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垂死之网

祠堂里很静。

白烛已经燃了一整夜,烛泪在铜台上层层叠叠地堆成了白色的小山,几点残焰在晨风中明灭不定。僧人们做完了早课,诵经声刚刚歇下,香炉里的檀香还在袅袅地升着青烟,整个祠堂弥漫着一种肃穆而沉闷的气息。灵柩停在正中,棺盖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已经整整六天了,这口棺木始终没有合上,像是在等一个答案,等一个能让死者瞑目的交代。

顾清弦在辰时初刻推开了祠堂的门。他穿着一件素白的孝服,腰间系着麻绳,脚步轻而稳,像一个循规蹈矩来上早香的孝子。守灵的仆人看见是他,恭敬地行了个礼便退到了一旁。六郎每日都来上香,这是阖府皆知的事,没有人会觉得奇怪。

他在灵前跪下,点燃三炷香,高举过额,拜了三拜。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庄重,与任何一个前来祭拜亡父的孝子没有任何区别。但在他弯腰将香插入炉中的那一刻,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了供桌后方的牌位架。

牌位架上供着顾家历代先祖的灵位,从上往下数共有四排。最高一排是曾祖辈,中间是祖父辈,下面两排是父亲这一辈的嫡系与旁支。其中有一块牌位的位置与其他牌位相比略有些微的偏移——那是顾升的父亲、顾清弦的祖父顾怀德的牌位。其他牌位都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一条直线上,唯独这一块,左边比右边微微突出了大约一根手指的宽度。这个细节小到几乎无人察觉,但顾清弦在重生后的第一天就已经注意到了。前世他在宅院中游荡的那些日子里,曾经看见柳氏从这块牌位后面取出了一个紫檀木匣。那个木匣里装的,就是父亲的遗嘱。

他需要的就是这个——一个所有人都在争夺其内容、却无人亲眼见过其真容的东西。大兄以为父亲没有立过遗嘱,二兄以为遗嘱已经被销毁了,柳氏则以为她手中的那份伪造遗嘱可以以假乱真。而真正的遗嘱,从始至终都静静地躺在这块牌位后面的暗格里,等待着第一个找到它的人。

但此刻他不能动手。祠堂里还有守灵的仆人,门外随时可能有人进来。他需要等到一个所有人都无暇顾及祠堂的时刻,而那个时刻很快就会到来。按照昨夜从刺史衙门传来的消息,李栖筠今天上午将在正堂进行第二次讯问,这一次他会将大兄和二兄同时叫进去对质。到那时候,阖府上下的注意力都会被吸引到正堂去,祠堂将空无一人。

果然,辰时三刻刚过,正堂方向就传来了一阵骚动。几个衙役的吆喝声、族老们的低语声、丫鬟们慌慌张张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整个顾府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同一个地方。顾清弦从祠堂的门缝里看见大兄和二兄被同时带往了正堂,两人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两个按刀的亲兵,彼此之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交换。

就是现在。

他回到灵前,俯身整理供桌上的祭品,动作自然而从容。守灵的老仆正靠在门柱上打盹,鼾声轻而均匀。顾清弦的手指在供桌边缘摸索着,触到了一块略微松动的木板。他轻轻一按,木板翘起了一条缝隙,露出下面一个狭窄的暗槽。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加快了几分,但他的手指仍然稳定如铁。

暗槽里,躺着一只紫檀木匣。

他以前世的记忆为指引,将木匣迅速取出,滑入袖中。整个过程不超过三次呼吸的时间。木匣不大,刚好能塞进孝服的宽袖里,匣面的雕花与袖口的褶皱融为一体,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他将供桌恢复原状,又拜了三拜,然后像来时一样,步履平稳地退出了祠堂。

回到偏院,他插上门闩,将窗户也关严实了,这才将那只木匣从袖中取出,放在桌上。

木匣是用上好的紫檀做的,匣面上雕着莲花纹,与他在佛堂暗格里找到的那只木匣一模一样——看来父亲对莲花的偏爱体现在了他所有的私人物件上。匣盖没有上锁,只用一个小小的铜扣扣着。铜扣上有一层薄薄的绿锈,说明这只匣子已经很久没有被打开过了。

