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案审查的第三天,联邦最高法院的传票送到了创源生物的总部。
送达时间选在了上午九点整——恰好是创源高管层每周例会的开场时间。送传票的法警是一个即将退休的老头,头发花白,背微微驼,但制服熨得一丝不苟。他把传票放在前台的大理石台面上,让前台小姐签字,然后不紧不慢地转身走出旋转门,上了一辆停在门口的联邦法院公务车。整个过程安静而高效,没有惊动任何媒体。但五分钟后,创源法务部负责人的咖啡杯已经碎在了办公室的地砖上。
传票的内容很简短,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关于重新审查海仑轻轨爆炸案中“其它案”分类合法性并追究相关责任方民事赔偿的申请》已通过立案审查,案件编号FSC-2025-0311。申请人:纪言诚,原海仑轻轨爆炸案辩护律师。被申请人:创源生物科技有限公司、联邦安全部特种生物调查科。听证会日期定于七个工作日之后。
纪言诚收到通知是在上午十点一刻。他站在纺织厂地下室里,把手机屏幕上的通知书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然后抬头对白夜和陆唯说了一句:“门开了。”
陆唯从加密终端前转过身来,屏幕上开着一个又一个窗口——安琳的后续报道稿、抗议者在最高法院门口的最新动态、创源股价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的暴跌曲线。“门是开了,但创源不会坐以待毙。他们的股价已经跌了将近百分之三十。巴尔莫财团的法务部在昨天加派了人手。我通过档案系统的同事打听到,他们在连夜准备答辩状,申请驳回的理由是——申请人纪言诚与本案存在利益冲突,因为他曾经担任过十二名被告的辩护律师。”
“预料之中。”纪言诚把手机放在塑料箱上,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本便签本,翻开空白页开始写写画画,“利益冲突是他们的第一道防线。如果我被排除,这个案子就没有申请人。白夜在法律上没有人格,未莱也没有。陆唯只是档案管理员,安琳是记者。他们只要把我打掉,整个立案就成了一纸空文。”
“那你怎么应对?”
“我不需要回避。因为我的当事人在二十年前被判有罪时,创源和金库项目从未被列为相关方。我不可能对当时还不存在的当事人产生利益冲突。”纪言诚写完最后一行字,把便签本递给陆唯,“把这个发给安记者。让她在明天的追踪报道里把这条逻辑写清楚。创源可以在法庭上说我违反了利益冲突条款,但公众不需要遵守证据法。他们需要的是理解——理解为什么一个律师要花二十年翻一个案子,然后再花二十年去翻案中案。”
白夜始终坐在床垫边缘,一言不发。未莱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呼吸均匀,后脑的伤口已经结痂。他的目光落在地面那只装有发射器残骸的玻璃瓶上,那个灰白色的组织已经彻底失去活性,安静地沉在瓶底。
“纪律师。”白夜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如果他们打不掉你,他们就会打未莱。”
纪言诚写字的手停住了。
“什么意思?”
“母体协议。”白夜站起来,走到陆唯的加密终端前,调出了他从柯恩战术平板上截获的那份数据,“我昨天花了一整夜破译了这份文件的剩余部分。K-1129和未莱共享的是同一个编辑序列的母本,但她们在被植入发射器之后走上了两条不同的路径。未莱的发射器是被动型——只负责追踪和生物标记素释放。但K-1129的发射器是主动型。她可以通过发射器释放信号,远程激活任何同批次的被动型供体。这就是柯恩说的‘母体’。”
“远程激活是什么意思?”陆唯问。
“意思是,如果K-1129的发射器被激活,她可以在一定范围内唤起所有被植入发射器的供体,让他们主动向最近的创源回收站报到。”白夜的食指在屏幕上划过,调出了一张图表,“根据这份文件,过去七年里植入被动型发射器的供体大约有四百人。其中大部分已经被回收。但还有一小部分——大约三十到四十人——被留在第四区的各个隐蔽点,作为‘休眠资产’。如果母体协议被启动,这几十个人会在同一时间全部‘苏醒’,自己走向回收站。”
地下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K-1129。”纪言诚把这三个字写在了便签本空白页的中央,“她是整个母体协议的核心。如果我们能找到她,就能阻止母体协议启动。如果我们不能——未莱就没有安全。”
“但未莱的发射器已经被取出来了。她不在母体协议的控制范围内,不是吗?”陆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的期待。
白夜缓缓摇了摇头。
“未莱的发射器被取出来了,但她体内残留的生物标记素还没有代谢完毕。根据我的计算,完全代谢需要至少两周。在这两周内,如果K-1129在足够近的距离内主动发送信号,未莱体内的残留标记素仍然会产生应答反应。虽然不至于让她完全被控制,但可能会出现剧烈的头痛、方向感丧失、以及一种强烈的、难以抗拒的走向某个特定方向的冲动。”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靠在床垫上熟睡的女孩。
“取出发射器只是第一步。真正让她安全的,是让母体协议永远无法被启动。”
傍晚,海仑市第四区的街头出现了一种异样的躁动。
