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法理悬崖

法庭里的空气在K-1129说出那句话之后,凝固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所有声音同时炸开。旁听席上有人站了起来,法警用手势示意他们坐下。记者席上的键盘声密集得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麦律师站在被申请人席位上,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对于一个在法庭上驰骋了三十年的老牌诉讼律师来说,这种失语本身就是一种罕见的失态。

沈法官连续敲了三下法槌才让法庭重新安静下来。他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擦拭,这个动作持续了将近十秒。当他重新戴上眼镜时,目光直接落在K-1129身上。

“证人,你刚才的陈述——‘求求你,帮我取出来’——是否意味着你此前的证词是在非自愿状态下作出的?”

K-1129的嘴唇动了一下,但她的声音还没有发出来,麦律师已经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声音近乎咆哮:“反对!证人显然处于极度情绪化的状态,我方请求休庭,对证人的身心状况进行医学评估——”

“驳回。”沈法官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证人在本庭上亲口推翻了此前的证词,本庭有责任厘清事实。申请人可以继续提问。”

纪言诚深吸一口气,转向K-1129。他的手心全是汗,但声音依然稳定。

“你后脑的发射器——和K-1128取出的那枚相比,它的功能多了什么?”

K-1129伸出自己的手臂,将手腕内侧的条形码再次展示给法庭。她的手指沿着那串黑白条纹缓缓划过,像是在清点一道旧伤疤上的缝线。

“K-1128的发射器只能追踪。我的是母体协议的核心。它不仅可以追踪,还可以控制。”她把手指从条形码上移开,按在了自己后脑那个缝合疤痕上,“他们每天给我做神经覆盖率检测。当他们告诉我,我的神经覆盖率已经达到百分之百时,他们说——”

她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他们说什么?”纪言诚问。

“他们说,从现在开始,我可以让四百个人主动走向回收站。只要我一个人。”

旁听席上爆发出比之前更大的骚动。沈法官没有敲法槌——他自己也在消化这个信息。联邦最高法院的大法官,在法槌下坐了几十年,见过谋杀、叛国、欺诈和腐败,但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在证人席上说自己可以控制四百个人的意志——这种事不在任何一本法律教科书里。

“四百个人。”纪言诚重复了这个数字,然后转向法官,“尊敬的法官,根据被申请人方在开庭前向法庭提交的证据清单,创源生物声称金库项目是‘自愿参与的医学研究’。但如果K-1129的证词是真的,那么这四百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自愿可言。他们是被植入了可以被远程激活的生物控制装置的受害者。而K-1129本人——这个被创源称为‘志愿者’的女孩——从十岁起就被当作遥控开关来培养。”

麦律师再次站起来,但这一次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个调,失去了那种银发老牌律师惯有的从容:“我方重申,申请人的质询建立在未经法庭采纳的非法证据之上。此外,证人目前的精神状态明显不稳定,她的陈述不具备可靠性——”

“那你就让她证明。”纪言诚打断了他,转身面对法官,“尊敬的法官,我申请在法庭的监督下,对K-1129进行即时生物医学检测,以确认其后脑是否存在与K-1128相同类型的活体发射器。如果检测结果是否定的,我方愿意撤回全部申请。如果检测结果是肯定的——”纪言诚的声音陡然升高,“那么被申请人在本庭上提交的一切证词、一切证据、一切关于‘自愿参与医学研究’的陈述,都将构成伪证。”

沈法官沉默了大约五秒钟。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

“批准。法警,通知联邦最高法院法医室,在合议庭休息室搭建临时检测设备。检测过程全程录像,结果同步传输至本庭。休庭一小时。”

法槌落下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

休庭期间,法院门前的广场上炸开了锅。安琳站在直播镜头前,语速飞快地对着麦克风描述刚才发生的一切。她的背后是人山人海的抗议者,有人挥舞着印有未莱照片的牌子,有人举着用荧光笔画了叉的“K”字标语,更多的人只是安静地看着大屏幕,等着检测结果的传来。

而在法院内部的合议庭休息室里,白夜正在做一件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联邦最高法院的屋檐下做的事情——给第二个从金库项目中逃出来的供体做检查。

法医室的设备比废弃纺织厂的地下室先进了至少三个时代。便携式生物扫描器、高分辨率术中超声、实时血液生化分析仪,所有设备都连接着法庭直播系统。白夜戴上了手术手套,站在K-1129身后,动作和在纺织厂里对待未莱时一模一样——稳定、精准、不带任何多余的触碰。

“发射器位置确认。后颅骨下方,硬脑膜附着点数量——十二个。比K-1128多了七个。”白夜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到法庭里,每一个字都在穹顶下清晰地回荡,“体积大约是K-1128的三倍。神经血管网络密度极高。初步判断,已处于完全成熟阶段。”

沈法官坐在法官席上,面前的屏幕实时显示着白夜的检测画面。他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这个发射器是否具有远程信号接收或发送功能?”

白夜调出扫描仪上的电磁波频谱图。屏幕上,一个复杂的波形正在规律地跳动,频率稳定,脉冲幅度一致。

“这个波形不是被动反射。它在主动发送信号。大约每三十秒发送一次。发送频率与K-1128的发射器在取出前所发送的完全相同。但功率——是K-1128的十二倍。”

沈法官盯着屏幕上的波形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向被申请人席位:“被申请人有无异议?”

