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在七楼打开时,哲洙的膝盖微微发软。他扶着不锈钢扶手走出来,走廊里只有护士站的一盏夜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铺在地砖上,像一层稀薄的蜜糖。他走到215病房门口,轻轻推开门,恩珠已经睡了,那只泰迪熊被放在枕边,棕色的绒毛在暗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黑玻璃珠眼睛正对着门口,像是替他守着这个房间。
他在门口站了约二十秒,然后关上门走进去,坐在陪护椅上。他掏出新手机,把那段变声语音重新听了一遍。这一次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录音背景里有极低频率的嗡鸣声,像是某种大型医疗设备的待机声,和他之前在B1层检查室听到的超声诊断仪待机声高度相似。这意味着发信人很可能就在清潭洞B1的设施内部。而那句"你只有一天时间决定救他还是救你妹妹"——说话者用的词是"救"而不是"选",暗示K号供体目前仍然是一个可以挽救的活人,而非已经被程序确定下来的"零件"。
他回复了一条消息:"你是谁?凭什么信你?"发出去后没有回音。他等了十分钟,仍然没有。他把手机收进内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飞速计算着时间。现在是晚上九点二十分,距明天下午两点还有十六个小时四十分钟。如果他要做点什么,必须在天亮之前完成。
凌晨两点,恩珠的呼吸已经彻底沉入深眠。哲洙轻轻站起身,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将新手机和那本从永登浦找到的笔记本一起揣进内袋。他看了一眼那只泰迪熊——黑珠眼睛在月光下反射出一点光斑。他没去动它,只是轻声推开病房门,沿着消防通道楼梯下到一楼,从医院侧门离开。外面冷得刺骨,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成一小团雾。他骑了一辆共享单车,直奔永登浦方向。
他需要找到朴兴洙的完整线索。那本笔记本最后一页虽然写了"他们没有给我看同意书",但在此之前还有几页被撕掉了。他重新回到那个地下通道,这一次他仔细翻查了被褥堆的每个角落,最终在垫被的棉絮夹层里找到一张被揉成团的便利店收据,日期是十月十四日,上面购买了两瓶烧酒和一包香烟,收据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串模糊的数字——"B1-3-17"。他盯着这串字符,心脏猛跳了一下。B1是清潭洞地下层的代号,3-17可能是房间号或储物柜编号。
他立刻骑车折返。凌晨三点的首尔街道空荡安静,只有偶尔经过的洒水车和出租车。他把单车锁在清潭洞88号对面那条街的栏杆上,绕到建筑侧面。活板门关着,但门缝底部透出一丝极细的蓝光。他用手机手电筒照了一下周围——活板门右侧的墙砖上有一块松动的缝,他试着用手指去抠,竟然抠开了一道不到两厘米的缝隙。里面是空的,像是曾经放过钥匙或卡片的地方。他继续摸索,从缝隙深处摸到一张硬质塑料片——是一张门禁卡,灰色,没有任何标识。他把卡拔出来,心跳到了嗓子眼。
他蹲在活板门前,将门禁卡贴近读卡器。一声极轻的"滴"后,门锁弹开了。他拉开活板门,沿着不锈钢台阶走下去,和前天一样,走廊灯光亮着,但空无一人。凌晨三点,值班护士已经离开,只剩监控系统和自动运行的设备。他贴着墙壁走到走廊尽头,看到一个数字标识"3区",走廊分岔成左中右三道门。他推开右门——里面是一排约十平方米的小隔间,每个隔间有独立门锁,门上嵌着观察窗。他透过观察窗看向第三间——3-17号,里面有一张简单的床,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色薄被,手腕上有留置针连接着输液架。那个人侧躺着,脸朝向墙壁,看不到正脸。哲洙认出了那件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一件旧军绿色大衣,和朴兴洙之前穿的那件款式几乎一样,但尺寸稍小。
他试着推门,锁着。他低头看门锁,是一种老式机械密码锁,四位数。他想起收据上的"B1-3-17",但那是房间编号,不是密码。他尝试输入0317,锁没开。输入1017——十月十七日,朴兴洙签署"同意书"的日期——锁开了。里面的床上,那个人动了动,缓缓转过身来,是一张年轻的脸,约二十五六岁,颧骨上有干涸的泥渍,嘴唇干裂,眼下有深色的青眼圈。他的眼神从恍惚逐渐聚焦,看到哲洙站在门口时,他微微睁大了眼睛。
哲洙走进隔间,压低声音问:"你是K号?"
那人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木面:"你怎么知道?你也是——被送来的?"
