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亡者归来

那年深秋的诺瓦联邦,风格外像一把生了锈的剪刀,把天空裁成惨淡的灰白色。哈洛庄园的橡木书斋里,炉火烧得正旺,康拉德·哈洛却觉得脊背发凉。

他面前摊着一封信。信纸是埃弗莫尔精神病院的公用笺,纸质粗劣,边缘泛黄,像是从某个破旧病历夹里撕下来的。字迹却工整得可怕,每一笔都像用尺子量过。

“亲爱的父亲,”信的开头这样写道,“三十年了,您还记得那个暴风雪夜吗?”

康拉德的手开始发抖。他当然记得。一九四五年的冬天,诺瓦北部矿区的风雪几乎吞没了整个小镇。他那时还不是钢铁大亨,只是哈洛家族派去处理矿区罢工的年轻继承人。就是在那片被煤灰染黑的雪地上,他遇见了艾琳——一个矿工的女儿,有着倔强的下巴和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眼睛。

那段关系短暂得就像冬日的白昼。罢工结束后,康拉德被家族召回首都,临行前他塞给艾琳一笔钱,以及一份弃养协议。他以为一切就此终结。

直到现在。

“您签署那份文件的时候,”信上继续写道,“有没有想过,被您丢弃在贫民窟的那个婴儿,会活下来?”

康拉德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翻过信纸,看到最后的落款——维克托·哈洛。后面还附了一行小字:原姓马尔,随母姓。但现在,他选择继承父亲的姓氏。因为这是他应得的。

信里夹着一张照片。那是一张埃弗莫尔精神病院病区的快照,画面正中的男人约莫三十岁,穿着条纹病号服,面色苍白,颧骨高耸,那双眼睛和艾琳一模一样——黑得像是能把光都吸进去。照片背面写着日期:一九七五年十月十三日。

七天前。

康拉德猛地站起身,膝盖撞到了厚重的橡木桌腿,疼得他龇了龇牙。他今年六十三岁了,身体早已不似当年在矿区谈判时那般强健。更让他恐慌的是,这封信是如何绕过他的私人秘书、管家以及三道安全门,直接出现在他书桌上?

他按铃叫来了管家伯顿。

“谁送来的信?”

老管家一脸茫然。“今天没有收到任何信件,先生。邮差上午来过,只送了些账单和商会函件。”

康拉德把信纸捏成一团,又强迫自己展开、抚平。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到这封信。哈洛钢铁正在竞标联邦铁路公司的轨道供应合同,竞争对手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的任何破绽。如果让人知道他有个被关在精神病院的私生子——还是个杀人犯——整个董事会都会逼他退位。

“备车。”他哑着嗓子说,“去埃弗莫尔。”

埃弗莫尔精神病院坐落在诺瓦东北部的荒原上,距离首都约四小时车程。那座维多利亚式建筑始建于十九世纪末,最初是一所肺结核疗养院,后来改建为联邦最大的精神病罪犯收容机构。康拉德上一次来这里,还是十年前陪同某位议员参观,那时他谈笑风生,对这座建筑的阴暗历史不屑一顾。

但此刻,当他独自一人站在这座灰扑扑的建筑前,那些哥特式尖顶和铁栅窗就像一张张合不拢的嘴,等着把他囫囵吞下去。

接待处坐着一个胖护士,正织着毛衣。康拉德报上姓名,她漫不经心地翻了翻登记簿。

“哈洛先生,维克托·哈洛。”她咂了咂嘴,“您运气不错,主治医生戈登大夫正好当班。”

康拉德注意到她用的是“哈洛”这个姓,心里又是一沉。这说明维克托在这里登记的身份,从一开始就是他的儿子。

戈登医生是个瘦削的中年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神谨慎而疏离。他把康拉德领进一间简朴的办公室,墙上挂满了脑部解剖图和神经病理学图谱。

“哈洛先生,我很惊讶您会亲自前来。”戈登医生推了推眼镜,“在过去三年里,我们多次致信贵宅邸,通报您儿子的病情进展,从未得到任何回复。”

“我从未收到过那些信。”康拉德生硬地说。

“是吗?”戈登医生从档案柜里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夹,封面上赫然印着“维克托·哈洛,病历编号 EV-1972-089”。“但我这里有每一封挂号信的回执。管家伯顿先生的签名。”

康拉德喉头发紧。伯顿伺候哈洛家族四十年,从无差错。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伯顿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并且选择了隐瞒。

“他犯了什么罪?”康拉德问。

戈登医生翻开病历,开始念:“一九七二年八月十五日,维克托·哈洛在首都橡树街一栋公寓楼内,被警方发现与四具尸体同处一室。死者分别是:公寓楼管理员马库斯·里德,及其妻艾米莉·里德;维克托的母亲艾琳·马尔;以及维克托的房东斯坦·贝克。”

康拉德闭上了眼睛。艾琳已经死了。他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矿工女儿的倔强脸庞,它如今该埋在哪片无名墓地里了。

“审判时,维克托的辩护律师提出了精神错乱抗辩。”戈登医生的声音平板得像在读一份天气预报,“法庭指定的三位精神病专家分别得出了截然相反的诊断结论。一位认为他患有严重的解离性身份障碍,案发时完全丧失辨认能力;另一位诊断其为人格障碍,具备完整的刑事责任能力;第三位则认为他处于两者之间。”

“最后怎么判的?”

