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回到山脊线的时候,夕阳已经沉到树梢以下,松林的轮廓被染成一排剪影。他加快脚步,在青石坡附近追上了裁判组。两人正坐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喝水,看见他一瘸一拐地走近,其中一人站起来问,没事吧?陈默说没事,就是扭了一下,休息了一会儿好多了。裁判没有多问,收起水瓶说,那我们赶紧下山,天黑之前得到庄园。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走得快,坡度缓了,脚底的碎石也被踩实过一遍。陈默一边走一边整理思绪。木屋录音带里那句话——今年选了那个退伍兵,方先生说他是特别的——明确地告诉他,自己不是偶然被卷入的。他的照片、履历、家庭背景,早就被人筛选过一遍,然后精准投放了那封写着“陈默亲启”的信,那枚落在老赵家废墟里的铜牌,甚至林婶替他保管了十年的那个布包,都可能是一个精密的、长期布局中的一环。他没有把这个推测和任何人说,甚至连对周正都只是暗示过一两句。他决定暂时不分享这些推测,因为还不确定谁会站在他这一边——赵琳有自己的哥哥要查,周正有职务限制,面馆老头有自己的伤痛要守。他是唯一一个没有退路的人,因为他要查的是自己的父亲。
回到庄园主楼时天色已经全暗了,门廊的灯亮得有些刺眼。裁判组和他从侧门进入,穿过一段铺着地毯的走廊进入一间休息室。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气氛松弛得像一场球赛后的茶话会。短发女人靠在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表情平和;胖男人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笑声时断时续;瘦高个坐在角落里擦拭他的折叠弩,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保养一件精致的乐器。只有那个老者没有出现。陈默找了一张空椅子坐下,胖男人挂了电话走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说听说你脚滑了一跤?没事吧。陈默说没事,皮外伤。胖男人咧了咧嘴,说那地方不好走,我第一次参加的时候也摔过,膝盖肿了一个礼拜。
沈鸿图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身后跟着方远志。他环视了一圈,笑着说今天大家的状态都不错,成绩明天统一公布,不过我可以透露一下——第一名拿满了积分。胖男人吹了一声口哨,短发女人只是浅笑了一下。沈鸿图把视线转向陈默,说陈默今天观摩了一整场,有什么感受?陈默说场地很大,标识系统很清楚,裁判组很专业。他故意用了三个中性的短句,既回答了问题又没透露任何细节。沈鸿图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转头对方远志说,方兄,明天的安排你来说一下。方远志走上前一步,习惯性地把袖口又往上卷了一折,说今晚大家好好休息,明早九点公布成绩和颁奖。之后是自由交流时间,有兴趣的来宾可以留下来参加后天的小型靶场体验活动。他说完后目光扫过陈默的位置,停顿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休息室里的氛围一直持续到十点半,人陆陆续续散了。陈默回房间前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假装在看窗外的夜景,实则透过玻璃的反光观察走廊尽头的那扇门——方远志刚才进了那扇门,一直没有出来。那扇门没有门牌,看起来像是储物间或者设备间,但陈默注意到门缝下面透出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和走廊里的冷白LED灯完全不同。他记下了位置,转身回了自己的客房。
回到房间后,他没有开灯,摸黑走到窗前,拉上窗帘,把窗帘边缘留了一条细缝,刚好可以观察楼下的车道和门廊。然后他坐在床边,从腰包里取出录音笔,把今天录的那段声音快进到关键部分——木屋里那盘磁带的录音。耳机里传出的声音很清晰,因为当时他离录音机只有不到半米。那个男人说“今年选了那个退伍兵”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带一种确认的语气,像是在朗读一份已经决定的名单。而当他说到“方先生说他是特别的”时,语调降了下去,变得谨慎,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陈默反复听了三遍,然后按下暂停键,把录音笔重新藏好。
他把赵琳给的地形图铺在床上,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着,开始在上面标记今天走完的路线。北侧山脊线用蓝笔描了一遍,焦黑松树的位置画了一个圈,三号猎棚的位置标了一个叉,然后用虚线把他推测的标靶点对称关系和裁判折返点连起来。在这张图被标注完之后,一个隐隐约约的图案开始浮现出来——如果北侧山脊线是画框的上沿,东南方向的猎区边界是右下角,标靶点均匀分布在中央区域,那么整个猎区的形状近似一个不规则的六边形,而三号猎棚正好位于这个六边形的几何中心附近。陈默看着那个六边形,联想到方远志在说明会上反复强调的一个词——“均衡”。他说过规则设计追求的是猎手之间的均衡、难度和奖励的均衡、时间和空间的均衡。如果一个追求均衡的人来设计猎区,那么每个关键节点之间的间距、每条路线的转折角度,都可能遵循某种比例关系。
他合上地形图,关了手电,躺回床上。天花板在黑暗中模糊成一片灰白。他闭着眼,把今天所有零碎的线索在脑内重新排序:父亲的遗书、沈鸿图的邀请、赵琳的警告、木屋录音带、那个声称见过父亲的方远志、面馆老头的弟弟、以及1998年赵强的坠崖和1999年花匠的坠井——年份之间每隔一年就有一个与天狩会相关的人死亡或失踪。如果这个规律是连续的,那么1992年刘志良,1993年陈为民(他的父亲),然后1995年、1997年、1998年、1999年……他掰着手指算了一下,发现2000年之后的信息几乎是空白,面馆老头的弟弟是1999年,赵强是1998年,中间还有几个他不知道的名字。那么2020年的今天,轮到他了?