顾清弦深吸一口气,拨开铜扣,掀开了匣盖。

匣子里躺着一封信。信封用桑皮纸制成,封口处烙着火漆,火漆上盖着顾升的私印——一只展翅的鸿雁。印纹清晰完整,没有被破坏过的痕迹。这说明在前世,柳氏根本没有找到这只木匣。她用的那份遗嘱,是从别处得来的仿制品。但信纸的边缘微微发黄,墨迹却依然浓黑如新,仿佛写字的人昨天才刚刚搁下笔。那个仿制品的内容,又是谁提供给她的?

他拆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来。信纸上的字迹端正而有力,每一笔都收得很稳,落在末笔的“勾”上,全部微微向左偏斜——这是父亲书写的习惯,顾清弦从小就认得。不会有错。这是真迹。

他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信的开头很简短,只有一句话——“吾自知大限将至,故立此书,以定身后之事。”

大限将至。这四个字让顾清弦的眼皮跳了一下。父亲在写这封信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活不长了。他不是在安排后事以备万一,而是预知了自己的死亡。但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混合了震惊与恍然大悟的复杂情绪。

“吾一生所积家业,看似丰裕,实则空虚。近年生意屡遭挫败,府库银两十去七八,所余田产店铺,仅足维持阖府三年生计。”

顾家是空的。

这个盘踞苏州数十年的豪族,这座雕梁画栋的大宅,那些宴席上觥筹交错的热闹场面,那些族老们争得头破血流的遗产——全都是空的。父亲在信中详细列出了各项资产负债:阊门外的三间店铺已经抵押给了扬州商人,城郊的两处田庄早在两年前就转让给了刺史衙门,甚至连顾家如今住的这座大宅,地契也已经押在了苏州最大的当铺里,再有半年就到期了。

顾清弦忽然觉得一阵荒谬的笑意从胸腔里涌上来。大兄和二兄争得你死我活、柳氏步步为营策划了那么久、自己这个死过一次的人精心编织了整张复仇的蛛网——所有人都在为一座空城而战。他强忍住笑,继续往下读。

然后是继承人。前面写的所有内容——关于家产空虚的坦白——都不过是铺垫。父亲真正想说的,是接下来的这件事。

“吾有三子。长子元昭,嫡出,性深沉,有谋略,然私心过重,若承家业,恐兄弟阋墙。次子元朗,庶出,性阴鸷,善隐忍,然嗜赌成性,不堪大任。六子清弦,庶出,性纯良,无野心,自幼丧母,吾亏欠最多。”

顾清弦的目光在“纯良”二字上停住了。他忽然想笑,又想哭。前世那个被毒死在祠堂里的少年,确实是纯良的。他从不争抢,从不算计,从不怀疑大兄递过来的那碗姜汤里藏了什么。他的纯良换来的,是一张草席和一座乱葬岗。

这一世的他,与“纯良”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但他的手指还是不由自主地在信纸边缘捏紧了几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吾意,将所余家产尽数传于六子清弦。此举非偏爱,实为保全顾氏一脉。元昭若得家产,必不容二弟与六弟。元朗若得家产,必纵赌败尽。唯清弦仁厚,方能善待诸兄,使顾氏不至于灭门绝嗣。”

顾清弦的手停止了颤抖。他将信纸放在桌上,然后慢慢折叠好,重新塞回信封里。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处理一件随时可能碎裂的瓷器。但他的脑海里却掀起了一场完全不同的风暴。

父亲将所有的家产都留给了他。不是大兄,不是二兄,不是柳氏那个尚未出世的遗腹子,而是他——顾家最不起眼的庶子,那个在所有人眼中毫无存在感的六郎。而父亲的理由,恰恰是他在前世丧命的原因。因为他“仁厚”,因为他不会手足相残,因为他是唯一一个能够善待所有兄弟的人。父亲以为把家产交给他,就能保全顾氏一门。但父亲的这份信任,恰恰成了他的催命符——前世的大兄正是因为知道或怀疑这个安排,才迫不及待地在他构成威胁之前杀了他。

