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天,哈洛庄园迎来了入秋后第一场浓雾。
雾是从塞壬河方向漫过来的,带着河底淤泥的腥气和枯败水草的腐烂味道,把整座庄园裹成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从书斋的窗户望出去,连玫瑰园的铁门都看不清,只能隐约看见几根黑色铁栏杆的轮廓,像溺水者伸出水面的手指。
康拉德·哈洛已经连续失眠了三天。每天夜里,他都坐在书斋的皮椅上,对着那封来自埃弗莫尔的信,一根接一根地抽雪茄。雪茄灰掉在柚木地板上,积成一小撮灰白色的余烬。管家伯顿每天清早打扫时,会用一把小刷子把它们扫进铜质簸箕,倒进壁炉,就像过去四十年里处理哈洛家族其他不体面的残留物一样。
但有些东西倒不掉。
“先生,”伯顿站在书斋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今早收到两封快递。”
“谁寄的?”
“一封来自联邦钢铁贸易委员会,是例行公文的格式。另一封——”伯顿将咖啡放在桌上,从托盘里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来自埃弗莫尔。”
康拉德的手在接过信封时是稳的。他已经做了太久太久的商人,早就学会了在任何消息面前保持面不改色。真正的恐惧不在手心里,而在手指骨节深处——那里有一种难以抑制的隐痛,像是关节炎的前兆,更像是某种预感正在骨腔里穿行。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狩猎会如期举行。建议您携带长子参加。这将有助于他的康复。”
落款是维克托·哈洛。
“康复?”康拉德把信纸拍到桌上,“朱利安有什么需要康复的?”
“先生,关于朱利安少爷——”伯顿欲言又止。
“说。”
“近两周来,朱利安少爷频繁与维克托在首都见面。根据我的记录,至少五次。每次都选在不同的咖啡馆,而且时间都不超过二十分钟。”伯顿从记事本里抽出一张折好的表格,上面用工整的笔迹记录了每次会面的日期、时间和地点,“最反常的是,朱利安少爷每次回来后,都会在浴室里待很长时间。昨天,仆人在清理浴室时,发现下水口堵了一小撮头发。”
康拉德盯着那张表格,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是朱利安八岁的时候,有一段时间,他忽然开始拼命洗手。每天洗二十次、三十次,洗到手指关节的皮肤全部皲裂,渗出淡淡的血丝。心理医生说这是儿童强迫症,原因不明,但通常会随着青春期自行消退。
后来确实消退了。康拉德也就忘记了。现在回想起来,朱利安被工会耍得团团转,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能力问题——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阻碍他做出正确的判断。
“狩猎会是几号?”
“十一月三日,也就是后天。”伯顿合上记事本,“按照惯例,地点在北郊的白桦林猎场。今年由联邦钢铁贸易委员会主席奥古斯特·雷恩爵士主持,预计有四十余位商界人士携家属参加。”
“维克托为什么会知道狩猎会的事?”
伯顿沉默了片刻。“先生,您需要我问吗?”
“什么意思?”
“您需要我去问——维克托是通过什么渠道得知哈洛家族的事务?”伯顿的声音依然平稳,“还是您想问——是谁一直在把我们的事通报给他?”
壁炉里的火忽然爆了一下,一块橡木垮塌下来,溅起一蓬火星。康拉德看着那些火星在空气中熄灭,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疲惫。他当然怀疑过伯顿,但伯顿侍奉了哈洛家族四十年,如果他想背叛,有无数次比现在更好的机会。而且伯顿每次隐瞒或篡改信息时,都会用一种奇怪的方式自首——比如主动提及那些被拦截的信件,或者在庄园日志里留下隐晦的线索。
这个老管家好像在玩一场只有他自己知道规则的游戏。他既忠于哈洛家族,又忠于某种超越家族的准则。
“我自己去问朱利安。”康拉德站起身来,膝盖骨发出一声脆响,“他今天在哪儿?”
