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律师站起来的时候,法庭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他整整花了三秒钟整理袖口,动作不紧不慢,仿佛这场庭审只是一次例行公事。但纪言诚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袖口的纽扣上多停了一拍——那是他职业生涯中第一次看到这位老牌诉讼律师在开庭前出现多余的肢体动作。
“尊敬的法官。”麦律师的声音依然低沉富有磁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密计算过的砝码,落在天平上发出沉闷的回响,“申请人律师刚才引用了顾铭远教授三十年前的未发表论文。一篇从未经过学术同行评审、从未被任何法庭采纳、从未成为现行法律一部分的论文手稿。我不质疑顾教授的学术声誉,但我必须提醒法庭——我们在这里适用的,是现行有效的联邦法律,而不是某位学者抽屉里的理想主义草稿。”
他走到法庭中央,转身面对旁听席。这是一个老练的诉讼律师的习惯性动作——他知道真正的观众不在法官席上,而在那些举着未莱照片的抗议者眼睛里。
“现行联邦法律对‘人’的定义非常明确。根据《联邦民法典》第四条,自然人是指从母体分娩并独立呼吸的人类个体。根据《联邦商业法》,法人是指依法登记注册的组织实体。基因编辑人类既不是从母体分娩的,也不是依法注册的。它们在法律上的地位,和一只实验用小白鼠、一株转基因作物、一件受专利保护的生物制品——没有本质区别。”
旁听席上传来压抑的嘘声。沈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麦律师没有受影响,继续说下去:“申请人律师用感人的故事和煽情的修辞试图让你们相信,K-1129是一个‘完整的人’。但让我们来看看事实。事实是,她的全部基因序列都是在实验室里编辑合成的。事实是,她没有出生证明,没有公民登记,没有纳税记录,没有任何一个联邦承认的身份标识——除了手臂上那个条形码。事实是,她从来没有在这个社会的任何正式制度中存在过。一个在法律意义上不存在的人,怎么能主张法律保护?”
他转向纪言诚,嘴角浮现出一个极其克制但又不容忽视的弧度。
“申请人律师说她在法庭上翻供了,说她是被胁迫的,说她后脑有一个控制装置。我不否认那个装置的存在。但那又怎样?一个人工心脏也是植入人体的装置,一个心脏起搏器也是可以远程调节的电子设备。它们的存在并不否认患者的人格,但患者的人格来自于他们本来就是自然人。而K-1129不是。她的全部生命都是从实验室里开始的,她的一切生理特征都是被设计的产物。她在法律上的位置,不是‘受害者’,而是‘产品’。一件产品,不管它长得多像人,不管它会不会说话、会不会流泪——在法律上,它就是一件产品。”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举到空中。
“这里是创源生物提交给本庭的专利证书副本。联邦专利局在第G-0721-8894号专利中明确授予创源生物对‘K系列基因编辑序列’的全部知识产权,包括但不限于基因序列本身、表达产物、衍生细胞系,以及——由该序列发育而成的任何生物个体。K-1129不是一个人。她是一项专利的具体体现。申请人律师今天要求法庭确认她的法律人格,实际上就是要求法庭用一纸判决书,强制剥夺创源生物的合法知识产权。”
他把专利证书放回桌面,转身面对沈法官。
“联邦宪法第五修正案明确规定,私有财产不受侵犯。如果法庭承认K-1129的人格,那将构成联邦司法史上最大规模的——未经补偿的——财产征收。这不仅违宪,而且将开创一个灾难性的先例:以后任何一项受专利保护的生物技术成果,都可能在某一天走进法庭,要求法官判决它‘是人’。到那时候,整个联邦的生物科技产业都会在一夜之间崩塌。”
麦律师的最后一段话落下去时,法庭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那是辩论中极为罕见的现象——连反对者都在消化对方的论点。
纪言诚站起来,没有立刻开口。他把顾铭远的手稿翻到某一页,用手指按住了一段话,然后抬头看向沈法官。
“麦律师刚才花了很多时间论述K-1129在现行法律中的‘不存在’。他说得没错。在现行联邦法律中,她确实不存在。但这恰恰是本案需要被审理的原因——因为法律的不完备,不能成为拒绝正义的理由。”
他把手稿中的那一段念了出来。
“顾铭远教授在三十年前写道:‘法律关于人的定义,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在联邦成立之前,奴隶在法律上也不是人。在女性获得选举权之前,她们在法律上的权利也是不完整的。在儿童保护法颁布之前,儿童在法律上只是父母的财产。每一次关于人的定义的扩展,都面临着同样的反对——它会颠覆现有的秩序。但每一次扩展之后,我们回头再看,都会觉得那是对正义最低限度的回归。’”
