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玻璃后的影子

恩珠的病房在国立大学医院七楼,朝西,下午能看见冠岳山的轮廓。哲洙推开半掩的门时,透析机刚好发出提示音,暗红色的血液正从恩珠左臂的留置针里缓缓抽出,经过长长的软管,流进旁边那只嗡嗡作响的净化器里。恩珠没在看手机,也没看书,就盯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嘴唇微微发白,但眼睛看到他的一瞬立刻亮起来。

"哥,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要去市场吗?"

哲洙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一盒草莓和两瓶运动饮料。"工头让我休三天,带薪。"他尽量让语气平淡,拉过椅子坐下,腿边就是透析机的储液袋,半透明塑料管里暗红的血流像一条迟缓的小河。"你昨晚咳了几次?"

"三次。护士给了新的止咳糖浆。"恩珠伸出手,指尖捏住他的袖口,"哥,你的眼睛好红。"

哲洙揉了揉眼眶,昨晚几乎没合眼。他本想问问恩珠最近医院有没有人来找过她,或者有没有收到什么奇怪的表格,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恩珠才十七岁,正受着每周三次透析的折磨,他不该把这些阴影泼过去。他剥了一颗草莓递给她,看她小口咬下去,汁水沾在下唇上,像一点血色。

护士进来换药瓶时,无意间提了一句:"对了,恩珠的床位今天早上有人问过,说是慈善机构要评估长期援助资格,留了一张表在前台。"哲洙"嗯"了一声,没多问,但心里那根弦紧了紧。

中午他去医院食堂买饭,排队时看到电视新闻滚动播出一则快讯——首尔地方警察厅近日捣毁一处非法血液中介窝点,逮捕三人,查获近百份未经登记的个人血样。新闻画面里,警方展示了一排贴着标签的采血管,标签上的编号格式他再熟悉不过:字母加数字,就像昨夜那张"J"标签。哲洙端着餐盘的手微微一顿,酱汤洒出来几滴,烫了虎口。他盯着电视屏幕,直到画面切到下一个新闻,才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回到病房时,恩珠睡了过去。透析机已经停了,护士拔掉留置针,在她臂弯贴了块止血棉。哲洙坐在旁边,把那颗冷掉的草莓吃了,嚼着嚼着,突然想起昨夜那张名片还夹在恩珠的绘本里。他趁恩珠睡着,轻轻从床头抽屉抽出那本《小王子》,翻到夹着名片的页码——名片还在,深灰色哑光纸上的手机号码和地址都在。他盯着"清潭洞88号B1层"看了很久。江南清潭洞,那是首尔最贵的街区之一,奢侈品旗舰店和整形医院鳞次栉比,一坪地价够他干三年。那个戴氧气面罩的男人,住在那个地方。

他把名片重新夹回书里,关上抽屉。

下午三点,工头发来一条短信:"哲洙啊,老板说让你休息一周,工资照发,别担心。下周再联系你。"哲洙盯着屏幕,嘴角动了动。他在水产市场干了两年半,老板从来只会催他加班,没主动给过一天带薪假。昨天他才拐进那条巷子,今天就有人帮他安排好了一切——三天变一周,说辞从"休息"变成"工资照发",这一切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远处调整着棋盘上的棋子,而他就是那颗被挪动的卒。

他拨了工头的电话,对面响了五声才接。工头的声音含含糊糊:"老板的意思,你别多问。对了,昨天有人来市场打听你,穿灰大衣戴金丝眼镜,问你平时几点下班、走哪条路。我就说了你一般走明洞后巷。"哲洙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你说你说了?"工头支吾了一句"那人说是保险公司的",就匆匆挂了。

哲洙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对面墙上贴的器官捐献宣传海报。海报上是一棵绿色的大树,树冠由无数手掌组成,标语写着"生命的延续"。他想起昨夜那个躺在地上的流浪汉,罩着呼吸面罩,被抽走一管又一管血。那是什么"私人医疗区域"?那是一条死巷、一辆黑车、一个昏迷的人、一托盘的血样。没有任何正规标识,没有救护车执照,没有医院名牌。

第二天早上,恩珠的状态好了些,能自己坐起来喝粥。哲洙说要去超市买日用品,实际却搭上了去江南的地铁。三号线转盆唐线,在清潭站下车,穿过名牌店林立的街道,拐进一条种着银杏树的安静巷弄。88号是一栋六层的灰色建筑,外观像私人艺术馆,玻璃幕墙反着光,看不到里面。一层大门紧闭,旁边没有门铃,只有一个不起眼的黑色读卡器。地下室的入口在建筑侧面,一道铁制活板门关着,上面没有任何标识。

