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弑亲者的逻辑

塞巴斯蒂安·哈洛把哲学课本塞进帆布包,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时,没有注意到角落里那个正在看报纸的男人。

这是首都大学附近一家名叫“逻各斯”的学生咖啡馆,墙面上挂满了切·格瓦拉和萨特的黑白照片,空气里永远弥漫着廉价咖啡豆与叛逆的混合气味。塞巴斯蒂安每周二下午都会来这里,点一杯不加糖的黑咖啡,读三个小时的存在主义。他今年二十一岁,是哈洛家族最小的孩子,也是唯一一个对钢铁生意毫无兴趣的异类。

他有一头蓬乱的深棕色卷发,戴着圆框眼镜,说话时习惯性地用手指推镜框——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稚嫩。教授们喜欢他,因为他能在课堂上就“海德格尔与技术的本质”侃侃而谈。父亲厌恶他,因为他在家族会议上公开宣称“私有财产是一种制度化的盗窃”。

“塞巴斯蒂安·哈洛?”

他转过身。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男人正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报纸。男人的面容苍白,颧骨高耸,嘴角有一道极淡的疤痕。他的眼睛黑得像两颗被抛光过的煤晶,在咖啡馆昏黄的灯光下反射不出任何情绪。

“你是?”

“维克托·哈洛。你同父异母的哥哥。”

塞巴斯蒂安的帆布包从肩膀上滑落,砸在咖啡馆的瓷砖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周围几个学生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又漠不关心地转回去。

“我没有任何哥哥。”塞巴斯蒂安说,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平稳。

“你有两个。”维克托捡起地上的帆布包,拍了拍灰尘,递还给他,“朱利安,你认识了。我,你现在认识了。还有一个问题——你想在这里谈,还是换个地方?”

塞巴斯蒂安接过包,手指触碰到维克托的手背时,感到一股异样的冰凉。那不像是一个活人该有的体温。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庄园阁楼里翻到的一本旧书,书上说蛇是冷血动物,它们靠晒太阳来维持体温。而眼前这个男人,似乎不需要太阳。

“街角有家旧书店,”塞巴斯蒂安说,“后面有个阅读室,通常没人。”

旧书店名叫“费尔巴哈书屋”,老板是个半聋的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盹。阅读室在书店最深处,四面墙都被高至天花板的书架包围,只在中间摆了一张桌腿不太稳的方桌和两把藤椅。塞巴斯蒂安把椅子上的灰尘拍掉,坐了下来。

“说吧。”

维克托没有急着开口。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只银怀表,轻轻放在桌上。表盖弹开,露出里面两张微缩照片。

“这是我们的祖母,”他指着左边那张,“艾琳·马尔。矿工的女儿。三十年前,我们的父亲在矿区和她有过一段关系。之后父亲回到首都,娶了你母亲玛格丽特。而艾琳留在矿区,生下了一个男孩。”

“你。”塞巴斯蒂安说。

“我。”维克托合上表盖,“我在矿区贫民窟长到七岁,然后被送进收容所。十二岁逃出来,在首都街头流浪了两年。十四岁因为偷窃被关进少年感化院。十八岁出来,找到了一份码头搬运工的工作。二十岁,我攒够了钱,租了一间公寓,把母亲从矿区接来。我以为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他的声音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像在念一份和自己无关的档案。

“然后发生了什么?”

“然后,一九七二年八月十五日,我从码头下班回家,发现母亲死在了公寓的地板上。和她一起死的,还有房东、管理员和他的妻子。”维克托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警方认为我是凶手。法庭请了三位精神病专家。一位说我有解离性身份障碍,案发时完全无意识。另一位说我是人格障碍,具备完整的刑事责任能力。第三位说介于两者之间。”

“你到底有没有杀他们?”

维克托看着塞巴斯蒂安的眼睛。那一瞬间,塞巴斯蒂安感觉自己不是在和一个人类对视,而是在凝视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井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却看不清形状。

“我在精神病院待了三年。”维克托绕过了这个问题,“埃弗莫尔。你知道那座建筑吗?”

塞巴斯蒂安摇了摇头。

“它在首都东北部的荒原上,是一栋维多利亚式建筑。里面有铁栅窗、橡胶墙壁,还有一种永远散不掉的消毒水气味。在那里,我学会了一件事。”

“什么事?”

“疯狂和理智之间,其实没有一条清晰的界限。”维克托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份文件,推到塞巴斯蒂安面前,“就像哈洛家族的血脉一样——你以为它是纯净的钢铁,其实里面掺杂了太多你不敢面对的杂质。”

塞巴斯蒂安低头看那份文件。是一份病历,封面上印着“维克托·哈洛,病历编号 EV-1972-089”。他翻开第一页,目光被一行加粗的诊断结论钉住了。

“家族遗传性精神疾病倾向。建议对其直系及旁系血亲进行追溯性筛查。”

“这是什么意思?”塞巴斯蒂安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

“意思是,埃弗莫尔的精神病学家在对我进行脑部检查和心理评估后,认为我的精神问题不是后天创伤造成的,而是源于基因。”维克托靠在藤椅背上,用一种解剖刀般精准的目光审视着塞巴斯蒂安的反应,“也就是说,哈洛家族的血脉里,携带着某种精神疾病的遗传倾向。”

“这不可能。”

“你当然可以这么想。毕竟你是这座家族城堡里最小的王子,被保护得最好,也最无知。”维克托把病历收回怀里,“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朱利安总是那么焦虑,为什么他拼命想在父亲面前证明自己,却一次又一次搞砸?为什么奥菲莉亚把自己关在暗室里画了六年,每一笔都像在撬自己的指甲?”