纪言诚合上手稿,声音陡然升高。
“麦律师说K-1129是一项专利。让我来告诉法庭,这项‘专利’具体包含了什么——它包含了在大脑皮层里植入可以被远程激活的神经控制装置。包含了在不知情、不同意的情况下,将一个十岁孩子变成四百个人的遥控开关。包含了当这个孩子试图在法庭上说真话时,通过生物信号反向激活惩罚模式,让分布在第四区、第三区、第五区的数十名供体同时出现神经性休克。这是专利吗?这是知识产权吗?这是一种在文明世界不能被容忍的酷刑——只不过它不使用电击、不使用水刑、不使用任何可以被肉眼看到的暴力。它只使用基因编辑和生物信号,在受害者的神经系统内部施刑。看不见的暴力,仍然是暴力。被包装成专利的犯罪,仍然是犯罪。”
他转向麦律师,目光锐利如刀。
“你说K-1129的出生方式决定了她不是人。那我问你——K-1128,就是你们编号为K-1128的那个孩子,她有一个名字叫未莱。她是自然怀孕出生的,还是基因编辑的?她是被植入发射器的,还是自愿签署知情同意书的?如果她的出生方式和你我不同,那她手臂上那个条形码,是她自己画上去的吗?”
麦律师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纪言诚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昨天凌晨,第四区急救中心接收了超过四十名神经性休克患者。七人死亡。所有人的后颅骨下方都发现了和K-1129相同类型的软组织结节。麦律师,如果这些供体只是‘产品’,那创源为什么要在一个废弃的码头诊所里掩埋医疗记录?为什么巴尔莫财团要用离岸信托来掩盖资金流向?为什么联邦安全部特种生物调查科要在爆炸案发生后第三天就把关键证据划为‘其它案’?”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从码头诊所带出来的那本记录簿,翻开其中一页,举在手里。
“这是我从第四区码头诊所的手术室里亲手取出的记录。上面写得很清楚——每一个编号,每一个器官的去向,每一个‘产品’被拆开后被输送到的私人医疗中心。如果这些都只是合法的知识产权,那为什么要用电磁屏蔽来阻止我的手机录音?为什么要派以赛亚·柯恩带着六个安保员在纺织厂包围我们?为什么要在得知K-1129被司法监护后,连夜启动母体协议的惩罚模式,让数十名无辜的供体在痛苦中倒下?”
他放下记录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只有法官和证人席上的K-1129能听清。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们知道那不是专利,那不是产品,那不是资产。那是人。活生生的、会痛、会怕、会咬破自己嘴唇也不发出惨叫的人。而他们之所以花了二十年、花了上百亿资金、花了三代政治家族的庇护来阻止法律承认这个事实——正是因为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是真的。”
法庭里的寂静持续了也许有五秒,也许有十秒。
然后K-1129从证人席旁边的监护位上站了起来。法警本能地上前一步,但她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冷灰色的瞳孔看着麦律师。她的嘴唇上还有自己咬破的伤疤,白色的衬衫领口沾着一小片淡淡的血迹。
“麦律师。”她的声音很轻,但在这间穹顶高达十二米的法庭里,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石板上,“你说我是一件产品。那如果我是一件产品——为什么你们需要让我说‘我是自愿的’?如果我只是一个东西,你们根本不需要我的同意。你们之所以要让我说那句话,是因为你们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从来就不是一件产品。”
麦律师没有回答。他的银发在法庭的冷光灯下显得有些凌乱,手里的钢笔停在半空中,笔尖离纸面只有几毫米,迟迟没有落下去。
沈法官在法官席上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摘下眼镜,用所有人都能听清的声音说了一句:“本庭注意到,被申请人方在实体审理第一天提出的核心论点——将基因编辑人类界定为不具有法律人格的物——与证人自身的当庭陈述、与申请人提交的物证、与过去四十八小时内发生在第四区的突发事件,形成了明显的矛盾。本庭将在休庭后对人格确认问题进行书面裁定。但在裁定作出之前——”
他敲了一下法槌。
“临时保护令继续有效。K-1129继续由联邦最高法院法警部司法监护。任何人未经法庭批准接触她,都将构成藐视法庭。此外,本庭要求联邦安全部在二十四小时内对第四区的神经性休克事件提交初步调查报告。逾期不提交者,将面临强制传唤。”