“朱利安少爷一大早就出门了。他说要去打猎用品店,为后天的狩猎会做准备。”伯顿顿了顿,“但他没有带猎枪。”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三把猎枪都在武器室里,一把未少。”
康拉德走到武器室时,果然看到三把猎枪整齐地挂在墙上——一把是他的,一把是朱利安的,一把是塞巴斯蒂安的。塞巴斯蒂安从来不碰猎枪,他认为狩猎是“人类暴力天性的残余仪式”。而那把属于朱利安的猎枪,枪托上刻着哈洛家族的纹章:一朵盛开的铁玫瑰,下面是一行拉丁文铭文——FERRUM ET SANGUIS。铁与血。
康拉德伸手去取那把枪时,发现枪管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他凑近闻了闻,不是水,是消毒水。那种他在埃弗莫尔的走廊里闻到过的、刺鼻的消毒水气味。
有人在最近动过这把枪,而且这个人去过精神病院。
朱利安在打猎用品店里待了一整天,却没有买任何东西。他坐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听店主——一个曾参加过北方战役的老兵——絮絮叨叨地讲猎鹿的技巧。讲怎么根据风向选择伏击点,讲怎么分辨公鹿和母鹿的足迹,讲怎么在扣动扳机前控制呼吸。
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他脑子里反复播放的是维克托五天前对他说的话。那次见面很短,选在他常去的“晨星咖啡馆”。维克托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冷掉的黑咖啡,像个耐心的外科医生,等着病人的心理防线自动溃散。
“你很小的时候洗过手,对吧?”维克托说,“一天洗几十次,洗到手指出血。”
朱利安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他已经习惯了维克托掌握一切关于哈洛家族的信息。
“那是强迫症。心理医生说的。”
“那个心理医生错了。”维克托从内袋里掏出一份文件——还是一份病历,只是这一次封面上写的是另一个名字:朱利安·哈洛。“你的症状不是强迫症,而是某种更基础的神经功能异常。你无法在信息不完整的情况下做出决定,所以你反复洗手——洗手是一个不需要任何信息的动作,是你在对抗决策焦虑时找到的唯一避难所。”
“我没有授权任何人对我进行精神评估。”朱利安的脸色变得铁青。
“当然没有。这份评估是我自己做的。”维克托用食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我花了三年在埃弗莫尔,不仅是被研究,也在研究。我读过所有关于异常心理学的文献,旁听过精神病专家的每一场研讨会。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你,朱利安·哈洛,作为哈洛家族的长子,遗传了祖父本杰明·哈洛的某种东西。”
“祖父死于脑溢血。”
“他死于埃弗莫尔第三病区的橡胶隔离室。”维克托将那杯冷咖啡推到一边,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圈,“这个圈,是你所有能处理的信息范围。一旦超出这个圈,你的大脑就会陷入瘫痪——这就是你在工会谈判中惨败的原因。你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整个代表团的复杂诉求,那远远超出了你的圈。所以你慌了。你签下了那份荒唐的协议,不是因为你不聪明,而是因为你的大脑在那一刻告诉你:签吧,签完就能离开这个房间。”
朱利安感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你说这些,是想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废人吗?”
“不,我想告诉你,这不是你的错。”维克托前倾身体,“这是家族血脉里的东西——一种可以被追溯、被验证的基因缺陷。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只是继承了不该继承的东西。”
“就像你继承了你母亲的贫穷?”