从旧纺织厂通往旧货运码头的沿线上,多了几个穿着便衣的人影。他们不穿创源的黑色制服,不佩戴任何标识,只是站在路口、靠在电杆上、蹲在废弃店铺的台阶上。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像是在打发时间。但他们每个人的耳道里都塞着一枚不易察觉的微型耳麦,手腕上的战术腕表每隔几秒就刷新一次定位数据。
旧纺织厂附近的街角,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推着他的炉车慢慢经过。他在这里摆了十五年摊,认识每一条巷子里的每一只流浪猫。他在经过一个便衣身边时,压低声音对着领口里藏着的话筒说了一句:“有五个。纺织厂门口两个,后巷一个,天台两个。天台那两个背着包,包里有东西。”
白夜在耳机里听到了老头的汇报,点了点头。这个卖红薯的老人姓葛,第四区里大家都叫他葛伯。他在白夜最困难的时候收留过他,给他提供过食物和藏身地。白夜不知道他为什么愿意帮自己,只知道葛伯的儿子在很多年前死于一场意外——一具从第四区送到医学中心的遗体,器官被以“捐献者”的名义摘取,但家属从未签过任何同意书。
“天台上的人装备了生物扫描器。他们知道未莱的发射器被取出来了,所以他们用的是另一种方式——电磁波反射扫描,专门找手术后的颅骨切口位置。未莱切口的形状和正常创伤不一样,在扫描仪上会呈现出特定的波形。”
白夜的声音透过加密频道传到纺织厂地下室里。纪言诚和陆唯同时抬头。
“那她不能离开地下室。”陆唯说。
“她可以不离开地下室,但我不确定这个地下室还能藏多久。”白夜在通讯器里沉默了一下,“他们今天没有强攻,是因为听证会的日期刚定下来,创源不想在舆论风口上再出乱子。但这不意味着他们不会在暗中收紧绞索。等听证会那一天,如果未莱还在他们能找到的范围内——”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后半句。
如果未莱还在他们能找到的范围内,纪言诚在法庭上提出的每一个关于基因编辑人类的法律人格的主张,都会因为一个活生生的证据的消失而失去根基。
夜深了。未莱醒了,她喝了半碗粥,精神比前两天好了许多。陆唯给她换了一次敷料,说切口愈合得很快。白夜坐在角落的纺织机上,手里把玩着那枚已经死掉的发射器残骸,冷灰色的瞳孔在烛光里像两块安静的冰。
未莱走到他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说:“如果她来找我,我会知道的。”
白夜抬起头:“什么?”
“K-1129。”未莱坐到他旁边,把大衣裹紧了一些,“我以前不知道。但发射器被取出来以后,我脑子里有一些东西变清楚了。就像一台收音机被关掉以后,才能听到房间里原来的声音。我和她——我们在诊所里一起待了三个月。不是普通的室友。他们给我们打过同一针,同一天,同一批次。从那以后,我有时候能感觉到她。不是听到,不是看到。就是感觉。她在等什么东西。”
“你能感觉到她现在的状态吗?”白夜问。
未莱闭了一会儿眼睛。烛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摇曳。然后她睁开了眼,眉头皱了一下。
“她和我不一样。她很清醒。比任何时候都清醒。而且她很高兴。那种高兴不是——”未莱努力地组织着语言,“不是得到了一件礼物。更像是终于等到了某件事情要发生。她已经等了很久了。”
白夜把手里的玻璃瓶放在纺织机上,起身走到纪言诚面前。
“未莱的直觉是对的。”他压低声音,不让女孩听到,“K-1129不是受害者。她是母体协议的执行端。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是人,不是协议。”纪言诚说,语气平静但坚定,“她是被制造出来的,但她有自我意识。只要她有自我意识,就不能被简化为一个功能。这是我在法庭上要证明的最核心的论点。”
“但你不能在法庭上证明之前,先在一个已经激活了母体协议的编辑者面前证明。”白夜的声音几乎压成了气声,“如果未莱的感觉是正确的,K-1129现在已经在倒计时里了。而倒计时的终点——”
他的话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震动打断了。
纪言诚拿起手机,屏幕上弹出了一条加密信息,发件人是安琳。信息只有一行字——
“看新闻。创源向最高法院申请证据保全,要求封存所有关于金库项目的记录。同时申请传唤一名代号为K-1129的证人出庭作证。他们说这个证人可以证明,所有供体都是自愿参与医疗研究的。传票要求她出现在听证会上。”
地下室里所有人都停住了动作。
K-1129。自愿出庭。为创源作证。
纪言诚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把手机放在塑料箱上,用一种极其克制的语气说了一句:“他们不是要阻止听证会。他们要利用听证会。”
“什么意思?”陆唯问。
“他们要让K-1129站上证人席,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是自愿的’。然后他们就可以说——连基因编辑人类自己都承认这不是剥削,这还有什么可争议的?这不是辩护策略。这是公开处刑。对所有人的审判。”纪言诚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转向未莱。
他想起以赛亚·柯恩离开纺织厂时留下的那句话——下次见面的时候,你会发现自己救错了一个人。
他不是在威胁。
他是在预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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