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血淬铁刺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陈默的脸上时,他已经在床上坐了一个小时。房间是庄园三楼的一间客房,布置得像精品酒店——白床单、浅色木家具、床头柜上放着矿泉水和一本翻旧的《庄子》。他没有碰那本书,也没有碰矿泉水,只是靠着床头闭目养神,耳朵捕捉着走廊里的动静。六点整的时候,走廊里传来推车的声音,有人挨个房间送早餐。陈默的房门被敲了三下,他应了一声,门推开一条缝,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把托盘放在门口地上,然后门又合上了。托盘里是一份煎蛋、两片烤吐司、一小杯橙汁、一壶黑咖啡。没有纸条,没有刀叉以外的东西。他检查了食物的颜色和气味,确认没有异常后才慢慢吃完。

七点半,门再次被敲响。这次推门进来的是那个穿中山装的方远志,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在门口站定,说陈先生,沈先生让我来给你送装备。夏猎九点正式开始,您需要换好衣服,在大厅集合。陈默接过手提箱,打开。里面是一套深灰色的猎装,布料厚实,袖口和膝盖处有加厚护层,胸口内侧缝了一个内袋,大小正好可以放手机或地图。猎装下面是一双高帮靴,鞋底纹路很深,抓地力显然经过特殊设计。还有一顶软檐帽、一双薄皮手套、和一个黑色腰包,腰包里有止血带、折叠指南针、信号棒、防虫喷雾。每一样东西都是户外装备的标准配置,但你仔细看就会发现——没有刀,没有打火石,没有通讯设备。他把猎装换好,靴子合脚,把那张地形图从旧靴内侧转移到新靴的夹层里,又把录音笔挂在了腰包内侧的隐蔽挂钩上,然后用外套的衣摆遮住。

八点五十分,他来到一楼大厅。大理石地面上铺了一张巨大的纸质地图,覆盖了整整半个厅堂,边缘用铜镇纸压住。那四个人已经站在地图旁边了,每个人都穿着和陈默相同款式的猎装,只是颜色略有差异——胖男人是棕色,瘦高个是墨绿,短发女人是卡其,老者的则是浅灰。沈鸿图站在地图中央,手里拿着一根不锈钢伸缩教鞭,正指着地图上的等高线和标识点。他看见陈默走进来,点了一下头,说陈默是观摩员,跟着裁判组走外围路线,不会进入核心猎区。那四个人看了陈默一眼,没有人提出异议。胖男人还朝他挤了一下眼,像是在说“放心”。

沈鸿图接下来的讲解很专业,甚至可以说枯燥。他讲了七号林道的启用规则、四个标靶点的颜色对应积分、猎手之间的避让规则、以及最高积分的触发机制。地图上用红蓝黄绿四色标出了不同的猎手起始位,而中央区域有一片空白地带,用虚线围起来,标注了“过境带——非必要勿入”。陈默注意到那个“过境带”的坐标,和赵琳给他的地形图上用铅笔圈出的三个猎棚位置高度重合。他不动声色地把这些记在了脑子里。

九点整,庄园后面的铁栅栏门打开,门外的山脊上有一条隐约可辨的土路,伸入松林深处。猎手们按顺序出发,每个人间隔三分钟。胖男人是第一个,他背上了一杆折叠弩,腰带上挂着箭袋;瘦高个第二个,他拎着一只铝制长盒,陈默猜测里面是压缩气步枪;短发女人空着手,只在口袋里揣了什么;老者走在最后,拄着一根登山杖,步伐从容,像是来散步的。每个人出发前,方远志都会用一支黑色的仪器在他们手腕上扫一下,屏幕上跳出绿色的确认码。陈默问沈鸿图,那是什么?沈鸿图说是身份识别器,防止外人混入猎场。陈默没有再问,但心里记下了那个仪器的品牌和造型——他见过类似的型号,是狩猎俱乐部用于追踪猎犬颈圈定位的设备。

等最后一个人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后,沈鸿图转向陈默,说裁判组会沿着北侧山脊线行进,你跟着他们就好。他指了指旁边站着的两个穿黑色工装的人,一人背着大号背包,一人手持平板电脑。陈默问,如果我想拍照留念呢?沈鸿图笑了,说可以拍远景,但不要拍猎手。我们不希望他们的身份被公开。陈默点了下头,跟着那两个黑衣裁判出发了。

