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洙跑进医院大厅时,五点二十三分。大厅的日光灯全亮着,白色光线下空无一人,只有值夜保安坐在前台后面打瞌睡。电梯的数字从一跳到七,每跳一下他都在心里默数——三秒一层,快一点、再快一点。他冲出电梯时迎面撞上一个端着药盘的护士,托盘里的药瓶叮当滚了一地,他连"对不起"都来不及说完整,侧身挤过走廊,推开215病房的门。
恩珠躺在床上,心电图监护仪的波形缓慢地跳动着。她的额头有一层细密的汗,嘴唇比平时更白。一个年轻护士正在调整输液速度,见哲洙冲进来,先是一惊,随后镇定地说:"血压一百四十五、九十三,轻微升高。我们给了降压药,目前稳定在正常范围边缘。你冷静一点。"
哲洙越过护士的肩膀看了一眼床头柜——那只泰迪熊不见了。他心里咯噔一声,转头扫视房间。"熊呢?"
"什么熊?"
"那只棕色的泰迪熊,昨天送来的。"
护士皱着眉想了一下。"今天凌晨四点左右,一位穿深蓝色制服的护工过来说要拿去消毒,说是志愿者组织统一安排的。我没多想,就让他拿走了。有问题吗?"
哲洙的拳头攥紧了外套的布料。他立刻掏出手机,但犹豫了一瞬——旧手机可能被监控,新手机他不能当着护士的面打。他对护士说:"请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回来了。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没回病房。"护士虽然疑惑,但看到他脸色铁青的样子,没有多问,点了点头退出了房间。
门关上后,哲洙坐在恩珠床边。她的呼吸平缓了一些,指尖微微发凉。他握住她的手,小声喊她的名字,她轻轻"嗯"了一声,半睁开眼看了一眼他,又闭上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呢喃:"哥……你去哪里了……"哲洙没有回答,只是把她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
那只泰迪熊的消失意味着两件事:一是他们确认了哲洙已经发现监控装置,所以紧急撤走;二是在撤走之前,他们很可能已经通过那个黑点摄像头记录下了他去救K号供体的所有行动——他进入B1、打开隔间、扶出青年、步行到永登浦的全过程。这意味着金博士现在知道了三件事:哲洙与警方合作、他偷了备用门禁卡、以及K号供体已经不在B1层。而这三件事合在一起,足够让金博士把哲洙从"合作方"重新定义为"叛逃者"。
他在恩珠床边坐了不到五分钟,新手机震动了。姜敏珠发来的消息:"K号供体已接到,正在做初步体检和笔录。他叫崔成浩,二十五岁,无固定住所,在永登浦市场打零工。他说十月十七日被人以'体检换餐券'的名义骗进白色面包车,之后一直被关在3-17隔间。另外——我们申请的信号监控许可今天清晨六点提前获批,技术人员正在布置设备。你有新情况吗?"
哲洙快速打字:"泰迪熊今晨被撤走。他们可能已经知道我配合你们。我妹妹血压异常,怀疑被用药。请求对病房进行环境采样。"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能否派人来医院,以卫生检查的名义进入215病房?我不想让护士起疑。"
姜敏珠回:"派一名女警着疾控中心制服,上午八点半到达。届时会携带快速检测仪,对你妹妹的输液残留和空气环境采样。你在此期间寸步不离病房。车寅浩那边——他们如果知道K号供体失踪,下一步很可能会直接联系医院,要求'重新评估'你妹妹的治疗方案。你做好准备。"
哲洙把手机收进内袋。他坐回陪护椅,看到恩珠的输液袋里液体还有一半。他用手机拍了那张输液袋上的标签——药物名称、剂量、批号、配制时间。如果能检测出异常成分,他就有证据证明他们在通过医疗手段控制恩珠的状态。
早上七点,护士换班。新来的护士推着药车进门,看到哲洙坐在陪护椅上,微微一愣:"具先生,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哲洙抬眼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我妹妹昨晚的情况怎么样?"
