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光像一把刀,劈开了走廊里的黑暗。
纪言诚本能地抬起手臂挡住眼睛,另一只手仍然伸向那个穿病号服的女孩。他的指尖触到了她的手腕——皮肤冰凉,细瘦得能摸到骨头。女孩没有躲,也没有叫,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被消耗殆尽的眼睛看着他。
“站着别动!手放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手电光柱后面,三个黑色的身影呈扇形散开,封死了走廊的两端。他们穿着联邦安全部的制式作战服,胸口的反光条在强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领头的那个将手电卡在战术导轨上,双手稳稳地端着制式冲锋武器,枪口指向纪言诚的胸口。
纪言诚没有把手举起来。他慢慢站直身体,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说:“我是联邦注册律师纪言诚,执业证号HLC-0421-0987。我正在依法收集与海仑轻轨爆炸案相关的证据。你们可以核实我的身份。”
领头的那人顿了一下。他的头盔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窝很深,目光沉而冷,像是两块被磨光了棱角的黑曜石。他盯着纪言诚看了三秒钟,然后抬起左手,在手腕上的战术平板上按了一下。
“身份已核实。”他说,语气没有任何变化,“纪言诚律师,你现在所在的区域属于联邦安全部依据《生物安全法》划定的管制地带。未经授权的进入构成刑事犯罪。请你配合我们的调查,跟我们走一趟。”
“管制地带?”纪言诚往旁边让了半步,露出身后的手术台和不锈钢柜子,“这里是废弃诊所。你们对这里的医疗废弃物和记录本有没有兴趣?我刚才发现了一些很有趣的东西——”
“纪律师。”领头的人打断了他,声音里带上了一层警告的意味,“我现在正式告知你:依据联邦《生物安全法》第四十二条,在此区域内的任何人必须接受生物安全筛查。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被记录。”
他往前迈了一步。手电光柱扫过纪言诚身后的女孩,停住了。
女孩还站在原地,病号服过于宽大,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根风一吹就会倒的枯枝。她没有看那些持枪的人,也没有看纪言诚,只是低头盯着自己赤裸的脚趾,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反复默念某个词。
领头的人盯着女孩看了两秒,然后转向纪言诚,声音忽然压低了半个调:“你不知道她是什么人。”
这不是疑问句。
纪言诚还没来得及回答,走廊另一端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所有人的通讯器在同一瞬间发出了尖锐的啸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电磁频谱上撕开了一道口子。战术平板屏幕剧烈闪烁,手电筒的光柱也在几秒内忽明忽暗,然后同时熄灭。
走廊陷入完全的黑暗。
“电磁脉冲!”有人喊了一声,“设备全部失效——”
话没说完,一声闷响从走廊尽头传来,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纪言诚听到了身体倒地的声音,夹杂着战术装备撞击地面的沉闷回响。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钟,干净利落得像一场排练了无数次的手术。
然后,一盏冷蓝色的应急灯亮了。
白夜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提着一盏便携式应急灯,另一只手上缠着什么东西——纪言诚眯起眼睛,辨认出那是三根麻醉针的弹射管,属于兽医用的远程麻醉枪。白夜的呼吸略微急促,但没有慌乱的痕迹。他跨过地上三个失去意识的人影,快步走到纪言诚面前。
“我说过,如果有危险,我会来。”他把应急灯塞进纪言诚手里,蹲下身检查倒在地上的三个人。他的手指在领头那人的战术背心上摸索了几秒,从内侧口袋里抽出一张磁卡和一个小型加密通讯器。
“他们不是联邦安全部的。”白夜把磁卡举到应急灯下。卡片上印着联邦安全部的徽标和编号,但磁卡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刻痕——那是被刮掉的原始标识。在应急灯的蓝光下,被刮掉的部分隐约透出底层的另一个符号:一个由DNA双螺旋变形而来的∞。
纪言诚的瞳孔收缩了:“创源的人冒充安全部?”
“他们不需要冒充。”白夜把通讯器收进自己的口袋,站起来,“联邦安全部有百分之十五的预算来自创源的合作项目。穿着安全部的制服不代表拿的是安全部的工资。更重要的是——”他看了一眼蜷缩在墙角的女孩,“他们的目标是这个女孩。”
纪言诚转过身。女孩蹲在墙角,双臂抱住自己的膝盖,瘦小的身体缩成了一团。在应急灯的冷蓝色光线里,她头上的切口疤痕更加清晰,那些整齐的缝合痕迹从后脑一直延伸到脖颈,像一条干涸的河流的分支。
“我见过她。”白夜蹲下来,与她平视,“三个月前,在金库的外围监控录像里。她是当时那批‘供体’里最年轻的一个。”
女孩抬起眼睛,第一次与白夜对视。她的嘴唇停止了翕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从嗓子眼里挤出了几个字:“你是……灯塔。”
白夜的身体僵住了。
那个词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表情里某扇上锁的门。他盯着女孩的眼睛,冷灰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艰难地开口:“你认识我?”
