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亚洲联邦最高法院的穹顶之下,十二个人站成了一排。
他们穿着监狱发放的灰色便服,袖口磨得发白,领口松垮。有人不停地眨眼睛,像是不适应头顶那盏水晶吊灯的光线;有人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是狱警临行前塞给他们的,不太合脚,走路时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主审法官宣读判决书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字正腔圆,却因为扩音器的失真而带上了一层金属质感。纪言诚坐在辩护席上,手指搭在桌面那摞卷宗的边缘,感觉到纸张吸了二十年的潮气,微微发胀。他翻到最后一页,判决书的附件栏里有一行小字——
“证物编号M-07-11-0047:爆炸残留基因片段分析报告(异常合成序列,来源不明)。本案另作它类。”
它类。
纪言诚的指腹在那两个字上停顿了一瞬。执业十五年,他见过无数次庭审,但“其它案”这个分类还是头一回碰到。它意味着某些证据既不能归入刑事,也不能归入民事,甚至不能在公开的法庭记录里留下完整的痕迹——像一道被刻意模糊的阴影,存在,却又不能被言说。
“纪律师。”
有人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二审时的合议庭书记员,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稚气未脱的拘谨。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塞到纪言诚手里,压低声音说:“保管室的老刘让我转交给您。他说,这些东西按规定应该在归档前销毁,但……”
年轻人没有说下去,只是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然后转身挤进了记者堆里。
纪言诚捏了捏信封,里面有硬物,像是数据卡。他没有当场拆开,而是把它夹进了卷宗的最深处。
宣判结束了。
旁听席上爆发出掌声与哭声。十二名被告——不,从此刻起,他们应该被称作无罪者——被法警引导着走出被告席,与等候在栏杆外的亲属抱在一起。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跪坐在地上,抱着儿子不肯松手,哭声穿透了法庭的回音。那声音让纪言诚想起老家巷口那只被遗弃的猫,也是这么一声接一声地嚎,在冬夜里格外刺耳。
他站起来,收拾桌上的文件。
这时,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身影从旁听席最后一排起身。那人戴着一顶宽檐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在与纪言诚擦肩而过时,帽檐下传来一声极轻的——
“他们放错了人。”
纪言诚猛然转身,但那人已经消失在了旋转门后。玻璃门上只映出他自己的脸,和身后那些拥抱、落泪、举起手机拍摄的人群。哭声、笑声、快门的咔嚓声混在一起,像一场盛大演出的谢幕。
法院外的台阶已经被媒体围得水泄不通。无人机在半空中悬停,镜头对准台阶上那十二个重获自由的人。纪言诚走出侧门,刻意避开了长枪短炮。初冬的海仑市空气湿冷,他竖起大衣的领子,沿着法院后巷的石板路往停车场走。
巷子里很静。青苔从石缝里钻出来,把墙根染成墨绿色。纪言诚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但没有点火。他戒烟三年了,只是保留了这个动作——嘴唇碰到滤嘴时,会有一种熟悉的安定感。
他想起了那个人的那句话。
“他们放错了人。”
不是“判错了案”,不是“冤假错案”——是“放错了人”。主语是确定的,意味着那个人知道谁才是真正该被关在里面的。或者更糟:那个人知道,爆炸案本身就不是外界所理解的样子。
纪言诚走到停车场,打开车门坐进去,才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老式的数据卡,外壳上有泛黄的标签,用圆珠笔写着“海仑轻轨案·生物检材·绝密”。他把卡插进车载平板的读取槽。屏幕上跳出一连串文件,大部分被加密,只有一个标题为“形态学偏差说明”的文档可以打开。
文档首页是一张电子显微镜下的照片。纪言诚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但他看得懂照片下面那行红色的批注——
“经比对,检材DNA中第7号、第12号、第19号染色体存在非天然人工编辑痕迹。编辑位点呈高度设计性,排除自然界变异可能。推断来源为非授权基因编辑人类个体。”
非授权基因编辑人类个体。
