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签约仪式

后天下午来得比哲洙预想中快。他几乎没合眼,躺在那张窄陪护椅上,听着恩珠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反复回放姜敏珠那条"有人以社工名义查问亲属信息"的短信。他想过带恩珠换医院,但国立大学医院是首尔最好的肾移植中心,换到任何地方都意味着从头排队。他也想过直接告诉恩珠真相,让她自己选择——但十七岁的女孩能承受多少?她连透析时的针头都不敢看,每次都是偏过头咬着嘴唇等护士扎完。

下午两点二十分,他乘地铁抵达清潭站。银杏叶落了一地,踩上去咯吱作响。88号那栋灰色建筑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安静而普通,玻璃幕墙映着对面一家高级西餐厅的招牌。他走到侧面的活板门前,门已经开了,一道不锈钢台阶通向地下。一个穿浅蓝色护士服的女人在台阶底部等他,她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核对完他的身份后,微微点头示意他下去。

地下空间比哲洙想象的大。通道两侧是米白色墙板,嵌着暖色壁灯,尽头是一扇磨砂玻璃推拉门。推开门,里面是一套配置完整的私人诊所——等候区摆着三张浅灰色皮质沙发,墙角有一台净水器,茶几上放着医学杂志。护士领他穿过一条短走廊,来到一间独立的检查室。室内有一张诊疗床、一台超声诊断仪、一台心电监护仪和一台血液分析仪。设备全是进口品牌,摆放规整,消毒水的气味干净得近乎冷漠。

金博士穿着白大褂站在诊断仪旁边,见到哲洙进来,摘下金丝眼镜擦了擦。"常规术前检查,抽血、心电图、胸部X光、腹部超声。你配合的话,四十分钟结束。"

哲洙躺上诊疗床,任由护士在他手臂上绑好血压袖带,另一名技师推来超声机,在他左腰涂上冷凉的黑胶。探头滑过皮肤,屏幕上映出灰白相间的图像,两颗肾脏的轮廓清晰可见。哲洙偏头去看,那是他的肾,一左一右,在自己体内跳动过滤了二十二年。他不知道哪一颗会被拿走,而拿走之后剩余的那颗还能撑多久。但屏幕上那对影像看起来很平静,像是沉默地承诺着什么。

检查进行到一半时,隔间外面传来轮椅碾压地面的声响,接着是一个沙哑的男声:"消毒设备换好了吗?明天有新的配型。"

哲洙的心跳加快了半拍。那个声音不是金博士,也不是护士。他悄悄转头,透过检查室半开的门缝,看到走廊里一个穿深绿色手术服的中年男人正推着一辆空轮椅经过,轮椅上挂着一块写有"K"字的名牌。K,和恩珠的供体编号一样。哲洙的视线紧紧跟着那辆轮椅,直到它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另一扇门后面。

"放松。"技师拍了拍他的腰侧,示意超声探头位置需要重新调整。哲洙收回目光,竭力让呼吸平复下来。

检查结束后,金博士给了他一份"术前健康评估摘要",上面所有指标都盖着"合格"章。哲洙穿上外套准备离开,金博士又叫住他:"车寅浩先生想见你。就在隔壁休息室,五分钟。"哲洙愣了一瞬。他想起那天夜里车窗缝后那张苍白的脸和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他点了点头。

休息室比检查室小得多,一张沙发床、一个输液架、一台空气净化器。车寅浩靠在床头的靠枕上,鼻下的氧气管换成了细导管,贴在唇上方,像一道没有颜色的疤痕。他穿着一件深蓝色棉质家居服,比哲洙想象中瘦得更厉害——锁骨突出,脸颊凹陷,手腕细得连输液管都比它粗。但他那双眼睛的确像哲洙记忆中的那样,亮得异常,像灯油将尽时最后那一焰。

"坐。"车寅浩的声音很轻,气音偏多,像一面薄玻璃轻轻敲响后迅速静下来。哲洙在床尾的椅子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两米。车寅浩的视线从哲洙的鞋子向上移动,缓缓扫过他的脸,最后停在他的左腰位置,停留了大约三秒钟。"你的检查结果我看了。很好。"他顿了顿,"你妹妹的事,我也听说了。她今天下午收到了一件礼物,你回去可以问问她喜不喜欢。"

哲洙的手指猛地攥紧椅面。礼物。今天下午。"你派人去了医院?"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抖。