塞巴斯蒂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还有你,塞巴斯蒂安。你整天读存在主义,你在课堂上大谈自由、责任和本真性存在,你以为这是哲学思辨。但我看到的,是一个年轻人正在拼命用理论构建意义,以对抗内心那种说不清来由的虚无感。”维克托前倾身体,压低声音,“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站在高处时,不是害怕掉下去,而是害怕自己会主动跳下去?”

咖啡馆的旧钟敲响了下午四点。塞巴斯蒂安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线透过书架缝隙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我遗传了精神病的基因?”

“不。”维克托站起来,从桌上拿起那只银怀表,“我来找你,是因为你在兄弟三人中,最有可能理解我想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

“清理。”维克托说出这两个字时,语气平静得让塞巴斯蒂安背脊发凉,“哈洛家族的血液里有一种毒素。这种毒素让祖父冷酷无情,让父亲始乱终弃,让朱利安焦虑暴躁,让奥菲莉亚抑郁自闭,让你——”他停顿了一下,“让你永远找不到意义。”

“而你?”

“我是在贫民窟和精神病院里长出来的变异株。”维克托微微一笑,那笑容里的温度比外面的秋风还冷,“我已经被完全污染了。所以我来做这件事,再合适不过。”

塞巴斯蒂安的手指紧紧抓住藤椅扶手,指甲嵌进藤条的缝隙里。“你要怎么清理?”

“这个问题的答案,需要你自己去寻找。”维克托走到阅读室门口,忽然回过头来,“你去过埃弗莫尔吗?”

“没有。”

“你应该去看看。那座精神病院有一个地下档案室,存放着所有收容病人的病历。也包括我们祖父的。”

塞巴斯蒂安猛地站起来。“祖父在那里待过?”

“待过。一九〇九年,他二十三岁,被诊断为人格分裂。在埃弗莫尔住了两年零四个月。”维克托说完这句话,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了旧书店昏黄的灯光里,“去查查他的病历。读完之后,你也许就会明白,为什么钢铁帝国建得越高,地基就越松。”

塞巴斯蒂安追出去的时候,费尔巴哈书屋里只剩下那个打盹的老头。街上空荡荡的,秋风卷起几片梧桐叶,在路面上打着旋。维克托已经不见了,像蒸发在空气里的消毒水气味。

他站在书店门口,感到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发生一场剧烈的板块运动。他读了四年的哲学,所有那些关于存在、本质与自由意志的理论,在一个精神病院的病历编号面前,突然变得轻飘飘的,像一堆被风吹散的灰烬。

塞巴斯蒂安没有回大学。他走到街角的电话亭,投进一枚硬币,拨了庄园的号码。管家伯顿接的电话。

“伯顿,我祖父本杰明·哈洛——他生前有没有住过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几秒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让人确信。

“塞巴斯蒂安少爷,”伯顿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有些事情,在电话里不便谈论。如果您有兴趣,可以回庄园后到档案室找我。”

“档案室?庄园里有档案室?”

“在玫瑰园下面。”伯顿说,“地窖第三层。那里存放着哈洛家族一百二十年的所有记录。包括您祖父的病历。”

电话挂断后,塞巴斯蒂安在电话亭里站了很久。玻璃门外,首都的暮色正在变浓。他想起小时候玩捉迷藏,曾经误入过地窖的第三层,发现那里有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他那时太小,只觉得那扇门背后的黑暗让人害怕,转身就跑了。

现在想来,那扇门后锁着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宝藏。

是他整个家族被埋葬的真相。

傍晚时分,塞巴斯蒂安坐上了回庄园的电车。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他和一个正在织毛衣的老妇人。电车穿过横跨塞壬河的铁桥时,他从车窗里看到河流下游有一座灰色尖顶的建筑,像一只蹲在荒原上的怪兽。

他知道那就是埃弗莫尔。

精神病院的钟声远远传来,在暮色中敲了五下。每一下都像是某种倒数计时。

桥下的河水奔流不息,映着最后一缕天光,那光被流水撕成无数碎片,朝着永远填不满的下游流去。塞巴斯蒂安忽然意识到,维克托今天说的所有话里,最可怕的那句不是关于基因遗传——而是关于“清理”。

一个人口口声声说要清理家族的毒素,却把病历和钥匙同时交到了最小的弟弟手上。这要么是信任,要么是陷阱。

而无论是哪种,塞巴斯蒂安都已经把脚踩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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