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孤魂存活

老仆的尸体被抬出祠堂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第八天的夜晚来得格外沉重。乌云从太湖方向压过来,一层一层地堆叠在天际,将月亮和星光吞得干干净净。祠堂里的白烛全部熄灭之后,没有人敢再去点燃。守灵的差事忽然变成了阖府上下最避之不及的差事——灵柩还停在堂中,棺盖还没有合上,但没有人愿意在夜里独自面对那口棺材了。

七天之内,死了四个人。先是家主,然后是管家,接着是二房的孙氏,如今连守灵的老仆都丢了性命。死亡在这座宅院里变成了一种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像一场不会停歇的雨,你不知道下一个被淋湿的人会是谁。

顾清弦将那封遗嘱贴身藏好,用一个油布小袋裹着,缝进了孝服的内衬。这是他手中最重的一张牌,但他还没有决定何时打出去。遗嘱的内容他已经逐字逐句地背了下来,每一个“勾”都向左偏斜,每一行字都刻在脑子里。父亲将全部家产都留给了他,留给了一个在前世被毒杀在祠堂里的庶子,留给了一个在这一世发誓要让所有人付出代价的复仇者。

但他不能让这份遗嘱现在就曝光。因为柳氏也有一份遗嘱——一份精心伪造的、声称遗腹子继承三成家产的假遗嘱。他不知道柳氏会在什么时候把那份假遗嘱拿出来,但他知道,一旦两份遗嘱同时出现,真伪之争将成为整个案子的核心。而李栖筠不是顾家的人,他没有义务去辨别哪一份是真、哪一份是假。他最有可能做的,是将两份遗嘱一并收走,带回润州慢慢鉴定。到那时候,真相就会被埋进更深的公文堆里,而他手中这张最大的底牌也就失去了它的威力。

所以遗嘱必须在一个最合适的时机被最合适的人发现。他原本计划的时机,是在李栖筠的公堂上,当所有人的面将这封信呈上去,让真相大白于天下。但老仆的死改变了一切。那张纸条——“遗嘱在牌位后,柳氏所持为假。速告观察使。顾安绝笔。”——已经被李栖筠的亲兵收走了。也就是说,李栖筠现在已经知道了两件事:祠堂牌位后面藏着一份遗嘱,而柳氏手中那份是假的。

他不会等太久。也许明天一早,也许今夜,他就会亲自带人去祠堂搜查。到那时候,牌位后面的暗格将是空的。而那个空掉的暗格,本身就会成为一个新的谜团——遗嘱被谁取走了?取走它的人为什么不交出来?这个人想隐瞒什么?

顾清弦必须在那之前采取行动。但在他行动之前,有人比他更快。

第九天破晓,苏州城的天空终于放晴了。初升的太阳将连日来积压的阴云一扫而空,晨光洒在顾家那些白幡和素幔上,反射出一种刺眼的白。就在这个看似寻常的清晨,正堂方向忽然响起了一声沉闷的鼓响。

不是顾家的鼓。是官鼓。

顾清弦快步赶到正堂,看见李栖筠已经在堂中设下了公座。一张乌木长案横在正中,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卷宗和一柄横放的尚方剑。八个亲兵分列两侧,个个手按刀柄,目光如铁。顾太公率领族老们跪在左侧,各房子弟跪在右侧,柳氏被单独安排在公案前的一把椅子上,两个衙役站在她身后,名义上是保护,实际上是看押。而在堂前院子里,一辆囚车静静地停在那里,车门大开,里面空着。那空着的囚车比装了人的囚车更让人心悸,因为它意味着今天,一定会有人坐进去。

李栖筠没有宣布开审,没有拍惊堂木,甚至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他只是微微抬了抬手,一个亲兵便应声上前,将一只铁皮箱子放在了公案上。那只箱子被火烧过,箱体上留着大片大片的焦痕,棱角处的铁皮已经变形翘起,但锁扣完好,箱盖紧闭。顾清弦一眼就认出了它——这是同安堂掌柜钱叔抱出来的那只箱子,里面装的正是砒霜交易的账册副本。