维克托的眼睛闪了一下。那不是被冒犯后的愤怒,而是一种更幽深的东西——像是终于等到了期待已久的反应。
“我母亲没有给我贫穷。她给了我真相。”他站起来,把一个棕色信封留在桌上,“这里面是你祖父的病历副本。读完之后,你会明白为什么你在二十岁那年,站在教学楼的楼顶时,不是因为失恋想跳楼——而是因为那个声音告诉你,跳下去,跳下去一切就都清净了。”
朱利安至今没有打开那个信封。它此刻正躺在他上衣的内袋里,像一块不断发烫的铅板。
但他不需要看。因为他确实站上过那栋教学楼的楼顶。那是十年前的事了,他读大学二年级,和一个法律系女生分了手。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因为失恋而情绪失控,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天他站在楼顶时,心里想的根本不是那个女生。他只是在走回宿舍的路上,忽然听到一个声音说:跳下去。那个声音如此清晰、如此理性,像是一道数学证明题的最终答案,不容反驳。
他没有跳,是因为一个路过的教授把他叫了下来。那个教授以为他真的要自杀,却不知道他只是在和脑子里的一道声音进行辩论。
十一月三日清晨,狩猎会在白桦林猎场如期举行。
雾气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冽的、带着松脂香气的冷空气。猎场入口搭起了一座巨大的帆布帐篷,里面摆着长条桌,桌上铺着白桌布,放着银质咖啡壶和排列整齐的三明治。穿着猎装的绅士们三三两两地站着交谈,话题无非是钢铁价格、联邦政策和秋天的野鸭数量。
康拉德到得很早。他穿着一件深绿色的猎装,左臂上缝着哈洛家族的臂章,看起来沉稳而威严。但他知道,自己的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
朱利安站在他旁边,也穿着猎装,却把猎枪横抱在胸前——那是一种不自然的、过于紧张的姿势,像是抱着救生圈准备跳海。他的眼睛不断扫视着人群,好像在找什么人。
“你在等维克托?”康拉德压低声音问。
“他不会来的。”朱利安说。但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像是在否认中藏着一个问号。
奥古斯特·雷恩爵士敲了敲银勺,示意大家安静。他是个白胡子老头,挺着圆滚滚的肚子,说话时总是夹杂着大量的拉丁文引语和自鸣得意的笑声。
“诸位,按照惯例,狩猎开始前,我需要重申安全准则。第一,绝对不要朝任何人类目标开枪。第二——”
一声枪响打断了他。
所有人都愣住了。那不是从猎场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帐篷后面——从停着车的碎石停车场方向。枪声很闷,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捂住了一半。
康拉德第一个冲了出去。他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猎装的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朱利安紧随其后,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宣纸。
停车场里,奥古斯特·雷恩爵士的银色劳斯莱斯旁,倒着一个人。那个人的猎装被血染成了暗红色,肩膀上的枪伤正汩汩冒着血泡。
是朱利安摔倒在地。他捂着自己的左肩,脸上是一个完全空白的神情——没有任何痛苦,没有任何恐惧,只有空白。像一张被擦干净的黑板。
而朱利安的猎枪——那把枪托上刻着铁玫瑰和“铁与血”铭文的猎枪——掉落在一旁的碎石地上,枪口还在冒着青烟。
康拉德跪在朱利安身边,用力按住他的伤口。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却什么都想不明白。朱利安的猎枪为什么会走火?走火为什么恰好打中了自己的肩膀?而朱利安脸上那个空白的神情——那不是震惊,不是痛苦,那是一种完成了什么之后的心安理得。
远处,人群开始聚拢,有人喊着叫救护车,有人试图维持秩序。
康拉德抬起头。在混乱的人群和缭绕的烟雾之间,他看见停车场对面的山坡上,有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身影,正远远地望向这边。
是维克托。
他站在白桦林的边缘,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一个小本子,正低头记着什么。像一个正在进行田野调查的学者,冷静地记录着实验对象的反应。
然后他合上本子,转过身,消失在了白桦林的阴影里。
康拉德想喊他,喉咙却像是被人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低头看朱利安——长子的眼睛仍然睁着,望着灰白色的天空,嘴唇在微微翕动。
“他说得对。”朱利安用一种细若游丝的声音说,“枪走火了,我不用再做任何决定了。”
救护车的警笛声从远处传来,刺穿了十一月的冷空气。
而白桦林深处,维克托停下脚步,打开银怀表。表盖里,母亲的遗照旁边,他用钢笔在朱利安的名字后面打了一个小小的勾。
“第一个。”他对着照片说。
风吹过白桦林,满树的叶子哗哗作响,像无数只手掌在同时鼓掌。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