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立大学医院正门的咖啡店叫"晨光",名字起得敞亮,店面却小得可怜,六张塑料桌挤在玻璃窗和吧台之间,空气里混着烘焙过的咖啡渣和消毒水味。哲洙提前十五分钟到,选了一张靠角落的桌子,面朝大门。他把恩珠的病历复印件放在桌上,用一杯最便宜的美式咖啡压住一角,手指无意识地把杯壁上的水珠刮掉,刮出一道道透明的痕迹。
三点整,玻璃门被推开。金博士穿着深灰色羊绒大衣,仍然是那副金丝眼镜,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他扫了一眼店内,目光精准地找到哲洙,步子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大衣下摆拂过椅腿,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你来了,很好。"金博士把公文包放在身侧,没有掏任何东西出来,只是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姿势像开董事会。"先确认一下,恩珠小姐的情况我这边已经了解过了,慢性肾病五期,每周三次透析,在移植等待名单上排位靠后。如果供体适配度不够高,再等两三年也是可能的。"
哲洙没碰那杯咖啡。他看着金博士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极短,右手无名指有一道浅色的旧疤。"你直接说吧。那管血,编号J,是不是配上了什么。"
金博士嘴角微微一弯,那弧度精确得像量过的。"你很聪明。配型结果昨晚就出来了,十位点全合,CCR5-Δ32突变呈阳性,这是极罕见的抗感染优势表型。简单说,你的肾,对车寅浩先生来说是完美的。"
"车寅浩。"哲洙重复了这个名字。他第一次听到全名。
"KH集团会长独子,三十一岁,β-地中海贫血合并终末期肾病。他等一个合适的供体等了四年,合法渠道登过记,也曾接受过一位志愿者的捐赠,但术后发生严重排异,那个肾在两个月内坏死。第二次手术风险极高,必须找到近乎完美的遗传匹配。"金博士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目光穿过镜片停在哲洙脸上,"你明白概率吗?十亿人里未必有一个。"
哲洙的拇指掐进掌心。"所以你们那条巷子里躺着的流浪汉,是备选之一?"
"是筛选。我们有严格的医学流程。"金博士的语气依然平稳,"但你是唯一通过全部标准的。而且,你妹妹的情况我们也评估了——她的血型罕见,交叉反应抗体偏高,目前她排位等候的供体资源极其有限。换句话说,她的移植希望和你的决定,高度关联。"
哲洙的呼吸变重了。"你在威胁我。"
金博士摇头,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浅蓝色封皮,上面印着"自愿器官捐赠意向协议"。"这不是威胁,是提议。你捐一颗健康的肾脏给车寅浩先生,我们会安排一位来自海外合法登记库的供体,为恩珠小姐进行肾移植。她的手术费用、术后抗排斥药物费用,由我方全部承担。另外,你本人将获得一亿韩元的补偿金,用于术后恢复和生活安排。"
哲洙盯着那份文件,封面上所有条款都用韩文写成,字体端正,没有错别字,甚至盖着首尔市某公证处的蓝色印章。他伸手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条款里有一条被加粗:"供体确认知悉:本手术属自愿行为,术后可能发生包括但不限于肾功能代偿不全、慢性疼痛、感染等并发症,供体放弃就此向受赠方或医疗方追究任何民事责任的权利。"
"这是格式文本,"金博士适时开口,"所有器官捐赠都有类似条款。"
"但你那条巷子里躺的人,是自愿的吗?"哲洙把文件合上,推回去,"他连意识都没有。"
"他签署了同意书,"金博士面不改色地从公文夹层抽出一张纸的复印件,上面确实有一个潦草的签名,签名旁边按着指印。"他叫朴兴洙,街头露宿者,在签署前接受了心理评估,确认具备民事行为能力。我们的流程完全合规。至于你昨夜看到他被采血——那是术前配型评估的标准操作。"
哲洙盯着那个签名。他不懂笔迹鉴定,但那个"朴兴洙"三个字歪歪扭扭,笔画僵硬,像一个人握不住笔时硬画出来的。他想起那个流浪汉蜷在防水布上的姿势,呼吸面罩下的脸毫无血色,完全不像"接受过心理评估"的样子。