他们走的是一条与猎手方向平行但高出一截的北侧山脊线,脚下踩的是碎石和矮灌木,视野比下面开阔不少。陈默走在裁判后面约五米的位置,一边走一边用眼睛扫描地形,同时把赵琳给他的地形图在脑子里和脚下的山势对照。北侧山脊线基本上避开了核心猎区,但有一个地方——大约行进半小时后,山脊线上出现了一条岔道,沿着陡坡可以滑降到下方的谷地,而那恰好是地形图上标记的三号猎棚所在的位置。他记住了这个岔道的特征: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松树,树干焦黑,歪向东南方向。

十点四十分的时候,前方的黑衣裁判停下来喝水,陈默也跟着停步,靠着旁边一棵大树的树干歇脚。他无意间往下方的林区扫了一眼,看到大约两百米外有一片林间空地,空地上立着一根竖杆,杆顶绑着一面红色的三角旗——那是标靶点的标识。但他同时注意到,红旗下方的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因为周围的草都没有动,只有那一小片草叶在规律地颤动着。他把目光移开,假装在揉眼睛,实则用余光继续观察。过了大约十秒,那个草丛里缓缓探出一只戴手套的手,向着红旗的方向伸了一下又缩回去——像是在试探距离。那是猎手的动作。但陈默记得出发顺序,胖男人是第一个出发的,如果按照山路的行进速度,他现在应该在更远的西侧猎区,不可能出现在中央地带的红旗点。除非——他没有按既定路线走。

陈默把这个发现压在心底,继续跟着裁判往前走。中午十二点,裁判组在一处平坦的岩石上停下来吃干粮,给了陈默一包压缩饼干和一瓶水。他把饼干掰成小块慢慢嚼着,忽然听到西南方向的林区传来一声沉闷的钝响,像是重物砸在树干上的声音。裁判之一拿出平板看了一下,对另一个人说,是墨绿标靶点的音效,有人击中了。语气平淡,像在播报天气预报。陈默问,今天有直播吗?裁判摇头说没有,全部录播。沈先生会在结束后整理素材用作内部宣传。他想了想又问,那些标靶点都是固定的吗?还是每次位置会变?裁判犹豫了一下,说每周三会重新布设一次,位置由方先生亲自设定。

陈默听到“方先生亲自设定”这六个字,心里动了一下。他开始明白赵琳为什么用了三年才拼出那张地形图——因为路线不是固定的,而是由方远志每周手动调整一次,唯一的规律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意味着如果想在这片林区里活下来或者找到真相,光靠一张地图是不够的,还需要找到方远志的“设计逻辑”。他想起方远志递茶时说的那句——“天狩会现在的夏猎规则,是我亲手设计的。每一环都经过了法务推演。”这是一个把规则当作艺术品来雕琢的人。他的所有设置一定都有规律,有条理,有迹可循。陈默开始把今天上午沿路观察到的标靶点、红旗分布、裁判巡逻路线和自己记忆中的地形图在脑子里交叉标注,试图拼出一张隐形的手稿。他发现北侧山脊线的几个拐点恰好和标靶点的经纬度形成了某种对称关系——如果把整个猎区看作一张画布,标靶点就像画布上的光斑,而裁判路线是框架的边缘线。他忽然意识到,方远志可能不是用“狩猎”的逻辑在设计路线,而是在用“构图”的逻辑。他设计的是一个可观赏的、有节奏的、有高潮的——表演。而他陈默,大概就是那个“高潮部分”的未知变量。

想到这里,他站起来,拍了拍饼干渣,对裁判说想去旁边的灌木丛方便一下。裁判点头同意。他走向岔道方向的那棵焦黑松树,在松树背面的杂草中蹲下来,假装系鞋带,实则快速把地形图从靴子里抽出来扫了一眼,确认了坡度和落差。从这棵松树到谷底大约有二十米的陡坡,坡面覆盖着厚厚的落叶和腐殖土,滑下去不会太响,但容易留下痕迹。他没有现在下去,而是折了一根短枝插在松树裂开的树皮缝里,做了个记号。然后站起来,走回裁判身边,继续跟着他们沿山脊线前进。

