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被带进西跨院那间空房的时候,天光正好。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素绫窄袖衫,外罩一件银灰色的半臂,头发挽成一个简简单单的堕马髻,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通身上下没有一件多余的饰物,却偏偏给人一种不动声色的精致。她的步伐从容,裙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弧线,迈进门槛的时候甚至还微微侧身,避开了门框上垂下来的半幅旧竹帘。
引路的亲兵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屋内唯一的一张椅子,示意她坐下。她点了点头,姿态端庄地坐了下来,然后将双手交叠在膝上,目光平视前方,唇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那微笑淡然、笃定,仿佛此刻坐在空房里等待审讯的人不是她,而是别人。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亲兵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柳氏没有动。她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在空荡荡的四壁上游走了一圈,然后落在窗棂上。窗纸已经泛黄了,角落里破了几个小洞,几缕细碎的光斑从破洞中漏进来,在她的裙摆上投下星星点点的光。她望着那些光斑,嘴角的微笑始终没有消散。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也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她甚至知道,这间屋子不是审讯室,而是观察室——李栖筠把她单独放在这里,不是为了审她,而是为了看她。看她在独处时会做什么,会露出什么表情,会不会慌张、会不会哭泣、会不会在无人注视时露出马脚。
所以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静静地坐着,呼吸均匀,神情安详。
这种镇定不是装出来的。一个人如果装了半辈子的柔弱,那柔弱就成了她的铠甲。柳氏从十六岁嫁入顾家开始,就在扮演一个角色——一个温柔贤淑、不问世事、只知道伺候丈夫的小妾。这个角色她演了将近十年,演得入木三分,演得连她自己有时候都分不清,那些在灯下一针一线绣花的夜晚,她究竟是假装安详,还是真的安详。
但今天,她不打算再演了。戏已经唱到了最后一场,再扮柔弱就没有意义了。李栖筠不是顾升,不是大兄,不是那些可以被眼泪和哭诉打动的男人。他是一个审讯者,一个以剥开伪装为职业的朝廷大员。在他面前演弱女子,无异于自投罗网。
所以她换了一副面孔。
当李栖筠推开房门走进来的时候,看见的不是一个哭泣的寡妇,也不是一个惊慌失措的嫌疑人。他看见的是一个端坐椅上、面带微笑的女人,正在用一种近乎悠闲的姿态打量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柳氏。”李栖筠在她对面坐下,将一个牛皮封面的卷宗放在桌上,“你知道本官为何要单独见你?”
“知道。”柳氏转过头来,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大人想问的,无非是三件事。第一,我是否参与了毒杀家主。第二,我腹中的孩子究竟是不是家主的骨肉。第三,我与苏州长史曹文宽之间是何关系。”
她说这三件事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报菜名。李栖筠的眼角微微眯了一下,这是他审讯生涯中极少出现的表情——意外。
“你很坦诚。”他说。
“坦诚是因为我没有退路了。”柳氏将双手从膝上抬起来,放在桌上,十指交叉,姿态坦然,“大人查案六日,想必已经把顾家翻了个底朝天。管家的记事簿、同安堂的账册、各房的私账、我身边的人——大人手里攥着的东西,恐怕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在大人面前撒谎,不如说实话。”
“那就说实话。”李栖筠翻开卷宗,执笔在手,“先说第一件——你有没有毒杀顾升?”
“没有。”柳氏的回答干脆利落,“砒霜不是我下的。我知道是谁下的,但不是我。”
“是谁?”
“顾元昭。”柳氏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像是湖面上被风拂过的一道细纹,转瞬即逝,“但我没有证据。或者说,我手里的证据,大人未必会采信。”
“说来听听。”
柳氏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将一个故事缓缓道出。她说,家主顾升在死前一个月就已经察觉到了身体不适,悄悄找了郎中诊治。郎中说他体内有寒毒积聚,需要长期调养。顾升没有声张,只是暗中减少了在大房用餐的次数,将自己的饮食全部交给了她来打理。但大兄很快就发现了这个变化,于是改变了投毒的方式——不再往饭菜里下毒,而是往顾升每日必服的汤药里下。那汤药是张郎中开的方子,由同安堂代煎,每天由大兄的贴身小厮去取。毒就下在取药回来的路上。
“这些事,我是后来才拼凑出来的。”柳氏说,“家主死后,我让张婆去同安堂查过他们的底账。大兄的砒霜,是分三次买的。第一次在两个月前,第二次在一个半月前,第三次就在寿宴前三天。每一次都是以‘配制疮药’的名义,每一次都盖着大兄的私章。同安堂的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
“同安堂已经烧了。”李栖筠说。
“烧了,但没烧干净。”柳氏的唇角微微上扬,“大人或许不知道,同安堂的掌柜钱叔有一个习惯——他会把每一笔砒霜交易的记录誊抄一份,存放在一个铁皮箱子里。火起那晚,他抱着那只箱子逃了出来。第二天,那只箱子就被人送到了刺史衙门。”
李栖筠的笔停了一下。“谁送的?”