所以大兄前世是真的知道遗嘱内容的。不是通过这份原件,而是通过别的渠道。也许是父亲身边的某个人泄露了消息,也许是那封被销毁的草稿落入了大兄手中。无论如何,那份杀意从父亲写下这封信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

而这封信还意味着另一件事——柳氏那份所谓的“遗腹子继承三成家产”的遗嘱,从头到尾都是伪造的。这份真正的遗嘱里根本没有提到柳氏,更不用说她的孩子。父亲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柳氏怀孕的事。

顾清弦将木匣重新合上,铜扣卡回原位。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那棵已经落尽了叶子的老槐树,让冰凉的晨风吹散脑海中翻涌的思绪。片刻后他重新坐下来,将信纸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注意到一个之前被遗漏的细节——信的末尾,在落款日期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小字,墨色比其他字迹略淡,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吾之死,非天灾,乃人祸。若查凶手,往东市第三家问之。”

东市第三家。这个地址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顾清弦脑海中那些盘根错节的线索。他前世在苏州城里游荡的时候,曾经路过东市第三家。那是一家香料铺,门面不大,掌柜是个波斯人,卖的是西域来的安息香和龙脑。那家铺子与同安堂隔着两条街,表面上与药材生意毫不相干。但顾清弦前世曾无意中看见大兄的贴身小厮从那家铺子里出来,手里提着一只没有标记的布包。他当时没有在意,现在想来,那布包里装的,恐怕不是香料。

东市第三家。这是父亲死前最后查到的线索,是他用自己的生命换来的一条路标。他查到了凶手,却没有来得及将这个秘密公之于众,只能在遗嘱的最末尾,用最小的小字,将它永远地钉在了纸上。

顾清弦将遗嘱贴身收好,整理好衣袍,推开房门。他必须要在李栖筠问完话之前回到正堂,装作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孝子,等待那个最合适的机会将这封信呈上去。

然而就在他跨出院门的那一刻,他看见了一个人。顾清明。他正站在月亮门下,背对着晨光,脸上的表情被阴影遮得严严实实。他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站了多久?他是不是看见自己从偏院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只紫檀木匣?

“六兄。”顾清明开口了,声音是一如既往的轻松随意,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正堂那边快问完了。大兄和二兄当面对质,吵得李观察使差点拍了桌子。你不去看看?”

“这就去。”顾清弦将袖口拢了拢,木匣的棱角硌在他的肋骨上,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传过来。他朝顾清明点了点头,从月亮门下穿过,与他擦肩而过。

“六兄。”顾清明忽然又叫住了他。

顾清弦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知道吗,”顾清明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奇怪,像是在背诵什么句子,“柳氏今天早上被李观察使的人带走了。不是去正堂,而是单独带到了西跨院的一间空房里。我看她进去的时候,脸上那种笃定的笑容,和我娘临死前一模一样。”

顾清弦缓缓转过头,看着这个十九岁的少年。顾清明正望着他,脸上挂着一个浅淡的笑容,但那笑容底下空空洞洞,像是被什么东西挖去了一块。

“你娘是怎么死的?”顾清弦忽然问。

顾清明的笑容停顿了一瞬,然后变得更大了,大得有些过分。“病死的。”他说,“所有人都是病死的。这座宅子里,除了被砒霜毒死的父亲和被乌头毒死的孙氏,其他人都是病死的。急性肠胃病,风寒入骨,心悸猝死——病死的人不需要凶手。”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而顾清弦站在原地,看着他那个并不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尽头。手里的木匣,忽然变得沉重了几分。父亲在信中说自己亏欠了顾清弦,那么顾清明呢?这个同样失去了母亲、同样在嫡系阴影下长大的少年,他的母亲死在了什么地方?又是谁害死的?

他忽然又想起了同安堂大火中顾清明对张婆做的那个手势。他在柳氏的阵营里。但他刚才提起柳氏时,语气里的恨意比任何东西都更加浓烈。

他不是柳氏的人。他是在利用柳氏。就像柳氏在利用所有人一样。

而当他利用完柳氏之后,下一个会是谁?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