满堂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只箱子上。顾元昭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吞咽了一口咽不下去的东西。而顾元朗则恰恰相反——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嘴角甚至微微上扬,那是一种即将看到仇敌落马时的本能兴奋。

“钱掌柜。”李栖筠唤了一声。

钱叔从侧门走了进来。他的腿上还缠着绷带,走路一瘸一拐,但精神比火灾那晚好了许多。他朝李栖筠行了一礼,然后从腰间解下一把钥匙,打开了铁皮箱子。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叠发黄的纸页,每一页都用小楷密密麻麻地记录了砒霜交易的全部信息。钱叔将这些纸页双手捧出,呈给李栖筠。

李栖筠接过来,翻了翻,然后从中抽出一页,举起来给堂上所有人看。

“大历九年三月初七,苏州顾元昭,购砒霜五钱,用于配制疮药。签字画押俱在。”

他又抽出一页。

“同年三月廿一,顾元昭再购砒霜五钱,理由同上。”

再一页。

“同年四月初九,顾元昭三购砒霜三钱。此次购买日期,恰在顾升寿宴前三日。”

公堂上一片死寂。族老们面如土色,有几个人的膝盖开始发抖,跪都跪不稳了。顾太公的拐杖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他闭上了眼睛,像是在为即将发生的事做心理准备。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顾元昭,而他站在那里,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顾元昭。”李栖筠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的事实,“你三次购买砒霜,总共一两三钱。你父亲体内的砒霜累积了十日以上,而这个时间线,与你购买砒霜的时间线完全吻合。你可有话说?”

顾元昭缓缓站直了身体。他环顾四周,目光从族老们脸上扫过,从顾元朗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顾清弦身上。那一眼里有怨恨、有不甘、有困惑,还有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他至今不知道是谁设了这个局,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陷阱。

“药是买过。”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意外的平静,“砒霜也确实是我买的。但不是用来投毒——是用来逼债的。”

“逼谁的债?”

顾元昭的手指猛地抬起,指向顾元朗。

“他。”他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顾元朗在阊门赌坊欠了将近三千两白银,债主是苏州长史曹文宽。曹长史逼他还债,还不上就要砍他一只手。他求我帮他,说只要替他还了债,就主动放弃继承权。我当然不会平白无故替他还三千两——我买砒霜,是用来吓他的。我对他说,如果你再敢赌,我就在你的酒里下这东西,让你死得比父亲还惨。”

“你胡说!”顾元朗猛地站起来,额上青筋暴跳,脸色涨红,五官扭曲在一起,“你买砒霜是为了逼债?这种鬼话谁会信?账册上白纸黑字写着你的名字,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你就是凶手!毒杀父亲的人就是你!”

“那你呢?”顾元昭转过身来,与顾元朗面对面,兄弟二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几乎要迸出火星,“你欠曹文宽三千两,父亲活着的时候,这笔债可以被压着。父亲一死,债主立刻就会上门。你这辈子都还不上这笔钱,所以你比任何人都更希望父亲死。”

“我没有——我没有杀人!”顾元朗吼道,声音已经破了,像一面被敲裂的锣。

“那你怎么解释曹文宽给柳氏的信?”顾元昭忽然笑了,那笑容阴冷得像腊月里的霜,“你以为我不知道?柳氏和曹文宽之间的关系,我早就查过了。曹文宽让柳氏盯着你,怕你跑路。而你也知道柳氏在盯着你——所以你先下手为强,杀了她的人,栽赃给我。孙氏就是你杀的,对不对?你要让所有人以为凶手是我,让柳氏以为凶手是我,这样你就可以在所有人都盯着我的时候,从容地处理掉自己的罪证。”

顾元朗的脸从涨红变成了铁青。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但喉咙里发出的只是一些含混不清的音节。

