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直接回镇上。沿着青石板路继续往下走了大约一公里,路边出现一条岔道,通往一片废弃的采石场。陈默拐了进去,在乱石堆后面蹲下,把赵琳给的信封拆开,借着手电筒的微光逐页翻看。
那份材料的纸张比沈鸿图给的那份更旧,边角有虫蛀的痕迹,但字迹完整。前半段和他之前在书房里看到的一模一样,父亲用那种特有的竖撇长拖的笔迹,写下了1992年秋天在河沟边发现刘志良尸体、报警、被敷衍、被警告的全过程。但到了第四页,内容没有结束。
纸页上的笔迹明显变得急促了,字与字之间的间距缩小,有的地方墨水洇开成团——父亲写:我去省里寄了挂号信,等了三个月没有回音。我去县局追问,他们说案子早就结了,让我别再去。我回到村里,砖窑的活不让我干了,包工头说上面有人打了招呼。家里断了收入,孩子他娘天天哭,我只能去镇上打零工。有一天晚上,沈家来了两个人,把我叫到村口的磨坊里。他们没打我,也没骂我,只是给我看了两张照片——一张是刘志良趴在水边的照片,浑身是血;另一张是我儿子放学路上骑自行车的照片,日期是当天下午。他们说,你是个明白人,这件事你只要忘了,什么都不用管,你儿子就能平平安安上大学。我跪下来求他们放过孩子,他们说,只要你活着,这事就翻不了篇。第二天我去了砖窑,在烟囱下面站了一个上午,最后还是爬了上去。我不敢死,可我不能让儿子替我还债。我不知道谁会看到这些字,如果你看到了,请你转告我儿子——爸对不起你,爸没有本事保护好你,但爸从没做亏心事。落款是1993年12月4日。
陈默把纸页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又翻了一遍,确认没有更多内容了。他把纸页重新理好,装回信封,塞进防水内袋,贴着那块铜牌。
他坐在采石场的碎石堆上,手电筒关了,四周漆黑一片。山风从采石场的豁口灌进来,吹得他脸颊发凉。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父亲写的那句话——只要你活着,这事就翻不了篇。也就是说,父亲在写完这份材料后,已经预料到自己活不成了。他不是被沈家直接杀死的,他是被那两张照片杀死的——一个父亲的软肋被捏住,比刀子捅进心脏还致命。而沈鸿图今天把材料的前半段给他看,刻意掐掉了后半段,让他以为父亲是“郁结致死”,那是一种体面的死法,一种可以把责任推给时代的死法。实际上父亲是用命换了他陈默的一条生路。
他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碎石屑,摸黑沿着岔道回到主路。月亮已经偏西,月光把松林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加快脚步往山下走,脑子里同时在整理两条线索:第一条,沈鸿图说天狩会今天的夏猎是自愿参与的极限运动,不伤及无辜;但赵琳说今年的夏猎缺一个高级猎物,而沈鸿图恰恰在这个节骨眼上邀请他入会。巧合?他不信。第二条,赵琳的哥哥赵强是1998年的“猎物”,坠崖身亡。赵琳查了十年,说明天狩会的手脚不止做过一次。父亲的材料里只写了刘志良一个人,但墙上那些照片里远远不止一张脸。
走到山脚时天边已经泛白了。他没有回韩村镇,而是直接坐上了最早一班去市区的中巴。车程四十分钟,他闭上眼睛假寐,但没睡着。脑子里反复出现两个画面——父亲跪在磨坊里的样子,和沈鸿图坐在红木办公桌后面摘眼镜擦镜片的样子。这两个画面交替出现,像被剪碎的电影胶片,拼不出完整的一帧。
中巴在滨江市客运站停稳,他下车后找了一家街边的快餐店,要了一杯热豆浆和一个茶叶蛋,坐在角落的位置上掏出手机。信号恢复了,但赵琳没有给他留任何联系方式。昨晚她走得急,只说了她哥哥的名字和年份,别的什么都没来得及问。他想了想,给周正发了一条短信:老周,方便说话吗?两分钟后周正回了电话。你在哪儿?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办公室外面打的。陈默说市区,客运站附近。周正说,别动,我二十分钟到。
