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是在第四天清晨动手的。
准确地说,动手的不是她本人。她从来不会让自己的手沾上任何不该沾的东西。动手的人是那个跟了她十五年的老嬷嬷张婆——就是在祠堂后窗外踩断枯枝的那个瘦削身影。张婆是天不亮的时候溜进厨房的,怀里揣着一个小瓷瓶,瓶子里装的不是砒霜,而是一种更隐秘的东西。
砒霜太招眼了。张郎中验尸之后,阖府上下对砒霜两个字敏感到风声鹤唳的地步,任何与砒霜有关的蛛丝马迹都会在第一时间被揪出来。柳氏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她换了一种毒。她让张婆投进二房早餐里的,是乌头。
乌头在唐代是一味常见药材,用于祛风散寒、温经止痛。但它的根茎含有乌头碱,炮制不当便是剧毒,中毒症状与风寒急症极为相似——呕吐、腹泻、四肢发冷、心律紊乱。如果剂量控制得当,死者看上去就像是突发急病,暴毙而亡,绝不会让人联想到投毒。
柳氏选中的目标,是二房的长子顾元朗。
这个选择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包括顾清弦。
在顾家的权力版图上,柳氏和大兄顾元昭本该是天然的敌人。大兄是嫡长子,是柳氏那个尚未出世的“遗腹子”继承家业的最大障碍。而二兄与大兄水火不容,敌人的敌人就算不是朋友,至少也可以暂时共存。柳氏如果聪明,就应该坐山观虎斗,让大兄和二兄先斗个你死我活,然后出来收拾残局。
但她没有。她选择了先除掉顾元朗。
这是为什么?
顾清弦想了很久,直到他想起前世的一个细节。前世,在父亲死后第五天,顾元朗被发现吊死在书房里,尸体悬在梁上,脖子上那道勒痕浅得可疑。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是大兄派人下了黑手,伪装成自杀。但顾清弦现在忽然意识到,那道勒痕的深浅角度,与一个人从背后被勒死后再被吊起来的情景,完全吻合。
而那个能在书房里从背后接近顾元朗的人,必须是他不设防的人。大兄不行,大兄一进书房的门就会被警觉。只有柳氏——只有那个表面上与世无争、在家族争斗中始终保持中立的柳氏——才能在顾元朗毫无防备的时候,从背后把一根麻绳套上他的脖子。
前世杀顾元朗的人,不是大兄,是柳氏。
而这个念头一旦成型,接下来的一切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在他脑海中接连倒下。如果前世杀二兄的是柳氏,那么前世杀父亲的呢?如果前世陷害大兄的是柳氏,那么前世操纵整场家族内斗的幕后黑手,会不会从头到尾都是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
顾清弦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唯一一个在下棋的人,以为那些重生带来的记忆让他掌握了所有人都不知晓的先机。但如果柳氏前世就在布局,如果她的局从父亲死前就已经开始,那么他所谓的“重生优势”,不过是在一个已经布满了陷阱的棋盘上重新走了几步而已。
他发现自己在过第三招的时候,柳氏已经在过第七招了。
这个认知并没有让顾清弦感到恐惧。恰恰相反,它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就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终于看清了整间屋子的轮廓——虽然轮廓里藏着更多的刀,但至少他知道刀在哪里了。
顾元朗吃下那碗掺了乌头粉的粥时,顾清弦正坐在偏院的廊下看书。他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在等。等厨房那边传来尖叫,等丫鬟们慌慌张张地跑过回廊,等那个预料之中的消息像石头一样砸进这座宅院的死水里。
但他没等到。
午时过了,未时也过了,正院那边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异常。顾清弦放下书,心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安。他起身朝二房的院子走去,路上碰见了顾清明。两个人在回廊里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同时加快了脚步。
二房的院门虚掩着。院子里静得不太正常,连平日里叽叽喳喳的那几只画眉都哑了嗓子。正房的帘子垂着,里面隐约有人影晃动,但听不见说话的声音。顾清弦走上前去,伸手挑开了帘子。
顾元朗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只空碗。碗底还残留着几粒米粥,粥色白腻,看不出任何异样。他正在用一块帕子慢慢地擦嘴,动作从容,脸色正常。看见顾清弦进来,他甚至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六弟来得正好。刚有人送来一盒点心,我一个人吃不完,你带些回去。”
他的手指向桌角放着的一只红漆食盒。食盒的盖子开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六块绿豆糕,糕面上撒着金黄的桂花,看上去精致可口。
顾清弦的目光在那只食盒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顾元朗面前那只空碗。
“二兄早上吃的粥,是厨房送来的?”