麦律师站起来,他的银发在法庭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凌乱。“我方对检测设备的客观性没有异议。但——即使存在这个生物装置,也不能证明植入行为是非自愿的。K-1129本人此前明确陈述她是自愿参与的,她刚才的翻供不能排除是受到了某种——”

“够了。”沈法官打断了他,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不耐烦,“检测结果清楚地显示,证人后脑存在一个具有神经控制功能的活体装置。这个装置的性质、功能和植入方式,足以对证人此前的所有证词的自主性产生根本性质疑。本庭决定——驳回被申请人方就证据排除和申请回避提出的全部动议。本案将进入实体审理阶段。”

旁听席上爆发出掌声,被法警迅速制止。但那种被压抑的欢呼仍然透过地板和墙壁,传到了法院外面的广场上,引发了一阵更大规模的声浪。

纪言诚站起来,抓住了这个时机。“尊敬的法官,基于检测结果和证人K-1129的翻供证词,我方提出紧急申请——请求法庭颁布临时保护令,对K-1129实施司法监护,禁止创源生物及其相关安保人员在保护令有效期内接触或靠近K-1129。理由很简单:如果让她回到创源手中,她体内的发射器可能在任何一个时刻被远程激活,届时不仅她本人的生命安全受到威胁,那四百个被植入被动型发射器的供体也将面临不可逆转的精神控制。”

“反对!”麦律师的声音已经失去了最初的那份优雅,带上了一种近乎气急败坏的尖锐,“将K-1129置于司法监护等同于将创源的合法知识产权资产强制扣押。这是对商业自由的严重侵犯——”

“商业自由不包括把活人变成商品。”纪言诚的声音压过了麦律师的反对,像一把刀切开了法庭里最后一层伪装,“我的被代理人——K-1128,她叫未莱——在码头的废弃诊所里被发现时,手臂上印着条形码。她问我‘你是来选我的吗’。今天,K-1129站在这个证人席上,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志愿者,但当她在庭上听到真相被撕裂的那一刻,她用了全身最后一丝不受控制的力气,求我帮她取出发射器。这不是知识产权。这不是商业自由。这就是把活人的器官和意志拆成零件,明码标价,卖给那些坐在海仑市高层公寓里喝红酒的人。而这一切的合同与发票,就藏在巴尔莫财团用离岸信托包装的财务报表里。”

他转过头,看向被申请人席位上那三个人的面孔——一个创源法务总监,一个巴尔莫财团的首席律师,一个联邦安全部的代理律师。他们的表情各不相同,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谁也没有料到,在听证会的第一天,自己手里的王牌会变成对方最锋利的刀刃。

沈法官没有立即做出裁决。他把庭审记录翻阅了一遍,然后宣布休庭至次日。但在离开法官席之前,他当庭颁布了一项临时指令:K-1129在案件实体审理期间暂由联邦最高法院法警部司法监护,任何未经法庭批准的第三方不得接触她。创源生物须在七十二小时内提交金库项目所有供体名单,逾期不提交者构成藐视法庭。

纪言诚走出法庭时,白夜正站在走廊尽头等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白夜靠着墙,摘下那双遮住自己灰色瞳孔的深色隐形眼镜,让它落进掌心里。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他的眼睛和K-1129的眼睛是同一个颜色,像是同一块冰在两条不同的河道里漂流了二十年,终于在这一天重新交汇。

“十二个附着点。比未莱多七个。比他们给我植入的原型还要复杂。”白夜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了墙壁,“这不是监控。这是武器。他们把她做成了一件武器。”

“而我们把她留在了法院里。”纪言诚说。

“这是目前唯一安全的地方。柯恩不敢在最高法院动手。”白夜把隐形眼镜重新戴好,揉了揉眉心,“但我担心另一件事。她刚才在法庭上说——母体协议可以让四百个人主动走向回收站。这句话,全世界都听到了。包括那些被植入被动型发射器的人。如果有人知道自己随时可能被控制,他们会不会做出什么失控的事?如果他们慌了,如果他们的家人慌了,如果整座城市都慌了——柯恩甚至不需要激活母体协议。恐慌就是协议的一部分。”

纪言诚靠在走廊的大理石墙壁上,闭上了眼睛。胜利的滋味还没在舌尖停留太久,就被一个新的黑洞吞噬了。

而在海仑市的另一端,在那个监控室里,以赛亚·柯恩正坐在六块屏幕前面,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香烟。他看完了整个庭审的直播,从K-1129翻供到临时保护令颁布,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屏幕旁边的通讯器忽然亮了一下,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计划A失败了。启动计划B。”

柯恩把没点着的香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

“不。”他说。

“什么?”

“我说不。”柯恩站起来,把屏幕切换到另一个画面——那是海仑市第四区的实时卫星图,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个被植入被动型发射器的供体的定位信号。他伸出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过那些光点,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藏多年的艺术品。

“K-1129以为自己说了真话就能摆脱母体协议的控制。但她不知道,所有的神经覆盖率都有一个物理极限——一旦超过百分之九十八,发射器和宿主就不再是两个东西。它们是同一个东西。就算她取出来,那些残留在她突触里的标记素也已经不是可以自然代谢的物质。它们是永久的。”

他把手指停在某个光点上,轻轻按下去。

“计划A是让她在法庭上撒谎。计划B——”

屏幕上的光点忽然有一个暗了下去,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不到十秒钟,第四区地图上的光点消失了一大片,像是一串被逐盏吹灭的灯。

“计划B是让所有人看到,当一个母体被‘外力干预’时,会发生什么。”

柯恩重新把香烟叼在嘴角,但没有点燃。他靠回椅背,把脚搁在桌沿上,在监控室幽暗的光线里露出了一个没有温度的、干涩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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