下午两点多,裁判组准备原路返回了。他们的任务是巡逻三小时后回到庄园,中午这一段是整个路线的折返点。陈默跟在他们身后,心里盘算着时间:回去大约需要两个半小时,到达庄园后大约五点左右,距离天黑还有两个小时。如果他在折返途中找借口脱离队伍,那么他有大约一个半小时的时间从焦黑松树处下到谷底,探查三号猎棚,然后赶在完全天黑前返回山脊线。他计算了体力消耗和可能的突发情况,觉得可行。

两点五十分,他们在山脊线上遇到一棵横倒的大树挡住了去路,需要从旁边绕行。绕行的那一小段路全是乱石,踩上去容易打滑。陈默在跨过一块尖石时故意把重心歪了一下,左脚滑了出去,整个人摔在碎石坡上,顺势往下滚了两圈才用膝盖停住。他站起来,揉了揉膝盖,说可能扭到了,有点疼,想先坐一会儿缓一下。两名裁判对视了一下,说那我们走慢一点等你?陈默说你俩先走,我慢慢跟上,到前面那个青石坡汇合。裁判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背着包继续往前走了。

等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青石坡的后面,陈默立刻转身,沿着来路往回疾走了约五百米,回到了那棵焦黑松树旁边。短枝还在树皮缝里插着。他没有犹豫,翻身探下坡面,用手抓着一丛灌木的根须控制下坠速度,踩实了松软的落叶层,一步一滑地往谷底移动。空气中的湿度陡然增大,阳光被上方的树冠过滤成一种模糊的青绿色,四周变得安静——虫鸣、鸟叫、远处若有若无的风声,都比山脊线上低了一个量级。

谷底是一条干涸的溪沟,沟底的石头长满青苔,踩上去又滑又软。他沿着溪沟走了大约十分钟,果然看见一间低矮的木屋蜷在几棵大樟树的阴影里——屋顶铺着旧油毡,门板半掩,门口的地面上有两个空矿泉水瓶和一卷用了一半的防水胶带。他推开门,里面的气味混着灰尘和干草。木屋里有一张简易行军床、一个铁皮柜、墙角摞着三箱矿泉水和两箱压缩饼干——和赵琳描述的一模一样。但让他瞳孔微缩的是,铁皮柜的柜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四个字:第三回合。字迹是新的,墨水还没有褪色。

他拉开铁皮柜的柜门,里面是一层隔板,隔板上放着一只电子表、一副防割手套和一台巴掌大的录音机。录音机的卡槽里塞着一盘磁带,标签空白,没有标记。他犹豫了一秒,按下播放键。磁带转动了两秒,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很慢,像是在对着麦克风自言自语:第三回合开始了,今年选了那个退伍兵。方先生说他是特别的,他要玩得慢一点……磁带里忽然传来一阵杂音,像是有人碰翻了什么东西,然后那个声音继续:我给老赵留了条子,但他没回。我不确定……下一段录音被切断了。

陈默把录音机放回原位,把铁皮柜的门合拢,退出木屋,恢复了门板原来的半掩角度。他站在樟树的阴影里,把听到的那些话重新放了一遍:“今年选了那个退伍兵”“方先生说他特别”“要给老赵留条子”——他从中推断出三件事:第一,他是被特意选中的,不是偶然闯入;第二,方远志在这个游戏中的角色远比沈鸿图更核心;第三,这个“老赵”极有可能就是面馆老头的弟弟,那位1999年坠井而亡的前花匠。他正准备沿着溪沟原路返回山脊线,忽然听到头顶上方传来一声轻微的树枝断裂声——有人。他立刻蹲进一丛蕨草后面,屏住呼吸,抬头透过枝叶缝隙向上看去。山脊线上隐约站着一个人影,逆光,看不清面孔,但那人手里握着一支深色的长条物——像是折叠弩。那人影停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开了,步履从容,不急不缓。

陈默在蕨草后面蹲了足足三分钟才站起来,后背的薄汗被风一吹,凉意顺着脊柱蔓延到后颈。他没有时间细想那个弩手是谁、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他必须在天黑之前回到山脊线,赶上裁判组。他深吸一口气,沿着溪沟快步往回走。当他爬上陡坡、翻过焦黑松树旁边的山脊线时,夕阳正斜斜地穿过松林的缝隙,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回头朝谷底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间木屋已经完全隐没在树影之中,像从未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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