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的铰链声像一根针,扎进了地下室里每一个人的耳膜。
白夜第一个动。他没有冲向铁门,而是转身扑向床垫,一只手揽住熟睡的女孩,另一只手同时捂住了她的嘴。女孩骤然惊醒,眼睛瞪得很大,但没有挣扎——她在这三个月里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恐惧中保持安静。白夜将她连人带大衣塞进了纺织机后方的空隙里,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蜡烛被陆唯一口气吹灭。黑暗重新吞没了整个空间。
纪言诚的脊背贴着冰凉的砖墙,手掌按在地面上,能感觉到远处传来的微弱震动。那不是脚步声,而是某种机械运转的低频嗡鸣,像是小型马达在驱动什么东西——一辆车,或者不止一辆。震动越来越近,然后忽然停了。
安静持续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一个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不大不小,恰好能传遍整层地下室。
“纪律师,我知道你在里面。我也知道你带走了不属于你的东西。”
那个声音带着一种懒散的沙哑,像是刚喝完一杯咖啡。纪言诚立刻认出了它——这就是陆唯录音里那个声音。以赛亚·柯恩。几个小时前在码头诊所被白夜用麻醉针放倒的人,现在正站在走廊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邀请一个老朋友喝茶。
“你旁边那位——不需要自我介绍。我们认识二十年了。”柯恩的声音顿了一下,“但真正让我感兴趣的,是那个孩子。她的编号是K-1128,你们也许已经知道了。但你们不知道的是,她体内的发射器不是用来追踪的。是用来计时的。”
纪言诚听到白夜的呼吸忽然变了一拍。
“计时。”柯恩的声音继续从走廊里传来,回音在空旷的厂房里来回弹跳,“从她被植入的那一天起算,八周之内,发射器释放的生物标记素会完成对中枢神经的全覆盖。到那时候,母体协议就可以被远程激活。不需要麻醉,不需要手术,只需要一个指令——她就会自己走到最近的创源回收站。和她一样的人,在第四区还有好几个。你们藏不住她的。”
陆唯抓住纪言诚的手腕,指尖冰凉。她在黑暗里用气声说了三个字:“他在撒谎。”
纪言诚没有回答。他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把所有信息摊开、比对、重组。柯恩说的话和白夜从战术平板上获取的信息有一部分吻合,但也有明显的矛盾——如果发射器真的只是一个计时器,为什么要同时具备每四小时发送一次定位的功能?如果母体协议真的无法逆转,柯恩为什么还要站在走廊里和他们谈判,而不是直接冲进来?
他在拖延时间。
纪言诚蹲下身,在黑暗里摸到了白夜的肩膀。“他带了人。”他把声音压到最低,嘴唇几乎贴着白夜的耳朵,“他在等增援,或者等那个发射器的下一次定位信号。现在几点了?”
白夜在黑暗里沉默了片刻,纪言诚听到他轻轻倒吸了一口气。
“距离上一次定位信号,已经过去三小时四十分。下一次发送,还有不到二十分钟。”
走廊里,柯恩的声音还在继续:“我已经把这片区域包围了。不是安全部的人,是创源自己的安保队。你们可以放心,不会有什么官方记录。第四区嘛,死几个人不是什么大事。纪律师失踪了,媒体可以写一篇文章纪念他——为冤案奔波二十年,心力交瘁,失足坠海。很体面的结局,你觉得呢?”
纪言诚没有理会他。他在黑暗里摸到了陆唯的工具包,打开,手指触碰到了那个小型加密终端。他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起的微光被他的手掌遮住了大半。他用另一只手在终端上快速输入了一行字,然后把屏幕转向陆唯和白夜。
“二十分钟够不够拆掉发射器?”