两个人站在公堂之上,互相指控,互相揭露。大兄抖出了二兄的赌债和曹文宽的高利贷,二兄抖出了大兄购买砒霜的全部细节和挪用公款的数额。每一个秘密被掀开,都像是一刀捅进对方的要害。而这些刀,每一把都是双刃的——捅向兄弟的同时,也割开了顾家最后一块遮羞布。

族老们跪在地上,一个个面如死灰。顾太公的拐杖从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苏州城里的豪族顾氏,这座在阊门外风光了几十年的大宅,此刻在观察使的公堂上,被自己的两个儿子亲手撕成了碎片。那些体面、那些荣耀、那些在寿宴上觥筹交错的排场,在砒霜账册和赌债借据面前,全都变成了一堆肮脏的笑话。

顾清弦跪在角落里,垂着眼帘,一言不发。他的目光落在地砖的缝隙上,似乎在数那些青砖上的纹路,似乎公堂上发生的一切与他毫无关系。但他的耳朵在捕捉每一个字的音调,他的大脑在记录每一句话的逻辑漏洞。

大兄的辩解有一个致命的缺陷:他说买砒霜是为了逼债,但顾元朗并没有被吓住,反而活得好好的一直在府里待着。如果砒霜真的是用来逼债的,为什么在父亲死后,大兄从未将这件事拿出来压制二兄?为什么他宁愿在族老会上被二兄指着鼻子骂,也不肯说出这个对他最有利的辩解?

二兄的指控也有一个漏洞:他声称自己没有杀人,但他对同安堂大火毫不知情的表现太过完美了。一个人如果真的是无辜的,在听到唯一能证明自己清白的账册被烧掉时,第一反应应该是愤怒和绝望,而不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幸灾乐祸。

至于柳氏——她坐在那把椅子上,姿态仍然是那么从容,唇角的微笑仍然是那么淡然,仿佛公堂上这场兄弟互撕的大戏与她没有任何关系。但顾清弦注意到,当顾元昭提到“曹文宽给柳氏的信”时,她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紧了一下。那个动作极其细微,稍纵即逝,但已经被顾清弦捕捉到了。

她在紧张。不是紧张自己的安危,而是紧张那封信的内容被公开。那封信里藏着的东西,也许比她的私情更致命。也许那封信里提到的不是顾元朗,而是别的什么人。也许那个“当速决之,勿留后患”所指的“事”,根本就不是顾元朗的赌债,而是别的什么事。

比如,东市第三家。父亲在遗嘱末尾提到的那家波斯香料铺。

李栖筠听完了两个人的互相指控,没有打断,没有追问,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倾向。他只是坐在公案后面,静静地听着。但他的笔一直在动——他在记录。他把大兄说的每一个字、二兄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了那本卷宗上。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从两人身上移开,落在了一个所有人的视线之外的人身上。

“顾清明。”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公堂的沉默里。顾元昭和顾元朗同时停住了争吵,转过头去看他们的这位三房庶弟。柳氏的手指在袖中又收紧了一下。而顾清明本人,正跪在三房子弟的末位,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大人在叫我吗?”他抬起头,脸上是一副天真无辜的表情,像一个被突如其来的点名吓到了的孩子。

“是你。”李栖筠说,“柳氏告诉本官,你在府中充当了她的眼线。你替她监视顾元朗,替她传递消息,替她在同安堂大火那晚处理了一些不便亲自处理的事情。她还告诉本官,你来找她合作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你说,你知道一个能让顾家人全都死光的方法。”

顾清明的脸上,那天真无辜的表情像一层被水冲开的墨,缓缓地褪去了。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当他站直的那一刻,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不再是那个卑微怯懦的三房庶子,而是一个目光阴冷、脊背笔直、嘴角挂着一丝讽刺笑意的年轻人。

“柳氏说的没错。”他说,声音清朗而平静,“但她漏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说的那句‘能让顾家人全都死光的方法’,指的不是投毒,不是纵火,不是你们查了这么久的任何一件事。”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停在柳氏身上,“我指的是——柳氏自己。”

柳氏的笑容僵住了。

“因为她会杀光所有挡在她前面的人。”顾清明说,“就像十一年前,她杀了我的母亲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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