"我签了协议,但我还没被麻醉。"哲洙蹲在床边,快速扫描房间内的设备——输液架上挂着一袋营养液,床头柜上有一张"术前知情同意书",和哲洙签的那份几乎一样,右下角签名处是空白的。"你签了没有?"
青年摇头。"他们让我签,我没签。他们说如果不签,我弟弟在救助站会被取消资格。我弟弟是聋哑人,刚满十八。"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你是来救我的?还是来替我签字的?"
哲洙没有回答。他站起来,看见隔间墙角有一台监控摄像头的红点亮着。那意味着楼上监控室里此刻可能已经看到了他。他只有极短的时间窗口。他转身对青年说:"你还能走吗?"
青年试着坐起来,输液管牵拉了一下,他疼得龇牙,但仍然点了点头。"我能走。但外面有门禁——"哲洙举起那张灰色门禁卡,青年眼睛亮了一下。"你从哪里拿到的?那是内部备用卡。"
"现在别问。跟我走。"哲洙拔掉输液针头,用床头柜上的纱布压住针眼,然后扶起青年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青年的体重比他想象中轻得多——瘦得几乎没有肌肉,肩膀的骨头硌着他的锁骨。他们走出隔间,穿过走廊,经过那些空荡荡的检查室和诊床。凌晨的B1层像一个沉睡的迷宫,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空调系统低沉地运转着。哲洙用门禁卡刷开每一道关卡,活板门、外廊、建筑侧门,全部畅通。
当他们终于站在清潭洞的街道上时,冷风扑面而来,青年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溺水上浮的人第一次接触到空气。哲洙没有停下来,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青年身上,扶着他快步走向地铁方向。"去永登浦,找一个地下通道。那里有收留流浪者的间歇性庇护点。"他压低声音说,"你先藏着,我回头会找警察联系你。"
青年点了点头,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哲洙一眼。"你为什么帮我?你本来可以不管的。"
哲洙站在路灯下,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成团。"因为我签了协议,但我没签良心。"
他们继续往前走,直到走入永登浦市场的早市区域。凌晨四点半,菜贩和鱼贩已经在摆摊,铁皮车滚过地面的声音陆续响起。哲洙把青年送到一个露天停车场旁边的小型便利店门口,让他坐在休息区,然后用自己的新手机拨了姜敏珠的电话。电话响了四声接通。"我救出K号供体了。他现在在永登浦,活着,没签字。你派人来接他。另外——清潭洞B1的3区隔间里还有监控记录和麻醉记录,明天早上七点以前,他们可能会销毁。"
姜敏珠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在哪里?"
"我马上去警局。我需要自首——不,我需要作证。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我妹妹的移植不能停。K号供体既然是合法的——不,我不管他合不合法——你们可以用他作为证人启动调查,但他的器官不能被摘除。我妹妹的供体需要重新安排,但那是另一个问题了。我现在只要求一件事——保护好恩珠,别让她知道这一切。"
"你先来警局,"姜敏珠的声音平稳但有力,"我会派人去接那个K号供体。其他的,到了再说。"
哲洙挂断电话,看向那个青年。青年已经睡着了,蜷在便利店门口的塑料椅上,身上披着哲洙那件灰外套。哲洙没有喊醒他,转身走向地铁口。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他想起一件事。K号供体说"他们让我签我没签",可恩珠那份协议里明确指出K号供体的术前评估已经启动并且"供体已签署知情同意书"。这意味着金博士给恩珠和哲洙看的医院内部系统截图,本身就是伪造的——K号供体根本没有签字。
他站在地铁口,寒风从通道深处涌上来,灌进他的衣领。手机震了一下,他以为是姜敏珠的回复,低头一看,是那个J号码发来的新消息:"你救了他。下一步,他们会让你的妹妹变成K号替代。"
哲洙盯着屏幕,手指握紧了手机。他转过身,朝便利店的方向看了一眼——青年还在那里,一切似乎安静正常。但他忽然意识到,车寅浩和金博士手里还有一张牌:恩珠本身就是一位等待肾移植的患者。如果供体K被救走,他们完全可以把恩珠从"受赠方"重新定义为"供体候补"——只要他们改一份记录,恩珠就成了他们系统里下一个编号。
他跑起来。风灌进肺里像吞了一把碎冰,但他没有停。他要赶回医院,回到恩珠身边,回到那只泰迪熊的黑玻璃珠眼睛前面,然后——在所有路都被堵死之前——抱着她,从215病房冲出去。
他跑到半路时,旧手机亮了。是医院的自动推送:"215病房患者夜间体征异常,血压轻度升高,护士已处置。"推送时间是凌晨四点五十分。而现在是五点零三分。
哲洙握紧手机,脚步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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