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时间过得比想象中快。陈默在市区找了一家成衣店,买了一件藏青色的休闲西装外套,搭了一条黑色长裤,没有打领带。成衣店的老板娘多看了他两眼,说你穿这个颜色精神,像是去参加婚礼还是面试。陈默说,去开会。老板娘把零钱找给他,说晚上降温,你里面那件衬衫太薄了,加个背心吧。陈默想了想,又多买了一件黑色的薄款抓绒内搭,换上了。
六点半,他坐上了去南山的中巴。车上只有三个乘客,一个抱着孩子的大姐,一个戴着耳机打瞌睡的中年男人,还有一个坐在最后一排的年轻女人,帽檐压得很低,看不出长相。陈默坐到了中间的位置,没有往后面看。中巴驶出市区后天色暗了下来,路灯的间距渐渐拉长,车窗外的田野变成了一片混沌的深色。到南山站的时候,车上的大姐和中年男人都下了车,只有那个年轻女人没动。陈默站起来走到车门边时,余光扫到她正低头翻手机,屏幕的光映出一张戴着口罩的脸,看不清五官,但额前露出的几缕头发和昨天夜里赵琳戴棒球帽时露出的发色对上了。他没有停步,跳下车后径直往山上走,没有回头。
山道两侧的松林在晚风里发出低沉的沙沙声,路灯已经亮了,每隔二十米一盏,把青石板路照得通明。他走到铁艺大门的时候,门口的西装男换了一个人,比他昨晚遇到的那个更高更壮,脖颈处的肌肉把衬衫领子撑得紧绷绷的。那人扫码似的扫了他一眼,做了个手势说,沈先生已经在猎厅等您了。陈默穿过林荫道走进主楼,这次没有人引路,但他记得去二楼的路线。楼梯走廊上多摆了几盆绿植,墙上的合影少了两张,空出来的位置挂了新的——一张是沈鸿图站在一艘游艇上的照片,旁边站着一个穿海军制服的男人,肩章上的星星被油画框的边角遮了一半。陈默没有放慢脚步,直接走到书房门口,敲了三下。
开门的是个陈默没见过的人——大约四十岁,穿一件烟灰色的中山装,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手腕上一条细细的银链子。他看了一眼陈默,侧身让开,说请进。书房里和昨晚的布局不太一样。红木桌子被推到了靠窗的位置,中央腾出一片空地,摆了一圈黑色的皮沙发,茶几上放着矿泉水和文件夹。沈鸿图坐在主位上,旁边坐了四个人,三男一女,年龄都在四五十岁左右,衣着得体但风格各异——一个穿条纹POLO衫的胖子,一个戴无框眼镜的瘦高个,一个齐耳短发的中年女人,还有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他们看见陈默走进来,都抬头打量了他几秒,眼神里没有明显的敌意,但也算不上友好,更像是买家在验一件货物。
沈鸿图站起来招呼他坐。陈默在空着的那个单人沙发上坐下了,沙发皮面冰凉,像是刚被人用湿布擦过。沈鸿图向在座的人介绍了一句:这位是陈默,服役十二年,特种侦察出身。大家心里有数就好。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点头,只有那个老者微微欠了一下身。沈鸿图接着说,今晚的说明会很简单,夏猎的规则和去年一样,唯一的变化是今年取消了淘汰赛制,改为七局积分制。每位猎手有三次出手机会,每次成功获取目标物积两分,失败扣一分,总分最高者获胜。奖金池翻倍,外加一柄限量款的猎刀——手工锻打,大马士革钢。
他说话的过程中,其余四人都安安静静地听着,只有那个胖男人在听到猎刀的时候舔了一下嘴唇。陈默注意到,整个过程中没有一个人提到“猎物”两个字,他们的措辞里全是“目标物”“积分”“场次”。像是打高尔夫。沈鸿图讲完规则后把视线转向陈默,说新朋友可能还不熟悉我们的玩法,没关系,你可以先观摩一轮,下季再参与也不迟。今晚的主要安排是抽签选位和场地巡检,明晚九点正式开猎。陈默点头,说好,我旁听学习。
说明会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期间那四个人分别提了几个问题,都是技术性的——关于场地边界是否有红外监控、目标物的隐蔽难度、积分结算的时间节点等等。陈默从他们的问话里推断出这个“夏猎”的场地不在庄园内,而是在南山深处的某片林区,范围大约三千亩,有废弃村落和人工林道,目标物会提前布设在不同位置,猎手需要凭地图和判断力去搜索、接近、获取——整个过程有裁判跟随,但不干涉。那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全程没有说话,只是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泡茶,偶尔给杯子续水。说明会结束后沈鸿图请大家移步到一楼餐厅用简餐,那四个人先走了,陈默落在最后。穿中山装的男人在他经过时递了一杯茶,说了一句:陈先生,你父亲的事情我听说了。沈先生留你那份材料,是我从旧档案里翻出来的。陈默停下脚步,接过茶,没有喝。那人接着说,我叫方远志,天狩会的理事之一。我和令尊有过一面之缘,1993年冬天,他来市里寄信的时候,是我在邮政局门口拦住了他,说那封信寄不出去的。他没有听我的,但还是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
陈默的手指在茶杯壁上收紧了一下。方远志注意到了,又给添了一盏茶,说我不是来道歉的,也不是来解释的。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天狩会现在的夏猎规则,是我亲手设计的。每一环都经过了法务推演,确保任何参与者都找不到起诉的入口。你想查的东西,在法律层面上已经不存在了。但如果你想要的不是法律,是别的东西,那我们可能会有共同语言。他说完,微微颔首,端着茶壶走进了餐厅。