"如果我拒绝呢?"哲洙问。
金博士合上公文包,动作不紧不慢。"那完全是你个人的权利。只不过——"他从大衣内袋取出一部手机,点开一个页面,翻转屏幕让哲洙看。那是国立医院器官移植中心的内部系统截图,恩珠的名字旁边显示着"供体匹配——初步合格,待最终确认"。下方有一行状态更新记录,时间戳是今早八点十七分:"供体来源核实中,志愿者自撤意向待确认。"
"如果我拒绝,"金博士收回手机,"这一条会在明天之前变成'匹配失败,供体取消'。恩珠小姐将回到等待名单的原位。而你也知道,那个位置有多靠后。"
咖啡店里的暖气很足,但哲洙的指尖冰冷。他想起恩珠昨天听到"提前移植"时亮起来的眼睛,那道光他两年没见过了。他想起她透析时咬着下唇忍痛的样子,想起她瘦得能数出肋骨的后背。他活到这个岁数,没给过她什么像样的东西——最好的玩具是路边捡的发光球,最好的生日蛋糕是便利店打折的切片。现在一份移植机会摆在他面前,代价是他身上的一颗器官,和一份签了字就等于放弃所有权利的协议。
"钱我不要。"哲洙开口,声音比他预想中稳,"一亿韩元我不要。你只需保证——恩珠的供体是真的、安全的、合法的,她的手术必须由国立医院的正规团队主刀,术后管理按最高标准来。我签字。"
金博士眼中闪过一丝极短暂的诧异,但随即恢复平静。"可以。补偿金仍会打入你的账户,你可以用作恩珠小姐的后续营养和康复费用。协议我会修改相关条款,明天上午送过来。"他站起身,收起公文包,临别前补了一句,"另外,你的工头那边已经打点好了,你可以继续休养,不用急着复工。"
哲洙没有起身送他。他坐在原处,把那杯已经完全冷掉的美式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味在舌根化开,像吞了一块铁。
他回到七楼病房时,恩珠正坐在床上翻那本《小王子》。她抬眼看到他,笑嘻嘻地说:"哥,护士说我的移植评估通过了初步审批,下周就要做最终配型确认!如果你同意的话,他们可以加急安排。"她的声音清脆得像刚解冻的溪水,哲洙鼻子猛地一酸,他侧过脸假装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把那股热气压回眼眶。
"好事。"他说,"哥支持你,什么都支持。"
那天晚上,他坐在陪护椅上,看着恩珠安然入睡的侧脸。月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她额头上切出一道细长的银线。他摸了摸自己的左腰——那颗肾脏此刻还在他身体里,安静地工作着,过滤着血液,维持着这个年轻躯体的运转。下个月,它将搬到另一个人的腹腔里。他没见过车寅浩的脸,只见过那个氧气面罩下的苍白轮廓,和一双眼尾微微下垂的、病态而冷静的眼睛。
他闭上眼。一切似乎都定了下来。
凌晨一点,他的手机再次震动。他以为是金博士发来的新协议草案,拿起一看,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短信只有一行字:
"具哲洙先生,我是首尔地方警察厅智能犯罪调查组组长姜敏珠。你昨夜目击的事件涉及非法器官中介网络,我们已掌握部分证据。如果你愿意配合,请于明天上午十点到钟路警察署二楼会面。此事关乎你及你妹妹的安全。请不要告知任何医疗人员。"
哲洙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窗外,冠岳山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头伏卧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这座城市的千万扇窗户。每扇窗后面都有人在睡梦的边缘,在命运的拐角处,做着或轻或重的选择。
而他的选择,在二十四小时之内,突然变成了两个——一边是救了妹妹的手术刀,一边是也许能撕开真相的警徽。他不知道哪一边更安全,也不知道哪一边更危险。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走得太深,深到回不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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