周正到的时候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圈发青,显然也没睡好。他在陈默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豆浆杯,说你也不怕被人下毒。陈默笑了一声,把昨晚的事挑着说了,隐去了赵琳的部分,只说了沈鸿图给了他一份材料,材料里提到了1992年的案子。周正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用手指关节敲了敲桌面,说,那份材料你带了没有?陈默摇头,说有复印件,但没带在身上。周正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说,你既然已经卷进来了,我就把我知道的告诉你。
1992年那个案子,系统里存着底,但档案室那几年失过一次火,烧了一部分卷宗,恰巧就包括刘志良那本的几页关键记录。剩下的内容我翻过,跟你父亲写的差不多——报案人是陈为民,死者刘志良,死因是刀伤失血,嫌疑人登记的是“刘某朋,男,沈家庄园雇员”,但一直没有归案。我查过这个刘某朋,1993年就离开滨江了,档案显示去了新疆,后来就没有任何记录了。周正顿了顿,又说,但这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刘志良案之后,天狩会这个组织在系统里没有任何备案,像是被人为抹掉了。如果不是你昨晚亲眼看到沈鸿图承认,我甚至不能确认这个组织到今天还活跃着。
陈默问,那沈鸿图在滨江的关系网有多深?周正苦笑了一声,市里最大的一家地产公司是他的,省里几家商会他都挂着名誉职位,每年捐出去的钱够盖两所小学。明面上,他没有任何案底。暗面上,我拿不到证据。他低头喝了一口陈默剩下的豆浆,又说,你昨晚从他书房里出来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二楼长廊墙上那些合影里有一个人?陈默想了想,说合影太多了,好几十张。周正说,最里面靠近书房门那一张,沈鸿图和三个穿制服的人站在一个奠基仪式上。中间那个人,十年前是滨江市公安局的副局长,现在是省厅的巡视员。陈默说,你怀疑这张合影是故意挂在那里的?周正说,不是怀疑,是确认。我见过那张合影被挂在三年前市局内部的荣誉墙上,后来被撤了。撤了不到一周,就出现在了沈鸿图的书房外面。那不是在炫耀,是信号——给“懂的人”看的。
陈默把茶叶蛋的壳剥干净,咬了一口,慢慢嚼着。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沈鸿图邀请他加入天狩会,未必是真的欣赏他的能力,也可能是想把他放在眼皮底下,方便控制。一个知道太多的人,要么拉进来,要么处理掉。他现在站在一个岔路口上:退回去,把材料交给周正然后离开滨江,他能活,但父亲的事、刘志良的事、赵琳哥哥的事永远不会有下文;往前走,接受邀请混进去,他能看到更多,但每一步都踩在雷区上。他问周正,如果我告诉你要继续查,你会不会劝我别干?周正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我认识你二十年,你什么时候听过劝。
陈默笑了,低头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站起来说,我走了。周正喊住他,从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的东西扔过来——一枚微型录音笔,比小拇指还短一截。他说,下次进那种地方,挂在领口后面。另外,你那个赵琳,网上查过了,她确实是记者,供职于一家省会媒体的调查组,她哥哥赵强是1998年坠崖的,当时报的是意外,但她的个人微博里有一句话——山不会杀人,人会。陈默把录音笔收好,说谢了。周正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出快餐店。
陈默重新坐下来,又买了一杯豆浆,慢慢喝着。窗外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上班的人流从公交站涌出,电动车和自行车混在一起穿过十字路口,整个城市在晨光中活过来。他把那枚录音笔拿出来看了一会儿——黑色金属外壳,没有品牌标识,像警用配发的那种。他把它夹在领口里侧试了试,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他站起来,走出快餐店,沿着主街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路过一家打印店的时候停下来,把赵琳给的那份材料完整地复印了一份,原件装回防水袋里,复印件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留在了打印店的寄存柜里,钥匙放进了左边口袋。
