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消息像一根生锈的钉子,扎进哲洙的视线里就再也拔不出来。"别信任何人——J"。署名是J。他想到的首先是自己——他是J号供体,那个抽血标签上的字母。但这条消息的发送者不可能认识自己,除非他们从配型记录中调取了个人信息。他又想到那个编号J的采血管本身,也许发送者是他的血——某种拟人化的警告来自他自己的身体。这个荒唐的念头一闪而过,但他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
他回拨那个号码,对方关机。他查了一下号码归属地,显示为首尔京畿道区域,没有更多信息。他盯着屏幕,脑子里迅速列出可能的发送者:金博士的试探?姜敏珠的同事以防他中途变卦?朴兴洙的某个知情朋友?还是某种故意搅乱局面的第三方?任何一个选项都成立,也都不成立。他唯一确定的是,这条消息来得太巧——正好在他犹豫是否接受警方录音装置的夜晚。
他把消息删掉,把手机反扣在床头柜上。恩珠在旁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哥,几点了?"
"还早,睡吧。"他轻声回。
恩珠又睡了过去。哲洙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窗外路灯的光从百叶窗缝隙里移了一格,他才意识到已经过了凌晨两点。他做了决定:明天上午给姜敏珠答复,接受录音设备。但他不打算告诉任何人收到的那条短信。如果那个"J"是友方,他会再联系自己;如果是陷阱,此刻说出来反而打草惊蛇。最安全的做法是保持沉默,同时保持警惕。
第二天早上八点,他坐在医院楼梯间里给姜敏珠发了条短信:"我接受。怎么拿设备?"五分钟后回复:"今天中午十二点,地铁三号线乙支路站7号出口,你会在垃圾桶旁边看到一份白色信封。拿走后不要停留。"哲洙把短信也删了。
上午十点,金博士的短信也来了:"新协议已修改,补偿金保留但不再列明具体数额,改为'术后生活保障金'。何时签署?"哲洙回:"明天上午,老地方。"金博士回了一个简单的"好"字。
中午哲洙对恩珠说去附近买药,乘地铁到了乙支路站。7号出口是一段长长的下行扶梯,尽头是商业街的入口,人流量不大。他在出口右侧看到一个绿色垃圾桶,桶身上贴着一张"分类回收"的旧贴纸,贴纸下面压着一个白色信封露出半截。他取走信封,像捡起一张被风吹落的传单,没有回头直接走进商业街的人流,在快餐店的卫生间里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枚比拇指指甲盖还小的黑色圆形装置,附一张纸条:贴于手机内侧,通话自动录音。同步云端,无需手动操作。电量七十二小时。纸条末端没有任何署名。
他把装置贴在手机壳内侧,正好被一个卡通贴纸遮住。手机壳是恩珠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壳面印着一只卡通章鱼,触手歪歪扭扭地抱着"加油"两个字。他合上手机壳,没有试录。他不想在安静的环境里听见自己的呼吸被放大成某种背叛的证据。
回到医院时,恩珠正坐在窗台上晒太阳。她今天精神格外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有淡淡的血色。护士进来换药时顺口说:"恩珠小姐明天转单人病房,楼下215,窗朝南,光线好。"
恩珠转头对哲洙笑:"哥,我是不是真的快好了?"