休庭。
纪言诚走出法庭时,白夜正在走廊里等他。但这次白夜不是一个人——他身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戴着无框眼镜,面容消瘦,神情里有一种被长期压抑的紧张与某种终于下定决心的坚定。
“纪律师,这位是方禹铭医生。联邦最高法院法医室的副主任,今天早上为K-1129做过检测的那位。”白夜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确认走廊里没有不该在的人,“他有一件事,想在我们正式提出下一步申请之前,私下告诉我们。”
方医生看了一眼走廊两端,确认没有安保人员靠近,然后把一个便携式医疗平板递给纪言诚。屏幕上是一张K-1129的脑部三维扫描图,后颅骨下方的发射器被标注为红色,周围密布着蜘蛛网般的神经网络。但方医生的手指没有指向那个红色区域,而是指向了扫描图的另一个部分——大脑前额叶皮层。
“刚才检测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异常。发射器的神经覆盖确实达到了百分之百,但覆盖的模式和母体协议的技术文档里描述的有一个关键差异。文档里说发射器只覆盖中枢神经系统的运动控制和痛觉感知区域。但我扫描到的覆盖范围,远不止这些。”
他放大了扫描图的前额叶区域。在灰白质的层叠结构之间,隐约可以看到一些细微的淡蓝色亮点,像是撒在黑暗中的一小撮荧光粉末。
“这些是发射器释放的生物标记素在大脑皮层中的沉积。它们已经渗透进了前额叶皮层——那是人类大脑中负责道德判断、自主决策和冲动抑制的区域。”方医生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过那些淡蓝色的光点,“换句话说,这个发射器不仅控制她的运动神经和痛觉感知,它还抑制了她的自主意志。她之所以在开庭初期说出那些‘我是自愿的’的证词,不是因为她被洗脑了,而是因为她的前额叶功能被化学手段压制了。当她在法庭上听到真相被撕开,那个强烈的情绪冲击刺激了她的肾上腺素分泌,短暂地冲破了化学抑制,她才能在那一刻说出真话。”
纪言诚盯着屏幕上那些淡蓝色的光点,手指渐渐收紧。
“所以她的翻供——不是意志力的胜利。是生理化学反应的一次偶然。”
“是的。”方医生放下平板,声音里带上了一层医生在面对无法治愈的病症时特有的沉重,“而更糟糕的是,这些生物标记素的沉积是不可逆的。即使取出发射器,前额叶的化学抑制也不一定能够完全解除。而且——”他犹豫了一下,“这种抑制效果有一个最大的讽刺。那些被她反向激活的供体,就是昨晚在第四区出现神经性休克的那几十个人。他们的痛苦之所以能同时涌入她的大脑,正是因为发射器将他们所有人的痛觉信号和她绑定在了一起。她能感受到每一个人的痛苦。而她的前额叶在抑制她的自主意志的同时,也被这些痛苦信号反复冲击。她正在承受的痛苦——远不止是她自己的。”
纪言诚想起休庭前K-1129站在证人席旁边说出那番话时的眼神。那双和白夜一模一样的冷灰色瞳孔里,有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光芒。他当时以为那是胜利的曙光。现在他才知道,那是承受着上百个人的痛苦之后,依然逼迫自己站直了的意志。
“有没有什么办法——”纪言诚开口,话还没说完,白夜忽然伸出一只手,打断了他。
白夜在看着走廊尽头。
一个穿着联邦安全部制服的人正站在电梯口,胸口的徽标在走廊灯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那人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待什么。他的制服和之前那些被白夜麻醉的冒牌货不一样——肩章上的徽章是联邦安全部正式编制,编号清晰可见。
然后那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走廊边的不锈钢长椅上,对白夜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电梯。
白夜走过去拿起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折叠的打印纸,纸上只有两行字,用的是联邦安全部正式信笺,署名是特种生物调查科——现任科长,不是二十年前那个签字批准掩盖爆炸案的首任科长。
第一行写着:“第四区急救中心最新数据:累计收治五十三人,死亡十一人。发射器激活信号仍在持续。”
第二行写着:“以赛亚·柯恩已脱离监控,目前下落不明。最后一次定位信号出现在——联邦最高法院周边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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