柳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微微侧过头,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望着李栖筠,然后继续说道:“大人若是不信,尽管派人去衙门查那只箱子。箱子里的账册副本上,顾元昭的名字应该还在。”
她在赌。她在赌李栖筠不会追问送箱子的人是谁,因为那个人的身份一旦暴露,她在这场棋局中最大的底牌就会提前翻开。但她又必须提到那只箱子,因为那是扳倒大兄最有力的证据。
李栖筠看了她片刻,没有继续追问送箱子的人。他只是点了点头,将这条记录写在了卷宗上,然后抬起眼。
“第二件事——你腹中的孩子。”
柳氏的手忽然微微收紧了一下。这个动作极其细微,稍纵即逝,但李栖筠捕捉到了。在那一瞬间,她那副从容淡定的面具出现了一道裂痕,虽然她很快就用微笑将它重新糊上了。
“孩子是家主的。”她说。
“张郎中给你诊过脉。他说你的胎象,与顾升最后一次宿在你房中的日期对不上。”
“张郎中老了。”柳氏的声调没有变,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丝,“脉象这种东西,差个十天半月本就在情理之中。大人若是不信,可以找其他郎中来验。”
“我会的。”李栖筠合上卷宗,忽然换了话题,“第三件事——曹文宽。”
这个名字一出口,柳氏脸上那层淡然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变化。不是惊慌,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又像是在掂量一个沉重的选择。
“曹长史与家父是旧识。”她缓缓说道,“我在娘家时便与他相识。嫁入顾家之后,他念及旧情,对我多有照拂。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李栖筠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柳氏面前。那是一封书信的抄件,信末落款处盖着曹文宽的私印。信的内容很简短,只有一句话——“事已至此,当速决之,勿留后患。”
柳氏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槐树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几片枯叶从枝头旋落,贴在窗纸上,投下一块块不规则的阴影。她的目光在那些阴影上游移了片刻,然后重新回到了李栖筠的脸上。
“这封信,是曹长史写给我的。”她说,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但不是关于家主。是关于顾元朗。”
这个回答出乎了李栖筠的意料。他原本以为曹文宽与柳氏之间是某种不可告人的私情,而这封信的内容也恰恰证实了这种猜测——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说“当速决之,勿留后患”,听起来像是催促她尽快了结什么。但柳氏给出的解释却完全推翻了这种推测。
“顾元朗在赌坊欠下的债,不止八百两。”柳氏说,“他欠的是曹长史的债。曹长史在苏州放贷,用的是他外甥的名义,专门借给那些走投无路的赌徒。顾元朗前前后后借了将近两千两,利滚利已经翻到了三千两。他根本还不起。曹长史让我在府中帮他盯着顾元朗的动向,免得他卷款跑路。这封信,说的就是这件事。”
李栖筠的眉心微微聚拢。如果柳氏说的是真话,那么顾元朗的处境比他想象的要更加糟糕——一个欠了长史三千两白银的赌徒,在父亲死后铤而走险,完全有可能。而曹文宽与柳氏之间的关系,也并非通奸,而是某种利益交换。
但他直觉感到,柳氏没有把话说完。
“你刚才说,你知道砒霜是谁下的。”他忽然话锋一转,“但你没有告诉我,你是如何知道的。同安堂的账册、大兄的私章、取药的路线——这些不是一个深居内宅的妾室能轻易掌握的信息。你在府中安插了多少人?”
柳氏的笑容重新回到了脸上。那是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笑,不再是淡然笃定,而是带着几分欣赏,像是在对一个终于问到了关键问题的对手表示认可。
“大人果然敏锐。”她说,“不错,我在府中确实有帮手。但这个人不是我安插的,是他主动来找我的。他来找我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知道一个能让顾家人全都死光的方法,问我要不要合作。”
李栖筠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他是谁?”