这个念头让他脊背发凉,但他很快把它压了下去。他已经进了猎场,已经见了核心人物,手里握着录音和地图,还有周正和赵琳两条外线。他现在的处境比父亲当年要强得多——父亲是一个人在磨坊里对着两张照片下跪,而他有装备、有信息、有队友。他翻了个身,在黑暗中慢慢调整呼吸,强迫自己进入浅度休息状态。
凌晨两点左右,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很轻,但节奏整齐,像是同一个人在来回踱步。陈默睁眼,从床上无声无息地坐起来,赤脚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脚步声在走廊里走了三个来回,然后停在了他门口。停了大约五秒,没有敲门,没有声响,然后继续往走廊尽头去了。他等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才把门拉开一条缝,探身出去。走廊里空无一人,地毯上没有任何鞋印,只有尽头那扇没有门牌的门虚掩着,透出一条细长的暖黄色光缝。他犹豫了两秒,最终没有走过去。那一瞬间他想起方远志今天说过的另一句话——“每一环都经过了法务推演,确保任何参与者都找不到起诉的入口。”他现在理解了这句话的真正含义:这个游戏的设计者不是在做坏事,而是在做一个完美的、合法的、没有破绽的流程。他需要的不是证据,而是找到流程之外的那个“入口”。
他回到床上,这次很快睡着了。第二天早上七点,他被敲门声叫醒——是庄园的侍者送早餐。和昨天一样,托盘放在门口。他吃完早餐换好衣服下楼,大厅里已经聚了五六个人,包括昨天那四位猎手,还有两三个他没有见过的面孔。沈鸿图和方远志还没有出现。他站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庄园花园里的喷泉正在重新注水,水流在晨光中折射出一小段彩虹。
短发女人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茶,站在他旁边,说陈先生昨晚睡得还好吗?陈默说还行,山里的空气比城里好。短发女人笑了笑,说我不常来庄园,每次来都觉得这里像另外一个世界,很多东西都慢下来了,但有些事情又快得惊人。她侧过脸看他一眼,说你知道我先生为什么做保险吗?他说人这一辈子所有的风险都可以量化,唯独人心不行。所以他不量化人心,只量化数字。陈默说,那很聪明。短发女人把最后一口茶喝完,说了一句听起来毫不相干的话:我先生跟我说过一句话——如果有人给你画了一张完美的地图,那地图上一定藏着一条他没有画进去的路。她说完端着空杯子走开了,留下陈默站在窗边,看着喷泉里的水花落在池面上。
九点整,沈鸿图和方远志从二楼走下来,手里各拿着一张对折的红色卡片。沈鸿图站在厅堂中央,清了清嗓子,说成绩公布之前,先向各位通报一个好消息——今年的夏猎将进行为期三天的拓展活动,地点换到西山的私人林场,场地面积翻倍,并且增设了团队对抗赛制。感兴趣的朋友可以继续参加,不参加的朋友随时可以下山,庄园会安排车辆送行。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陈默身上,像是在等他的回应。陈默没有说话,只是朝他微微点了点头。旁边的胖男人凑过来低声说,陈老弟,留下来吧,团队对抗比单人过瘾多了。陈默说,我考虑一下。
成绩公布时,第一名不出所料是那位老者,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猎装外套,站在人群外侧,安静地接过奖品——一柄装在皮质鞘中的猎刀,刀柄上嵌着一枚黄铜鹰首,和请柬上的徽章一模一样。老者接过猎刀后朝沈鸿图欠了欠身,然后转身走向偏厅。陈默注意到他走路的步幅很均匀,每一步都踩在瓷砖的接缝上,像精准测量过一样。他目送那个背影消失在偏厅的门后,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信号,也没有新的消息。他把手机收起来,重新抬头时,发现方远志正站在厅堂另一侧的柱子旁边,手里端着那杯永不离手的茶,视线正好和他相遇。方远志没有避开,也没有点头,只是平视了他两秒,然后转身也走进了偏厅。
陈默站在厅堂中央,周围是交谈声和杯碟碰撞的声音,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大理石地面照得发白。他知道自己已经被标记了,从踏上南山那条青石板路的第一步起,他就不是来观摩的。但他同时也知道,标记他的人并不全是站在同一边——有的人想让他死,有的人想让他活,有的人想让他知道真相后再选择怎么死。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分辨出这三类人分别是谁。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存过的陌生号码:西山别院,今晚十点,后门铁栅栏处。落款是一个字母Z。他知道那是赵琳的新号码。他没有回复,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走向方远志消失的那扇偏厅门。他推门进去,偏厅里空无一人,只有一扇半开的窗户,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动了桌上的几张纸。纸页上印满了地名、坐标和人名缩写,其中一行写着:陈默(原定编号CH-021,现更改为CH-022)。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拿起手机拍下了照片。就在他收起手机的瞬间,身后的门被推开了。他没有回头,只是慢慢转身。方远志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新沏的茶,脸上挂着那种看不清情绪的表情,说:陈先生,那张纸是留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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