“不是。”顾元朗摇了摇头,“柳氏派人送来的,说是亲手熬的,给我赔个不是。”他笑了一声,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她说大兄和二房闹成这样,她一个妇道人家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煮碗粥表达心意。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好看。”
顾清弦没有回答。他盯着那只空碗,脑海里飞速地转动着。柳氏送粥,粥里掺乌头,顾元朗吃了,却毫无中毒迹象。只有两种可能。要么粥里根本就没有毒,要么顾元朗早有防范。
“那碗粥,二兄验过?”他问。
“当然验过。”顾元朗漫不经心地将帕子丢在桌上,“银针试了,没变黑。我还让人取了小半碗喂了院里那条看门狗,狗活蹦乱跳的,什么事都没有。六弟,你是不是想多了?”
银针试毒是唐代最常用的验毒方法,但它有一个致命的局限——银针只能验出砒霜和少数几种硫化物,对乌头碱毫无反应。至于那条看门狗,乌头碱对犬类的致死剂量与人类不同,小半碗粥的量远不足以让一条成年犬产生症状。
但这些话顾清弦没有说出来。如果他说了,就等于承认自己对毒物的了解远超一个普通庶子的水平。一个在偏院里长大的少年,怎么会知道乌头碱的毒性特征?怎么会知道银针验毒的局限性?
这等于不打自招。
所以他只是笑了笑,说了句“那便好”,然后带着顾清明退出了二房的院子。
但就在走出院门的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另一件事。那碗粥,顾元朗只吃了一半。碗底残留的米粥分量,大概只有正常食量的一半。而那只红漆食盒里的绿豆糕,一块都没动。
顾元朗在等什么?
他是在等毒发,还是在等别的什么东西?
答案在两个时辰后揭晓了。
日暮时分,二房的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嘶哑的惨叫。顾清弦赶到的时候,看见的不是顾元朗,而是二房的庶母孙氏——那个在父亲灵前哭得最响亮的女人——正趴在床沿上,七窍渗血,浑身抽搐,喉咙里发出一种像是被水呛住了的喘息声。张郎中赶到的时候,她已经断了气。死状与顾升如出一辙。
顾元朗跪在床前,面色铁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他的手指死死地攥着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忽然站起身,冲到桌边,抓起那只红漆食盒猛地摔在地上。木盒碎裂,绿豆糕滚了一地。其中一块糕被摔成了两半,露出里面暗红色的馅料。
“是她!”顾元朗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石摩擦,“那盒点心,是柳氏送来的!还有那碗粥!她说粥里没事,说狗吃了都没事——原来她是故意的!她故意让我验粥,让我放松警惕,然后把毒下在绿豆糕里!可我一口都没吃!我一块都没吃!”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因为他意识到,自己确实没吃。但是孙氏吃了。
“她为什么要杀孙氏?”有人小声问。
顾清弦站在人群里,看着地上那些碎裂的绿豆糕,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柳氏从来就没想杀顾元朗。她送粥也好,送点心也好,都是在做同一个局——让顾元朗以为自己被下毒,让他紧张,让他验毒,让他最终把点心丢在一旁不屑一顾。然后,那个真正会被点心毒死的人,自然就会凑上去。
孙氏是二房的人,但不是柳氏的目标。柳氏的目标,是杀死一个二房的人,然后让所有人都认为凶手是大兄。因为那盒点心的食盒底部,印着大房厨房的标记。
一旦官府介入调查,物证指向大兄,而二兄是唯一的目击者——二兄会用自己的遭遇向官府证明,大兄想要毒死的是自己,孙氏只是误中副车。而这个证明,会让大兄百口莫辩。
借刀杀人,一箭双雕。
顾清弦第一次在心里对这个女人产生了一种类似于敬意的东西。不是因为她的手段有多么高明——乌头、银针、食盒标记,这些都是相当粗浅的伎俩。而是因为她对人性的把握。她知道顾元朗多疑,知道他会验毒,知道他在验明粥“无毒”之后会产生一种虚假的安全感,然后将警惕心完全转移到另一个方向。