“控辩双方达成辩诉交易。鉴于他杀害自己母亲的行为被认定为‘因严重精神疾病导致的扭曲型利他杀人’,而杀害其余三人的指控因证据不足被撤销,法庭裁定将其无限期收容于本院进行强制治疗。”戈登医生合上病历,“换句话说,他是在法律和医学的灰色地带里,找到了一个活下来的夹缝。”

康拉德的手指紧紧扣住椅子的扶手。“我想见他。”

“恐怕不行。”戈登医生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着,“维克托·哈洛已于三天前,经本院评估委员会核准,获得有限释放许可。”

“释放?”康拉德的声音陡然拔高,“一个杀了四个人的人,你们把他放了?”

“是四个人,其中一人是他的母亲,另三人的指控并未成立。”戈登医生纠正道,“而且他不是被‘释放’,是被‘有限释放’。他需要定期向地方精神卫生部门报到,并被禁止离开首都辖区。”他顿了顿,“不过,他昨天确实应该去报到,但他没有出现。”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种黏稠的沉默。

康拉德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沿着脊椎攀爬,最后停在后脑勺的位置。三天前。信是七天前寄出的。维克托在写信之后,才申请到了释放许可。这意味着,那封信不是为了求得原谅,而是一份提前发来的通知。

戈登医生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推到康拉德面前。“这是他留给您的。”

康拉德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明信片。正面是诺瓦首都歌剧院的夜景,灯火辉煌,衣香鬓影。背面只有一行字,依旧是那种像印刷体般工整的手书——

“我会去庄园。妈妈说她很想看看那里的玫瑰园。”

明信片从康拉德的手指间滑落,飘到了地板上。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倾倒,发出一声巨响。他大步冲出办公室,穿过长长的、散发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两旁病房的铁门紧闭,但某些门上嵌着的小窗里,有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当他终于跑到停车场,钻进自己的黑色林肯轿车时,暮色已经开始在西方的地平线上堆积。他发动引擎,轮胎在碎石路上疯狂空转了几圈,然后箭一般射向通往首都的公路。

车厢里弥漫着皮革和雪茄的气息,那是属于康拉德·哈洛的、令人安心的味道。但此刻,他只觉得窒息。

他想起一九四五年的那个暴风雪夜。他坐在矿区客栈的房间里,起草那份弃养协议。窗外风雪呼啸,而艾琳抱着刚出世的孩子,坐在床边,一言不发。

“等他长大了,会不会恨我?”他当时问。

“恨?”艾琳的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水,“不会的。我会告诉他,他的父亲是一团火。火只会烧毁一切,然后被新的火替代。”

“那你呢?”

“我是水。”艾琳低头看着婴儿的脸,“水能灭火,也能让火觉得自己可以燃烧得更久。”

那时他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现在,三十年过去了,他忽然懂了。艾琳没能灭掉那团火。而那团火如今从灰烬里重新站了起来,正朝他蔓延过来。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疾驰。前方,首都的灯火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座由黄金和欲望堆砌的孤岛。而在道路的尽头,哈洛庄园的玫瑰园里,玫瑰正在凋谢。

维克托站在庄园外那片被霜打过的草坪上,没有急着靠近。他穿着精神病院发的旧大衣,领口竖得高高的,把半张脸都埋在了阴影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只银怀表——表盖已经磨损,上面刻着一朵玫瑰花,是母亲唯一的遗物。他轻轻打开表盖,里面嵌着两张微缩照片。一张是母亲年轻时的模样,另一张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康拉德·哈洛的正面特写。

“三十年了,妈妈。”他对着照片低语,“你说过,水能灭火。但你没告诉我,水也可以把火困住,直到它烧光自己。”

他收起怀表,抬头望向庄园深处。

管家伯顿正站在书斋窗前,手里拿着电话听筒,不知在向谁汇报着什么。维克托的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个老管家,果然是安插在父亲身边的最好的棋子。

远处,一道车灯的光柱撕开了夜色。黑色的林肯轿车正从公路尽头驶来,引擎声由远及近,像一颗被压抑得太久的心脏,正在剧烈地跳动。

维克托向后退了一步,将自己完全隐没在黑暗里。

“游戏开始了。”他说。

风从原野上吹过来,带着埃弗莫尔精神病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以及那片荒原上终年不散的、被碾碎的野草的味道。三十年前的弃儿,三十年后归来。

他来收债了。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