陈默端着那杯茶站了好一会儿,茶水从温热变到凉透,他始终没有喝。他把茶杯放在窗台上,转身走向餐厅。餐厅里那四个人已经坐下了,各自分食一盘冷切牛肉和沙拉,偶尔低声交谈几句,话题从股票转到高尔夫球场再转到子女留学,和任何一场富人的晚餐没有区别。陈默挑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桌上有给新来者预留的餐具和一份菜单,他随便点了一份汤面,低头吃着。坐在对面的短发女人忽然开口问他,陈先生,你在部队待了那么多年,有没有打过猎?陈默说打过,野猪和羚羊。女人笑了,说那不是打猎,那是除害。真正的狩猎是你要选择要不要扣下扳机。我先生是做保险的,他说人生所有的痛苦都来自选择太多。陈默没接话,把面条吃完,站起来说先出去透口气,往门厅走去。
他走到门厅那幅猎鹰捕兔的油画前面站定,假装在欣赏画框的雕纹,实则在用余光观察餐厅的玻璃窗。透过窗玻璃的反光,他看到那个短发女人正低头看手机,而方远志站在餐厅另一侧的阴影里,手里端着一杯茶,也在看手机。两人的手机屏幕都亮着,像是同时在读同一条消息。
陈默收回视线,转身走出主楼大门。夜风迎面扑来,比昨晚更大了一些,吹得林荫道两旁的梧桐叶子翻卷着飘落。他沿着门廊走了几步,在台阶下面的阴影处蹲下来系鞋带,趁机把那枚微型录音笔从领口里侧取下来按停了。刚才在说明会上录了大约半小时,他打算回去再听。刚把录音笔塞回口袋,余光瞥见正门侧面的消防梯下面站着一个人影——是赵琳。她换了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兜拉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她朝他快速比了一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向地面,然后做了个“跟我来”的勾动。陈默站起来,若无其事地往消防梯那个方向踱了两步,然后一闪身拐到了主楼侧墙后面。赵琳已经退到花房的阴影里,等他走近,低声说:你今晚不能在庄园过夜。明晚的夏猎有三个猎手报名了,你不是旁听,你是目标。
陈默愣了一下,问,你确定?赵琳说,我黑了庄园内部的通知系统。今晚的抽签选位本来是给四个猎手准备的,但沈鸿图在系统里单独加了一个隐式配置——明晚的场地图上有第五个标记,没有名字,没有编号,属性是“移动目标”。他们要把你放进林子里,然后让那四个猎手追你。规则全部是假的,积分也是假的。唯一真的就是——你只要进了那片林子,没有人能保证你活着出来。
陈默低头沉默了三秒,然后问,你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赵琳说,我花了十年,每年换一个身份混进庄园做后勤。去年我是厨房帮工,今年是保洁组。所有的通知系统我都有访问权限。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还有一件事——方远志不是理事,他是天狩会的第二任会长。沈鸿图是明面上的主持人,方远志才是那个设计游戏规则的人。1998年我哥死的那场狩猎,就是他亲自设置的路线。他把所有猎物都引到了同一个断崖边。
陈默抬头看了一眼主楼二层的窗户,灯火通明,人影绰绰。他问赵琳,那你希望我怎么办?逃?还是留下来?赵琳没有回答,只是从兜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条塞到他手里,说这是那片林子的地形图,我花了三年拼出来的。上面标了五条可以下山的隐蔽路线,和三个废弃的猎棚,里面有水和干粮,每年夏猎前会更新一次。你用得上。她说完,退后两步,转身钻进花房后面的矮树丛中,连脚步声都没有留下。
陈默站在原地,把纸条展开看了一眼,又迅速折好塞进左脚的短靴内侧。他回到主楼正门时,那个穿条纹POLO衫的胖男人正好出来抽烟,看见他打了一声招呼,说小陈,抽不抽?陈默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胖男人靠在柱子上,望着山脚下的城市灯火,说,我第一次参加夏猎是2006年,那时候我还以为是真的打猎。后来才知道,真正的猎物从来不是那些塑料标靶。但他抽完烟拍了拍陈默的肩,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不过你放心,沈哥说你是贵客,不会让你出事的。他笑了笑,把烟头按熄在花盆的泥土里,转身回去了。
陈默把剩下的半截烟夹在指间,看着那点红光在夜风中一明一灭。胖男人的话听起来像是在安慰他,但那个“不会让你出事”的措辞,让他心里凉了半截。不会让你出事——不是“不会有人伤害你”,而是“出事了会有人收场”。这意味着明晚的狩猎不是心血来潮,也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整个系统里早已安排好的一个流程——他是流程的一部分。
他把烟按熄,扔进垃圾桶,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的领口,迈步走回主楼。在跨过门槛的瞬间,他感觉到左脚靴子内侧那张地形图贴着脚踝的温度,还有右胸口袋里那份父亲完整遗书的分量。他已经决定留下。不是为了赌气,也不是为了查案,而是因为他想亲眼看看——这个运转了三十年的游戏,它的齿轮到底是什么形状的。
餐厅里传来碰杯的笑声,沈鸿图正举着一杯红酒向那几位猎手祝酒。陈默走过去,拿起自己面前那杯凉透的茶,向沈鸿图的方向抬了抬,然后一口饮尽。沈鸿图朝他点了点头,笑容和昨晚一样真诚,一样毫无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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