哲洙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盒她爱喝的低糖酸奶,插好吸管递过去。"快了。很快。"
他看着她喝酸奶的样子,阳光照在她颈侧那根透析留置针的胶贴上,胶贴边缘微微翘起,露出一小截暗红色的针眼。他把那个画面按在心里——他必须记住自己为什么做这一切,哪怕接下来做的事情让他自己都厌恶自己。
第二天上午十点,他再次坐在"晨光"咖啡店角落那张塑料桌旁。这一次金博士准时出现,黑色公文包换成了棕色牛皮文件袋,里面抽出三份装订好的协议。哲洙接过,逐页翻阅。改动确实不大:补偿金变成"术后生活保障金",金额一栏留空,但另附一张补充说明写着"一亿韩元";放弃追责条款依然存在,但措辞从"永久放弃"改为"除医疗过失外的所有民事索赔"。他注意到这些改动都是表面修饰,核心内容没有本质变化——他要失去一颗肾脏,换来妹妹的移植和一笔钱,同时放弃对术后任何后果的法律追诉权。
"我有个问题。"哲洙放下协议,直视金博士的眼睛。"恩珠的供体,我从没见过相关文件。她的供体是谁?年龄、健康状况、配型详细数据,我需要看到。"
金博士没有迟疑,从文件袋里抽出另一页纸,是一份移植中心内部系统的截图,上面有供体编号"K-2023-10-17",性别男,年龄二十七岁,血型匹配,HLA配型结果罗列了六项,全部合格。供体来源标注为"社会志愿登记库"。所有信息都像模像样,甚至还有一个模糊的马赛克证件照。哲洙无法判断真伪。但他注意到截图的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系统水印——"KH Medical Foundation - Internal Use Only",水印半透明,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KH集团。车寅浩的父亲。这整个系统的顶层从来就没离开过那个家族。
"我看完了。"哲洙把协议递回去,"我签。但你得答应我——恩珠的手术要先做。"
金博士露出一丝意外,随即恢复平静。"顺序问题我们需要商讨。车寅浩先生的情况更紧急,他的移植窗口期只有这个月。恩珠小姐的供体已经到位,可以安排在下个月初。你作为供体,术后需要恢复至少三周才能陪护她。更合理的时间线是先完成你的手术,然后在她术前一周你基本可以活动,不影响照顾。"
哲洙心里计算了一下。下个月初是十一月五号左右,而他的手术如果安排在本月下旬,中间有三周。正好够他配合警方取证——只要他在手术前把录音交给姜敏珠,警方就可以在金博士他们的手术准备期间采取行动。一切都在时间窗口内。
"可以。"哲洙说,"但我需要确认恩珠的供体已经开始术前评估,我看到医院的正式通知文件,我才签字。"
金博士点头,拿起手机发了一条讯息,不到两分钟后收到回复,他把屏幕转过来给哲洙看——是一封来自国立医院移植协调科的公函草稿,写着"供体K-2023-10-17,术前评估已启动,预计三周内完成全部流程,术后移植安排待定。"公函抬头有医院官方标志,日期是今天。哲洙看不出破绽。
"签吧。"金博士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推过一支黑色签字笔。
哲洙拿起笔。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不到一厘米处。他的手机就在口袋里,那枚录音装置正在工作。他要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记录下来。"我签字前最后确认一点——这个供体K,他的来源完全合法,没有任何强制或欺骗手段。"
金博士注视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所有流程都经过伦理委员会审批,供体签署了知情同意书,法律效力完备。"
哲洙在协议上签了自己的名字。三个字,歪歪扭扭。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小的沙沙声。他在心里对恩珠说:哥替你签了一份保险。但他同时也对姜敏珠说:我替你们录了一份证词。两份声音叠在一起,像一个走钢丝的人脚下同时踏着两根绳子。
金博士收好协议,留下一份复印件给哲洙,起身告辞。临出门前他回头说了一句:"术前体检定在后天下午三点,清潭洞88号B1层。你一个人来。"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恩珠小姐的病房今天已经升级好了。祝你们兄妹一切顺利。"
哲洙坐在原处。咖啡店里的暖气嗡嗡响着,有人推门进来带进一阵冷风。他低头看手机壳里那枚装置,绿灯微闪,表示录音正常。他打开了姜敏珠给的加密通道上传了录音文件。上传完成的那一刻,他心脏跳得极快,像刚跑完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
下午他回到医院,恩珠果然已经搬到了215病房。单人房,朝南,窗台上摆着一盆新换的绿萝,窗帘是淡蓝色的,病床也比原来宽了半尺。恩珠坐在床上看漫画书,见他进来,举起手中的书朝他晃了晃:"哥!医生说明天再做个检查,如果指标稳定,就可以减少一次透析!"
哲洙走过去坐在床边,摸了摸她的头发。"好。"
他们笑着说了会儿话。恩珠问他今天午饭吃的什么,他说吃了炸猪排饭。其实他没吃,他把钱省下来买了一盒恩珠爱吃的草莓布丁,藏在塑料袋最底下。他正要把布丁掏出来,手机忽然震动了一声。他低头扫了一眼屏幕,是姜敏珠发来的信息:"文件收到。正在分析。另外——今天下午有人以医院社工名义查问了恩珠的最近亲属联络人信息。你注意安全。"
哲洙看了一眼恩珠。她正低头翻漫画,嘴角还翘着。窗台上的绿萝叶子在下午的光里绿得发亮,像刷了一层釉。
他把手机扣下去,把草莓布丁放在她手边。他脸上笑着,但后腰那一小块皮肤像被谁用指甲掐着——不重,但一刻也不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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