第三天就已下葬,牌位被安放在顾家祖坟的新冢里。供桌上只剩下几只未燃尽的白烛和一尊空了许久的香炉,炉灰冷透,檀香的气息已经散得干干净净。牌位架上的祖宗牌位还没有请走,它们一排排地沉默着,在昏暗中俯瞰着这个即将被卖掉的祠堂。

他走到牌位架前,伸手探到祖父顾怀德的牌位后面,摸到了那个已经空了的暗格。十三天前,就是从这个暗格里取出了那只紫檀木匣,取出了那份将全部家产留给他的遗嘱。十三天里,他经历了前世与今生的交错,经历了亲族的倾覆与真相的曝光,经历了顾清明在宗谱阁里的坦白与公堂上的反戈一击。而此刻,他独自站在这里,手指触摸着那个空荡荡的暗格,忽然觉得它像一座微型的坟墓——埋葬了一个家族三代人的秘密,也埋葬了前世那个纯良的、被草席裹尸的少年。

“你还是来了。”

一个声音从祠堂门口传来。顾清弦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顾清明走了进来,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棉袍,左手的袖子微微挽起,露出小臂上一道淡白色的旧疤痕——那是小时候爬树替顾清弦摘风筝时留下的,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提起过这件事了。

“我去了一趟宗谱阁。”顾清明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站在牌位架前,“把三房那本族谱里,关于我母亲的那一页,重新誊了一遍。这一次,不会再有人把她写成洗衣妇了。”

“你打算怎么办?”顾清弦问,“义庄的事,你考虑好了吗?”

“考虑好了。等老宅找到买家,我和你一起安置族人。然后义庄的事,算我一份。”他转过头,望着顾清弦,“但在这之前,我要去找一个人。”

“谁?”

“阿福。”

顾清弦微微一怔。阿福被李栖筠带走之后,在牢里关押了一段时间,后来因为他的证词对大兄和曹文宽的定罪起了关键作用,李栖筠从轻发落,将他释放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在意一个签了卖身契的小厮的下落。但顾清明在意。

“钱掌柜说,那天去同安堂买砒霜的人左眉梢有一粒小痣。那个人是我。”顾清明说,“但钱掌柜也说了,是同一个人在同一天傍晚又去了一次。第一次是上午,我去的,买了三钱。第二次是傍晚,阿福去的,也买了三钱,用的是同一个名字。我一直在想,阿福那天傍晚去买的那批砒霜,到底用在了哪里。大兄的砒霜是曹文宽给的,我的砒霜封在床板下面没有动过,曹文宽的砒霜投进了父亲的饮食里——但阿福那批砒霜的下落,至今没有人追查。”

顾清弦转过头来,目光里多了一丝警觉。

“你怀疑阿福背后还有人?”

“我不知道。”顾清明摇了摇头,“但曹文宽在供词里说了一句话——他说他不过是点了一把火。他点了火,但烧起来的火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大。六兄,你仔细想一想:父亲体内的砒霜是三个来源——曹文宽的、大兄的、阿福的。曹文宽投了,大兄投了,但阿福那批砒霜是谁投的?阿福是大兄的小厮,他买了砒霜理应交给大兄。但大兄已经拿到了曹文宽给他的五钱毒药,他为什么还要再让阿福去买?两批毒药叠加在一起,剂量远超致死量,一旦事发,罪证也更难隐藏。大兄是个心思缜密的人,他不可能犯这种画蛇添足的错误。”

顾清弦沉默了。他想起李栖筠在行辕里对他说过的那句话——“本官会问他几个问题,关于那三钱冒名购买的砒霜,关于顾安绝笔信的真正作者,关于他在同安堂大火那晚究竟还做了什么。”当时他以为李栖筠只是在说顾清明,但现在想来,李栖筠的怀疑范围,也许从来就不止一个人。

“去找阿福吧。”顾清弦说,“找到他,问清楚那批砒霜最终去了哪里。如果他自己也不知道,那就沿着他经手的路线追查——从同安堂到顾府,沿途经过了哪些人、哪些地方。”

顾清明点了点头,转身朝祠堂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处,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顾清弦一眼。

“六兄,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阿福那批砒霜的下落查到最后,指向的是这座宅子里还活着的人呢?”

顾清弦没有回答。他站在牌位架前,身后是沉默的祖宗牌位,面前是祠堂门外渐浓的夜色。新挂上去的白幡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那声音像一声压抑了很久的叹息,从天井里盘旋而上,散入暮色四合的苏州城上空。

“不管指向谁,”他终于开口,声音沉静如这十二天来的每一个夜晚,“真相就是真相。该查的,查到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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