白夜看了屏幕,又看了纪言诚一眼。烛火熄灭后的地下室里只有终端屏幕的微光,照在他的脸上,冷灰色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不是恐惧,是决意。
“发射器是活体组织,必须手术取出。但这里没有无菌环境,没有手术器械。如果强行操作,感染风险极高。”白夜用气声回答,“而且一旦手术开始,信号发射器会侦测到异常并立即发送警报。我们就会彻底暴露。”
陆唯从工具包里掏出一个手掌大小的金属盒,打开,里面是几支密封的药剂和一支便携式注射枪。“我在来的路上顺道去了一个兽医站。这是广谱抗生素和凝血剂。我知道这些东西不够,但这已经是目前能拿到的最好的了。”
纪言诚看了她一眼。档案管理员的职责描述里显然不包括“在废弃纺织厂地下室里参与非法手术”,但陆唯的表情平静得就像是在整理一份归档文件。
“手术需要多久?”纪言诚问白夜。
“如果位置和我在战术平板上看到的一样——后颅骨下方,靠近脑干与小脑的缝隙——大概需要四十分钟。但实际时间会更长,因为我必须手工操作,不能使用任何电子设备,否则会触发发射器的电磁感应警报。”
四十分钟。定位信号二十分钟后就会发送。他们有至少二十分钟的缺口。
纪言诚站起来,在黑暗里整理了一下衣领。大衣还在女孩身上,他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衬衫被冷汗浸湿了,贴在背上,但他说话的声音却出奇地平稳。
“二十分钟。我去给你争取。”
走廊里的应急灯重新亮了。纪言诚走出来时,以赛亚·柯恩正靠在纺织厂主厂房的一根承重柱上,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烟,烟头的红光在阴暗的空间里一明一灭。他身后站了六个穿黑色作战服的人,没有一个是联邦安全部的制服——全是创源的私人安保。他们的臂章上绣着那个DNA变形而来的∞符号,在应急灯的蓝光下泛着冷调。
柯恩本人比纪言诚想象的要瘦。五十岁上下,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手背上那道暗红色的疤在烟雾里若隐若现。他看到纪言诚走出来,嘴角露出一个弧度,不是笑,而是一种面对已知结果时的从容。
“明智的选择。”柯恩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交出那个孩子和你手上的证据,我可以让你和你的朋友安全离开。第四区的事,就当从没发生过。”
纪言诚站在走廊出口,与柯恩保持着大约十米的距离。他注意到那六个安保人员的站位——三个封住了主厂房的出口,三个分散在两侧,形成了一道松散的半圆形包围圈。但他们没有拔枪。这验证了纪言诚的判断:柯恩不想用强。至少现在不想。他怕白夜。怕这个原型体在绝境中会做出什么事来。
一个活的白夜对创源来说是无价的。一个死的白夜只是一堆需要冷藏的器官。而在这里动手,没有人能保证能活捉他。
“柯恩先生,我想请教你一个法律问题。”纪言诚把一只手插进口袋,姿态松弛得像是在法庭休息室里和对方律师寒暄,“根据联邦《生物安全法》,基因编辑人类个体的法律地位应该如何界定?他们是人,还是资产?”
柯恩眯起眼睛。他没有预料到这个开场白。
“纪律师,你在法庭上待了二十年,应该知道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
“不,我认为这个问题恰好需要答案。”纪言诚往前走了一步,“因为你身后这六个人,每一个都是拿工资的。他们为你卖命,是因为他们认为自己站在正义的一方。但他们知道自己在保护什么吗?一条把活人拆成零件的供应链?一个从穷人身上收割器官卖给富人的金库?一个持续了二十年的、建立在谎言之上的血肉生意?”
六个人的站姿没有变,但有一个最年轻的安保员,眼神飘了一下。
柯恩注意到了,但没有回头。他盯着纪言诚,眼睛里的从容退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冷更硬的东西。
“你是个好律师。”他说,“但好律师都容易犯一个错误——以为法律可以解决所有问题。法律是一种工具,纪律师。工具掌握在谁手里,谁就是对的。创源每年为联邦贡献百分之八的GDP,巴尔莫家族三代人里出过两任总检察长和一任首席大法官。你刚才说的那些‘活人’,他们一年的劳动价值加起来,还不够创源一个客户在抗衰老治疗上花的钱。你觉得法律会保护谁?”
纪言诚沉默了片刻。
“所以你是承认了。”他说,语气轻得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承认那些被回收的人是你的手笔。承认巴尔莫财团在背后庇护。承认金库项目不只是非法实验,而是一条以器官为商品的系统性剥削链。这些不用你说我也已经知道了,但你刚才亲口说出来的每一个字——”他从口袋里掏出左手,手里握着一个正在录音的手机,“都被记录下来了。”
六个安保人员同时绷紧了身体。
柯恩盯着那个手机看了两秒,然后做出了纪言诚预料之外的反应——他笑了。那笑声沙哑而短促,像是砂纸擦过木板。
“你以为我没有准备吗?纪律师。”他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设备,按下按钮。纪言诚手机的屏幕瞬间黑了下去,录音界面变成了一片雪花。“电磁屏蔽。在你走到走廊口的那一刻,整个主厂房的电子设备就已经被锁死了。你的录音什么都没有留下。”
纪言诚低头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
然后他也笑了。
“我知道。”他说,“但你已经站在这里,当着你自己六个下属的面,亲口承认了你刚才承认的一切。六个人,十二只耳朵。你以为他们全都会永远替你保密吗?还是说你准备把他们都灭口,就像二十年前你对追捕白夜的那三个人所做的一样?”
六个安保员中有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看了柯恩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柯恩察觉到了。
主厂房里的气氛忽然变了。
而在地下室深处的纺织机后面,白夜已经将女孩的头轻轻放在一块干净的布上。陆唯把应急灯调到最低亮度,举在手里。白夜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把消毒过的手术刀,刀尖在蓝光下闪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低头对女孩说:“会疼。但你不能动,也不能出声。可以吗?”
女孩点了点头。她把大衣的袖子卷起来塞进嘴里,咬住。
刀尖落下去的时候,距离下一次定位信号发送,还有十四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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