每一个词都让纪言诚的呼吸沉下去一分。他把文档往下拉,发现还有一份附属记录,落款是“联邦安全部·特种生物调查科”,盖章日期是爆炸案发生后第三天。记录内容只有一句话:
“已确认目标逃逸。代号:白夜。级别:绝影。”
车载平板的屏幕暗了下去,纪言诚看见自己的脸倒映在黑色玻璃上。眉眼之间已经爬上了细纹,鬓角里藏着几根白发。四十二岁,不算老,但足够让一个人知道什么叫恐惧。
他拔出数据卡,发动了汽车。
轮胎碾过湿漉漉的沥青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海仑市的天际线在车窗外缓缓展开,霓虹灯在阴天里亮得格外嚣张,把灰蒙蒙的云层都染成了粉紫色。纪言诚开上了沿海高架,右手边是填海造出的人工岛,岛上矗立着联邦最大的生物科技园区,三座摩天楼呈螺旋状向上攀升,楼身镶嵌着“创源生物”的巨型Logo——那是一个由DNA双螺旋变形而来的∞符号,在雾气里忽明忽暗。
海仑的市民提起创源时,语气总是崇拜里带着几分骄傲。它是联邦的明星企业,市值排名前三,每年纳税额抵得上五个中等城市的总和。创源研发的抗癌靶向药让无数患者重获新生,它的基因筛查技术更是被写进了联邦公共卫生纲要。在这座城市里,创源就是希望的同义词,是精英与进步的化身。
纪言诚盯着那个∞符号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陆唯,是我。”他说,“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份二十年前的旧档案。”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然后是搭档陆唯清亮的嗓音:“纪哥,今天不是你们结案庆功的日子吗?你怎么还惦记着档案?”
“庆功宴改天。你先帮我查,编号M-07-11-0047,分类是——”
他顿了一下。
“其它案。”
电话那头的键盘声停了。
陆唯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压低声音问:“纪哥,你确定要查这个?你知不知道,’其它案’这个分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它不属于任何公开的案由系统。”陆唯的声音变得严肃,“我做档案管理这么久,只在极少数涉及国家机密或重大公共安全风险的案件里见过这个分类。而且这些档案的调阅权限被设置在最高等级,别说我,就是我们档案室的主任都不一定有权接触。”
纪言诚把车速放慢,让一辆送货的无人机从车顶掠过。他没有告诉陆唯数据卡的事,只是说:“我有合法手续。你按流程帮我申请,剩下的我自己来。”
“你认真的?”
“认真的。”
挂断电话后,纪言诚把车停在了路边。
海仑市的夜色彻底降了下来。远处的街道亮起连片的暖黄色灯光,商场橱窗里陈列着当季新款的大衣和手袋,穿得体面的男女踩着光洁的地砖走进高级餐厅。这座城市看起来那么精致,那么干净,那么——无辜。
但纪言诚知道,在联邦监狱死囚区那十二间空掉的牢房里,在爆炸案被抹去的那一段真相里,在一串不该存在于人类体内的基因编辑序列里,藏着一个远比十二个人的冤屈更加巨大的秘密。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的背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几乎要被蹭掉的字——
“白夜还活着。它在找回家的路。”
纪言诚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重新发动汽车,调转方向,没有往家的方向开,而是驶向了通往海仑第四区的那条隧道。
那里是这座城市唯一没有被霓虹灯光照亮的地方。
隧道入口像一张张开的嘴,黑暗而沉默。纪言诚踩下油门,轿车一头扎了进去。车载收音机忽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然后自动跳转到了某个从未预设过的频道。一个机械合成的女声从扬声器里传来,语调毫无波澜:
“编号M-07-11-0047。警告:您正在接触受生物安全管制的机密信息。根据联邦《生物安全法》第三十七条,未经授权的访问将构成刑事犯罪。系统已记录您的身份标识。请在三十秒内停止操作。”
纪言诚没理会。
三十秒后,收音机里的声音忽然换了。
从冰冷的合成女声,变成了一个年轻男子的嗓音。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刚刚跑完很长一段路,气息还没喘匀。那声音只有短短的三个字,却让纪言诚猛踩刹车,轮胎在隧道里擦出刺耳的尖啸——
“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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