柳氏迎着那道目光,沉默了片刻。窗外又起了一阵风,比刚才更大,吹得破窗纸扑棱棱地响。就在那阵风声中,她说出了那个名字。
“顾清明。”
话音落定,李栖筠的笔停在了半空中。
而此时此刻,偏院的月亮门下,顾清弦正将那只紫檀木匣藏进袖中。老槐树的枯枝在他脚下投下破碎的影子,他目送着顾清明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个少年刚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柳氏今天早上被李观察使的人带走了。我看她进去的时候,脸上那种笃定的笑容,和我娘临死前一模一样。”
笑容。笃定的笑容。这两个词拼在一起,像一把钥匙,忽然打开了一扇顾清弦从未推开过的门。
他快步穿过回廊,没有走向偏院,而是拐进了一条他很久没有走过的小径。小径的尽头是顾家的宗谱阁,一座两层小楼,专门存放族谱和婚丧记录。门前常年无人值守,门锁已经生了锈,但锁是坏的——有人在他之前来过这里。
他推开门,沿着吱嘎作响的木梯爬上二楼。尘封的架子上,一卷卷发黄的族谱按照房支排列得整整齐齐。他找到了三房的卷宗,翻开,手指沿着密密麻麻的人名往下移动,最终停在一个名字上。
顾清明。
名字旁边,用朱砂笔注着两行小字。第一行是生年月份,第二行是生母的名字。
但那个名字不是府中洗衣妇的名字。
那个名字的主人,是十一年前被顾升下令杖毙的一个丫鬟。那个丫鬟的罪名,是“以邪术魇蛊家主”。
她姓柳。
不是洗衣妇。不是病死的柴房孤女。顾清明的生母,与柳氏同族。十一年前,柳氏的家族曾试图通过这个丫鬟掌控顾家内院,却被顾升识破。丫鬟被杖毙,而顾清明作为她的遗孤,被当作洗衣妇之子养在偏院,活到了今天。
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连前世的顾清弦也不知道。他在死后游荡的那些日子里,从未来过宗谱阁,从未翻开过这本族谱。他以为顾清明和他一样,只是顾家底层一个不起眼的庶子。但顾清明从来都不是。他从出生起就背负着一个复仇的使命,那个使命不是一个孤儿的复仇,而是两个家族之间延续了十一年的暗中较量。
柳氏的每一步棋,都有顾清明在暗处为她推手。管家之死的信息是顾清明告诉他的,同安堂大火那夜顾清明对张婆做的暗号,西跨院的审讯中柳氏提到的“帮手”——所有的线头,在这一刻全部收拢,汇聚到了同一个名字上。
但等等。如果顾清明是柳氏的人,为什么他刚才提起柳氏时,语气里的恨意比任何东西都更加浓烈?为什么要说柳氏脸上的笑容,和他娘临死前一模一样?
他的母亲,当年究竟是怎么死的?柳氏在十一年前那场魇蛊案中,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
顾清弦将族谱合上,放回原处。他走出宗谱阁的时候,外面已经起风了。正堂的方向隐约传来衙役此起彼伏的呵斥声,夹杂着大兄和二兄的争吵声,像一口沸腾的锅。但这片喧嚣并没有让他感到丝毫的混乱。恰恰相反,在他脑海里所有散落的碎片都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重新拼接。他看见了一张完整的图景——柳氏在明,顾清明在暗,曹文宽在外,张婆在内。这个网络从十一年前就开始编织,不,也许更早。父亲留下的遗嘱中提到的“东市第三家”,那家波斯香料铺,也许就是这张网络上最早的一个节点。
但那张图景的正中央,仍然留着一块空白。那块空白的形状,恰好像是一个人的轮廓。
那个人,究竟是谁?
顾清弦沿着长巷走回偏院。祠堂的钟声忽然响了,沉闷而悠远,像是要震碎这个沉闷的黄昏。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夕阳正在祠堂的飞檐后面缓缓沉落,将整座宅院染成了暗红色。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声尖叫。
不是正堂方向传来的,而是更近的地方——祠堂。那声尖叫短促而凄厉,像是一个人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还没喊完就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他朝祠堂的方向跑了过去。而在他身后,不远处的西跨院中,李栖筠正从空房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亲兵。他手里拿着那张柳氏画出的同党名单,目光沉沉地望向顾家上空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际。
这是第七天。距离顾升暴毙,已经整整过了七天。而这座宅院里的人,正在以比任何人都更快的速度自我吞噬。
祠堂的门大开。白烛全灭了。供桌上的祭品散落一地。而灵柩前的地面上,倒着一个人。
是守灵的老仆。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张着,像是想喊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的手攥着胸口,十指痉挛般地扭曲着,手指之间露出半张纸条的一角。
顾清弦俯下身,将那张纸条从老仆僵硬的手指间抽出来。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得像是在极度慌乱中写下的。
“遗嘱在牌位后,柳氏所持为假。速告观察使——顾安绝笔。”
顾安。那个被大兄杀害的管家。他在被灭口之前,留下了这最后一张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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