他在街对面一家便利店里站了二十分钟,买了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装作看手机,余光一直盯着那道活板门。期间有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门前,下来两个穿深色西装的年轻人,用电子卡刷开活板门,抬着一只银色医疗冷藏箱下去。二十分钟后又上来,箱子换了一个。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场哑剧。

哲洙把矿泉水瓶捏得咯吱响。他想起金博士说的"三天"——今天是第二天,明天就是所谓的"观察期"截止日。他身上没有任何发烧或视力模糊的症状,但他知道那管血根本不是测传染病的。新闻里那个被捣毁的窝点,那些编号相似的采血管,以及这栋藏着地下室的大楼,所有碎片在脑子里快速旋转,拼不出完整的图,却已经拼出了狰狞的一角。

他回到医院时,恩珠正在和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说话。那医生不是肾内科的,胸牌上写着"移植协调组"。哲洙心头一紧,快步走过去,听见医生说:"具恩珠小姐,你之前登记在等待名单上的排位有变动,有位捐赠者昨天完成了初步评估,匹配度很高。如果顺利的话,你可能比预期提前几个月获得移植机会。"

恩珠的眼睛亮了。"真的吗?"

医生笑着点头,递给她一张表格。"这是知情同意书和更新的风险告知书,你哥哥也在的话,一起看看。"哲洙接过那张纸,上面的医院公章是真实的,医生签名也是真实的,一切看起来完全合法合规。但他注意到表格右下角有一行小字——"供体来源:社会志愿登记库,编号J-2023-10-19"。

他的心沉了下去。十月十九日,就是昨晚。编号J,就是他肘窝里抽走的那管血。

他的妹妹在移植等待名单上排了两年,优先级一直靠后,因为她的罕见血型和抗体问题让配型几乎不可能。但现在突然出现一个"匹配度很高"的匿名供体,而那个供体的登记时间恰好是他被抽血的同一天——那个编号,那个字母,他无法说服自己这只是巧合。

他握着表格的手在抖。恩珠注意到他的异样,小声喊:"哥?"

哲洙把表格折好放进外套口袋,挤出笑容说:"好事,好事。哥替你高兴。"他拍了拍恩珠的肩膀,温热的掌心贴着她的病号服,能感觉到少女纤瘦的肩胛骨微微凸起,像一只尚未长全翅膀的雏鸟。

那天晚上,他在医院陪床。恩珠睡着后,他拿出手机,看着名片上那串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他该打过去吗?质问对方凭什么用他的血配型?质问那张等待名单上的"匿名供体"究竟是谁?可他一旦打了这个电话,就等于承认自己闯进了不该去的地方,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而对方只要一句"你记错了",他就什么证据也没有。

他最终没有打。但他把那个号码存进了通讯录,备注名只写了一个"J"。

凌晨两点三十七分,他的手机忽然亮起。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明天下午三点,国立医院正门咖啡店,有人等你。请带上你妹妹的病历复印件。"

哲洙盯着这条短信,后颈一阵发凉。这个号码不是名片上的那个。他回拨过去,对方已关机。他把短信看了五遍,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努力维持的平静外表上。

恩珠翻了个身,梦呓般叫了一声"哥"。哲洙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直到她再次安静下来。

他靠在陪护椅上,盯着天花板那盏昏暗的夜灯,想起昨夜巷口那块霓虹招牌——"酒"字的右半边孤零零地亮着,像一个人在黑暗中举着半盏残酒。他拐进去之前,本来只是想要省下七分钟。七分钟能改变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七分钟能改变一个人的身份——从"具恩珠的哥哥"变成"J号供体"。从他自己的血管里抽出去的那管血,此刻大概正躺在某个冷冻柜里,贴着妹妹的名字,等着被移植进她的身体。

这本该是好事。如果它真的是好事的话。

可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份"礼物"背后拴着一根看不见的线,线的另一端握在那辆黑色宾士后座的那只苍白的手里?

他闭上眼。明天下午三点。他决定去赴约——带着恩珠的病历复印件,也带着那张深灰色的名片。

他要问清楚,这世上到底有没有免费的匹配,还是说,每一份"幸运"都标着另一个人的价格。而那个价格,他今天还没看到,但他有种直觉——明天下午,会有人把价签放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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