做完这些,他走到路边一个公共电话亭里,用硬币拨了沈鸿图请柬上的号码。响了五声才接通,那边是一个女性声音,说沈先生正在开会,请问是哪位。陈默说,我叫陈默,昨晚去过的。你告诉他,我考虑好了,可以加入。对方停顿了一秒,说好的陈先生,我会转达沈先生,稍后会有专人联系您。然后挂断了。
陈默从电话亭里出来,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眯起眼睛。他在街边站了一会儿,看见对面一家面馆的招牌上写着“老赵家手擀面”,心里动了一下,走了进去。面馆里只有三张桌子,一个系围裙的老头正在厨房里揉面,看见客人进来也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吃啥。陈默说一碗葱花面,多放辣。老头应了一声,开始扯面。
陈默挑了一张靠墙的桌子坐下,墙面上贴满了泛黄的奖状和旧报纸剪报,其中一张剪报的标题是——南山庄园秋猎活动圆满落幕,商界名流共叙友谊。配图是一群穿猎装的人站在一辆吉普车前合影,每个人的脸都被油墨印得模糊不清,但吉普车后面那栋建筑的轮廓他很眼熟——云栖庄园的主楼。报纸边角有一行铅印小字:1998年10月18日。
他把剪报看了很久,直到那碗葱花面端到面前,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拿起筷子挑了一夹面条送进嘴里,面很劲道,辣味冲上来,呛得他咳了两声。老头坐在柜台后面拨弄收音机,里面传出评书的声音,说的是隋唐演义,秦琼卖马。陈默低头吃面,脑子里把今天早上所有的信息重新排了一遍——沈鸿图的邀请、父亲完整的材料、赵琳的哥哥、周正的提醒、1998年的剪报。这些碎片像被打乱的拼图,他手里已经有了大部分,缺的是最后几块,恰好能还原全貌的那几块。
他吃完面,把钱压在碗下面,站起来往外走。经过柜台时,老头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小伙子,你刚才看的那张报纸,剪下来的人后来都没再出现过。陈默停下脚步,转过头。老头仍然在揉面,没有看他,只是用沾满面粉的手指了指墙角一个纸箱,里面塞满了剪报和杂志,几乎要溢出来。陈默蹲下来翻了翻,全是关于南山庄园的报道,时间跨度从1992年到2005年,有不少是同一场活动的不同版本。他抬头看了一眼老头,老头说,我弟弟当年在庄园做过花匠,后来不干了。走之前留了一句话——那地方种的不是花,是土。陈默问,您弟弟现在在哪儿?老头把揉好的面擀开,平静地说,死了。1999年,说是酒醉掉进井里。那年他三十一岁。
陈默把纸箱重新盖好,站起身来说了声谢谢,走出了面馆。外面阳光正好,他站在马路牙子上,从口袋里摸出赵琳给的那枚铜牌,迎着日光翻来覆去地看。铜牌背面的“救我”两个字在光线下格外清晰,像是有人用刀尖一笔一划刻进去的。他不知道那是谁刻的,也不知道是写给谁的。但他知道,从昨晚到现在,他遇到的每一个人——沈鸿图、赵琳、周正、面馆老头——都在给他拼图。每张拼图都不完整,但拼在一起,已经开始浮现出同一个形状:天狩会三十年里吃掉的那些人,从未被真正安葬过。
他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陈先生,今晚八点,云栖庄园夏猎说明会。请准时出席。穿深色正装。落款是一个字母H。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向南山的那个方向。山影在正午的阳光里清晰得像刀裁出来的。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公交站走去。路的另一头,一个戴黑色棒球帽的身影一闪而过,消失在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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