"凌晨血压偏高,我们已经处理过了,现在稳定。医生建议今天再做一次血常规。"护士把新的输液袋挂在支架上,调整了滴速。哲洙看了一眼新袋子上的标签——药物名称和他拍下的前一个袋子一样,剂量也相同,但批号变了。他不动声色地又拍了一张。
八点半,一位穿米白色长外套、戴口罩的中年女性敲门进来,胸前挂着"首尔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的工牌。她向护士简单说明了"例行环境采样",护士没有怀疑,给她让出了病床周围的空间。她带了一只小型手提箱,打开后取出一根细长的拭子和一只气体采样泵。她先是拭擦了输液袋的接口处,然后又用采样泵在床头空气位置抽取了样本,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在她准备离开时,她与哲洙擦肩而过,极快地递给他一张纸条——哲洙展开,上面是手写字:"输液残留物初步检测疑似微量镇静类成分,浓度不足以造成危害但足以引起轻度嗜睡和血压波动。已经向医院纪检部门匿名通报。你妹妹暂时安全,但需换新的输液袋。"
哲洙把纸条攥进掌心,走到护士站,态度平静地说:"我妹妹说对今天的输液有点头晕,能不能换一个新的批次?"护士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办了。新的输液袋换上后,恩珠半小时后醒了过来,眼神比之前清亮了很多,甚至想坐起来看书。哲洙看着她渐渐恢复正常的脸色,胸口那块压了一夜的石头松动了一些,但他没有放松警惕。
上午十点,他的旧手机忽然响起——是金博士的号码。哲洙接了,但没说话,等对方先开口。金博士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平稳:"哲洙先生,今早有一件事需要跟你确认。我们B1层的备用门禁卡丢失了一张,监控显示昨晚有人使用它进入了3-17区域。那个区域本来存放着一些备用医疗器械,但有一名临时工人员今早未到岗。不知你对此事有没有了解?"
哲洙的嗓子收紧了,但他的语气尽量放平。"我昨晚整夜在医院陪我妹妹,护士可以作证。"
"那就好。"金博士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对了,关于你妹妹的供体安排——原本的K号供体因为临时健康原因需要延期评估,我们会尽快安排另一个合适的供体。请你们放心,时间不会拖太久。"
哲洙握着手机的手在抖,但他压着声音说:"好,我等你消息。"
挂断电话后,他靠在走廊墙壁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瓷砖。金博士在撒谎,说他不知道K号供体失踪——但恰恰是这个谎言暴露了他已经知道真相。他故意说"备用门禁卡丢失"和"临时工未到岗",用两个轻飘飘的借口替换掉"有人闯入并救走了K号供体"这个事实,目的是麻痹哲洙,让哲洙以为他还没暴露。但哲洙读出了另一种信号——金博士在测试他,看他是否会主动辩解或承认。如果他刚才慌了,金博士就会立刻采取行动。而他保持平静的回答,反而让金博士投鼠忌器,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他回到病房,恩珠正在喝粥,精神好了很多。哲洙坐在她旁边,开始认真思考下一步。警方已经拿到崔成浩的证词和输液残留物初步检测结果,加上之前几段录音,证据链逐渐成形。但最大的麻烦是时间——车寅浩的病情窗口越来越近,他们不可能因为一个供体失踪就放弃整个计划。他们要么会试图从其他渠道再找一颗"J号匹配肾",要么就会把目标转向别的方向——甚至可能直接用某种手段逼迫哲洙提前手术,不再走"自愿协议"的流程。
中午十二点,姜敏珠发来了最新消息:"信号监控已部署完成,确认B1层内部存在未经申报的医用级无线电频段通信,符合非法医疗设施特征。我方正准备申请紧急搜查令。预计下午四时前获批。届时会突击检查。你留在医院,不要主动联络金博士。"
哲洙看了三遍这条消息。下午四时。他只需再撑四个小时。
他锁好病房门,反锁,然后坐在恩珠床边,握住她的手。恩珠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而绵长。窗外阳光正好,冠岳山的轮廓清晰而安静。他看着秒针一格一格跳过钟面,心里数着每一分钟——距离四点钟还有一百五十分钟、一百四十九、一百四十八……他从未觉得时间走得这样慢过,也从未觉得这样慢的时间竟如此宝贵。
下午两点,走廊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停在了215病房门口。有人敲门,三下,很有节奏。哲洙没有应声。又敲了三下。然后门把手被轻轻转了一下,因为反锁而没能推开。一个男声从门缝里传进来:"具哲洙先生,我们是医院安全科的,接到通知需要检查这间病房的空调系统。请开一下门。"
哲洙屏住呼吸。他没有听到姜敏珠说"安全科"这个词汇。他低头给姜敏珠发了两个字:"有人。"然后他轻轻站起来,把床头柜上的水杯和药盒挪到一边,拉开床底下他提前藏好的一根木制拐杖——那是恩珠之前骨折时用过的,他没舍得扔。他握紧拐杖,站在门内侧,没有回答,也没有开门。
又一阵敲门声,比刚才急了一些。"具先生?您在吗?"
哲洙依然沉默。他低头看手机,姜敏珠的回复还没来。时间停在下午两点零七分。
门外安静了大约十秒钟。然后门缝里传来另一个声音,很轻,像是对着通讯设备说的:"他没开门。钥匙呢?"
哲洙的呼吸变得极轻。他缓缓后退一步,挡在恩珠的床前,木拐杖紧握在手中,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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