"是工作人员。一只泰迪熊,脖子上挂着一个小卡片,写着'祝早日康复'。"车寅浩的语气像在谈论天气,"她应该在透析室,护士会转交给她。你不必紧张,只是表示我们重视合作。"

哲洙站起来,他觉得自己不能再在这里多待一秒钟。车寅浩没有阻拦,只是在他走到门口时说了一句:"你拐进那条巷子,不是巧合。你那天走大路的话,下个月你妹妹会被转去普通病房,等待名单再排三年。你选了小路,所以她明天可以少做一次透析。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一念之间,两个方向。我们选了同一扇门。"

哲洙没有回头。他推门走出去,穿过消毒水味的走廊,走上不锈钢台阶,重新回到地面阳光里。清潭洞的银杏叶在他脚下沙沙作响,他快步走向地铁站,脑子里全是车寅浩最后那句话——"我们选了同一扇门"。不是"你选了",而是"我们选了"。那个人从一开始就把哲洙的转弯定义为一种"合谋",好像他不只是一颗被猎取的器官,更是主动走进陷阱的猎物。

地铁上他给恩珠发了条消息:"今天有人送了你礼物?"恩珠秒回:"一只超大的泰迪熊!护士说是慈善组织送的,好可爱!哥你快回来看!"哲洙闭了闭眼。

到病房时,那只泰迪熊正坐在恩珠床头,约半米高,棕色的绒毛,系着一条红色丝带,丝带上确实挂着小卡片。哲洙走过去把熊拿起来掂了掂,重量正常,没有发现硬物。但他仍然不放心,借口说要检查卡片上的字迹是否清晰,把熊整个翻了一遍。没有破绽。丝线缝合整齐,没有重新拆过的痕迹。他正要把熊放回去,忽然注意到熊的后颈处,被绒毛遮住的位置,有一个极小的黑色圆点,比针尖略大,嵌在缝合线缝里。他没有碰它,也没有再多看一眼,只是把熊重新摆回床头,对恩珠笑道:"是挺可爱的。"

但他的手心在出汗。那个黑点,如果是一枚微型镜头,那么此刻恩珠的病房、她的作息、医生来查房的时间、哲洙每次出入的时间,都在某个屏幕另一端被实时观看。那个"礼物"意味着恩珠不仅是被保护的筹码,也是被监控的对象。他无法确认金博士是否已经知道他和姜敏珠的接触,也无法确认车寅浩今天那句"我们选了同一扇门"究竟是在陈述事实还是在发出警告。

那天晚上恩珠睡着后,哲洙坐在窗台边,手机壳里的录音装置还剩大约四十八小时电量。他还有足够时间再录一次金博士关于供体K来源的对话,然后交给姜敏珠。但他现在犹豫了——如果他配合警方,行动被车寅浩的人察觉,恩珠那只泰迪熊后颈的黑点会记录下一切。而他无法拆掉那个装置,因为一旦动过缝合线,对方会立刻知道。

他拿着手机在黑暗中坐了一个小时。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明天上午,他去找姜敏珠,把所有情况摊牌——包括泰迪熊、包括供体K的编号K出现在地下走廊、包括车寅浩那句"合谋"的表述。他需要警方加快行动,不能再等一周。

零点十七分,他的手机震动。他低头看,是J那个号码再次发来短信,这一回只有三个字:"别去B1。"

哲洙盯着屏幕。别去B1。他今天已经去了B1,检查做了,人见过了,熊收到了。晚了。但他不知道这条消息是在警告他"今天不该去",还是提醒他"下次别再下去"。他回拨那个号码,依然是关机。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这个"J",也许正是他在B1走廊里听到的那个推轮椅的声音——那个穿深绿色手术服的男人。如果是他,那他可能是内部的人,知道更多内情。但如果不是,那就是第三股势力在搅局。

他删掉短信,把手机收好。窗外的冠岳山在夜色中只剩一个黑色的剪影。恩珠在床上翻了个身,泰迪熊的大脸朝着天花板,绒毛在月光下泛起一圈模糊的银边。那只熊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玻璃珠,永远睁着,永远看着。

哲洙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时刻,清潭洞地下B1层的监控室里,金博士正看着十一个屏幕上的画面。其中一个屏幕,固定着215病房床头泰迪熊的视角——模糊的夜视画面里,能看到一个年轻人坐在窗台上,侧脸被月光切出一道锐利的边缘。金博士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在平板上写下一行备忘录:"具哲洙,行为焦虑指数上升。建议缩短术前观察期,提前至本周末手术。"

他按下发送键。收件人:车寅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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