当一个人相信自己在某个地方很安全的时候,他就一定会在另一个地方犯错。
夜幕降临时,孙氏的尸体被抬去了祠堂旁的空房暂厝。一天之内,顾家又添一条人命。阖府上下人人自危,连丫鬟们走路都低着头,不敢与任何人目光接触。整个大宅像是一锅即将沸腾的水,表面上还维持着平静,但水底的每一个气泡都在宣告着崩溃的临近。
顾清弦没有回偏院,而是去了一个他很久没有去过的地方——柳氏居住的东跨院。他在跨院外面的花架下站了很久,透过爬满紫藤的木格栅,看着那扇透出昏黄灯光的窗。柳氏的身影映在窗纸上,正在灯下做着什么针线活,姿态安详,像一个寻常人家的贤妻良母。
这就是这个女人的可怕之处。刚杀了人,手上还沾着血,她却能坐下来,一针一线地绣花。前世的顾清弦就是在这样的人手里,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被草席裹尸丢进了乱葬岗。
但他已经不是前世那个顾清弦了。这一世,他知道了她的每一步棋。而她对他一无所知。
这就够了。
他转过身,沿着黑暗的回廊往回走。经过祠堂的时候,他又看到了那个虚掩的门。这一次他没有停下,只是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孙氏的死会在明天早上传到刺史衙门。张郎中会再次验尸,证实死因同样为剧毒所致。法曹参军会派人查封厨房,搜查各房。大兄会因为那只食盒底部的标记被带走讯问。二兄会作为人证出堂指控。而柳氏,会坐在东跨院里继续绣她的花。
一切都在按照柳氏的剧本进行。唯一的问题是大兄不会坐以待毙。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人,最有可能做出的事就是将所有人都拖下水。大兄手里有管家留下的全部记录——大兄抄走了账簿,他知道的东西远比柳氏以为的要多。在刺史衙门的刑讯下,大兄会把所有人做过的所有事都抖出来。包括二兄的赌债,包括柳氏与外官私通的证据,甚至包括与苏州长史曹文宽之间的往来内幕。
柳氏以为自己在借刀杀人,却不知道那把刀也会割伤她的手。她的剧本写得太精致了,精致到了刻板的地步。她预设了每个人的反应,却忽略了一个最简单的变量——一个快要淹死的人,不会按照救生员的指令去抓救生圈。他会抓住一切能抓的东西,哪怕把施救者也拖下水。
这就是顾清弦等待的时刻。他要让大兄和柳氏互相撕咬,让二兄在中间左右碰壁,让整个顾家的罪恶一层一层地被揭开。等到后天李栖筠踏上顾家门槛的时候,迎接他的将不是一个简单的毒杀案,而是一座已经自我吞噬了一多半的毒蛊之笼。
而他,顾清弦,将站在笼外的阴影里,用袖中藏着的那份真正遗嘱,给整场戏画上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句号。
只是在他回到偏院的那一刻,院门上插着一样东西。一把匕首。匕首的刀刃钉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得像是出自闺阁少女之手。
“六郎,你究竟是谁?”
夜风从长巷中灌过来,吹得那张纸条簌簌作响。顾清弦伸手拔下匕首,将纸条凑近灯笼的微光,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
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或者我该问,你这具身子里,住着哪个不该回来的人?”
他的手指忽然收紧了。纸条被他攥成了一团,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刺破了皮肤,渗出一丝血迹。
柳氏知道他重生的事。或者说,至少她已经起了疑心。而她送来的这把匕首和这张纸条,既不是威胁,也不是招降——而是邀请。她在邀请他与她联手。
她也在寻找盟友。因为她也知道,后天李栖筠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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