“他们说你是第一个。”女孩的声音沙哑而机械,像是背书,“原型体。所有的编辑都从你的序列开始。他们说你是灯塔,因为你的基因是光。”她忽然伸手,抓住了白夜的衣袖,那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挂在枝头,“所以他们才会怕你。”
纪言诚看着这两个人——一个是逃了二十年的基因编辑者,一个是刚从器官农场里被发现的孩子。他和她之间隔着二十年的黑暗,却在某个最深的层面上共享着同一种命运。
“我们得离开这里。”纪言诚站起来,“这三个人失去通讯联系,创源要不了多久就会发现。我们最多有十五分钟。”
白夜点头,将应急灯转向地面,开始查看地上的三个人。他把他们翻过来,脱下其中一个人的手套,露出那只手背——手背上面有一道明显的暗红色疤痕,形状像是一簇不规则的火焰。纪言诚猛然想起在地下室里,从纺织机缝隙中看到的那只手。一模一样的疤痕。
“以赛亚·柯恩。”白夜低声说出了那个名字,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创源安保部副部长,金库外围防线负责人,专门负责清理逃逸供体和消除证据链。他手背上那块疤,是被一个十四岁的孩子用手术剪刺穿的。那个孩子就是上一批‘回收’里的编号K-0217——在‘处理’之前成功挣脱了束缚带。”
纪言诚沉默了片刻,然后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在女孩身上。大衣太大了,下摆拖到了地上,但女孩立刻把身体裹进去,像是抓住了救命的浮木。
“我们走。”
白夜提着应急灯走在最前面。他们穿过走廊,绕过倾倒的手术托盘架和散落一地的医疗耗材,从建筑侧面的铁门挤了出来。海风吹在脸上,带着咸腥和寒意。纪言诚的轿车还藏在集装箱后面,挡风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露水。
白夜先把女孩扶进后座,然后绕到驾驶座一侧。纪言诚发动引擎时,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发抖——不是冷,是肾上腺素退去后的正常生理反应。他把车驶出码头区,没有开大灯,只靠尾灯的光照着砂石路面。
“去我那里。”白夜说,“旧纺织厂短时间内还算安全。以赛亚·柯恩被我麻醉了,至少需要四个小时才能完全清醒。我们有时间商量下一步。”
纪言诚点头。车驶上高架桥,窗外的海仑市夜景一如既往地璀璨。创源生物的三座螺旋大楼仍然亮着灯,那个DNA变形而来的∞符号在夜空中静静旋转,像一枚镶嵌在城市天际线上的钻石胸针。
后座的女孩忽然开口:“我的名字。”
纪言诚从后视镜里看过去。女孩裹在他的大衣里,只露出一张瘦削的脸。她的目光透过车窗,望向远处的那些灯火通明的高楼,像是望着一片不属于自己的星空。
“他们叫我K-1128。”她说,“但我想知道,我以前有没有别的名字。”
车里安静了片刻。
“你会有的。”白夜转过头看着她,语气笃定得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等你不再是一个编号的时候。”
女孩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目光,落在白夜的脸上。她看了很久,像是要从那双冷灰色的眼睛里确认什么。然后她慢慢地把脸埋进大衣的领子里,肩膀微微颤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白夜转回去,看着前方的路面,嘴巴紧紧抿着,不说话。纪言诚注意到他握着车门扶手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白色。
车拐下了高架桥,重新进入第四区的范围。废弃纺织厂的轮廓在前方的夜色里浮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纪言诚放慢车速,谨慎地环顾四周。街道安静,没有新增的车辆,没有异常的人影。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距离纺织厂两条街外的一栋废弃公寓楼顶,一架小型无人机正悬停在夜空中。它的体积只有一只鸽子那么大,通体哑光黑色,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无人机搭载的光学传感器微微转动,镜头里映出了灰色轿车驶入纺织厂地下停车场入口的画面。
而在海仑市另一端的一个监控室里,一个男人坐在六块屏幕前面。他手里的咖啡还冒着热气,水汽模糊了其中一块屏幕的边缘。他伸手擦了擦屏幕,盯着画面上那辆灰色的轿车,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目标B已回到巢穴。目标A和目标C也在同一地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回答:“暂不行动。让鱼群自己游到网中央。”
监控室里的男人放下电话,重新端起咖啡,对着屏幕上那个穿着病号服的女孩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的文件名是“K系列档案”。他翻到编号“K-1128”那一页,在备注栏里敲下了一行新的记录——
“定位恢复。等待母体信号回收。”
敲完这行字,他靠回椅背,把脚搁在桌沿上。海仑市的卫星地图在六块屏幕上缓慢旋转,每一盏亮着的灯都代表着一个活人的位置。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那些光点密密麻麻,像一锅煮沸了的水。而第四区的灯,稀稀拉拉,零星几盏,像水面上的几点油污。
他盯着那几点油污,悠然地啜了一口咖啡。
窗外,创源生物的∞符号继续在夜空里旋转,像一只不会合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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