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蔷薇与蛇

奥菲莉亚·哈洛站在画廊二楼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过的香槟。窗外是首都最繁华的梅菲尔大街,橱窗里的假人模特穿着今秋最时髦的驼色大衣,面无表情地凝视着街对面的银行大楼。

她讨厌这些假人。她们永远年轻,永远苗条,永远穿着买不起的衣服站在买不起的灯光下。某种意义上,她们和她很像。

“奥菲莉亚,亲爱的,你躲在这里。”

不用回头,她知道那是她母亲——康拉德·哈洛的合法妻子,玛格丽特。六十二岁,保养得宜,穿着香奈儿风格的粗花呢套装,浑身散发着栀子花香水与陈年威士忌混合的气息。那是上流社会中年贵妇的标配味道。

“我没有躲,母亲。我只是在欣赏街景。”

“街景?”玛格丽特挑起一根修剪得极细的眉毛,“那条街你已经看了二十六年。从你出生起就住在街尾的庄园里,还有什么可欣赏的?”

奥菲莉亚终于转过身来。她今年二十四岁,继承了母亲精致的五官和父亲深沉的眼眸,但组合在一起却产生了一种奇异的疏离感——像一幅被装裱得太好的油画,美则美矣,却让人觉得随时会从画框里走下来。

“我在数橱窗里的假人。”她说,“她们比真人诚实。”

玛格丽特叹了口气,那是她面对女儿时最常用的表情。“你父亲最近压力很大,朱利安也焦头烂额。我希望你至少能表现得像个哈洛家的人。”

“哈洛家的人应该怎么表现?”

“站在该站的位置,笑该笑的时候,闭嘴该闭嘴的时候。”玛格丽特抿了一口威士忌——她杯子里从来不是香槟,“最重要的是,不要给家族添麻烦。”

奥菲莉亚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冷得像十二月河面上的薄冰。从小到大,“不要给家族添麻烦”是她听过最多的一句话。不要学画画,去学商科,不要给家族添麻烦。不要和那个诗人交往,去和参议员的儿子约会,不要给家族添麻烦。不要在晚宴上谈论女性选举权,保持微笑就好,不要给家族添麻烦。

她全部都照做了,除了学画画那一条。她偷偷申请了首都艺术学院,并在毕业展上展出了一系列以“囚笼”为主题的油画。评论家们称赞她“对资产阶级家庭桎梏有着深刻洞察”,却不知道她画的就是自己家的客厅。

“听说大哥昨天很晚才回来。”奥菲莉亚转移话题,“父亲把他叫进书斋谈了很久。”

玛格丽特的手微微一僵。“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我住在庄园里,母亲。我有眼睛。”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画廊经理——一个穿着窄裙的中年女人——快步走到大厅中央,拍了拍手。

“女士们先生们,感谢各位莅临今晚的展览。在正式开幕之前,我们有一位特殊的嘉宾想要跟大家说几句话。”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奥菲莉亚看到那个人从画廊深处的休息室走出来时,手里的香槟杯险些滑落。他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领口别着一枚极细的银质胸针——一朵玫瑰花的形状。他的面容苍白,颧骨高耸,一双黑得像是能吸收所有光线的眼睛。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人。但那张脸,那双眼睛,和她父亲年轻时照片里的眼睛一模一样。

“我叫维克托·哈洛。”他站在大厅中央,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今晚展出的这批画作,来自一位我仰慕已久的年轻艺术家。她的笔触里有一种被困在镀金笼子里的挣扎——这种挣扎,我感同身受。”

奥菲莉亚感到母亲的手攥紧了她的胳膊。那一瞬间,她从母亲骤然收紧的指尖上,读懂了所有尚未被告知的家族秘密。

维克托的目光扫过人群,像探照灯一样精准地锁定了二楼的位置。他抬起头,隔着那些水晶吊灯和窃窃私语的人群,直直看向奥菲莉亚。

“我很荣幸,”他举起手中的酒杯,朝她遥遥一敬,“能以哈洛之名,为奥菲莉亚·哈洛小姐的画展揭幕。”

掌声响起。闪光灯噼里啪啦地炸开。奥菲莉亚僵在原地,感觉自己成了橱窗里的假人——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着,却动弹不得。

玛格丽特的指甲几乎掐进她手臂的肉里。“下楼。微笑。什么都不要问。”

展览的主题是“暗室”。奥菲莉亚展出了十二幅油画,全部以黑色和暗红色为主调,描绘了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每幅画的角度略有不同,但都聚焦于房间里唯一的一把椅子——一把维多利亚式的高背椅,椅子上空无一人。

当记者们散去、宾客们开始窃窃私语地交换八卦时,维克托站在那幅最大的画前,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己家的客厅。

“这把椅子,”他头也不回地说,“是你父亲的座位,对吗?”

奥菲莉亚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你是谁?”

“我已经自我介绍过了。维克托·哈洛。”

“哈洛家族没有叫维克托的人。”

“现在有了。”他转过身来。近距离看,他的五官比照片上更加棱角分明,嘴角有一道极淡的疤痕,像是曾被碎玻璃划过。“你父亲没有告诉你?”

“告诉什么?”

“一九四五年的冬天,诺瓦北部矿区。”维克托走到下一幅画前,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旧报纸,“一个矿工的女儿爱上了一个钢铁家族的继承人。他离开后,她生下了一个男孩。那个男孩在贫民窟长大,在孤儿院挨饿,在收容所挨打,最后在精神病院学会了怎么活下去。”

奥菲莉亚感到自己的喉咙被人掐住了。她当然听说过矿区罢工的事,那是哈洛家族历史上最不愿被提起的一页。但从来没有人提过私生子。

“你是说——”

“我是说,亲爱的妹妹,”维克托俯下身,用一种近乎温柔的目光凝视着她惊恐的脸,“我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我是朱利安的弟弟,塞巴斯蒂安的哥哥。我是这座金光闪闪的家族牢笼里,唯一一个从外面飞进来的乌鸦。”

“我不相信。”

“你相信的。”他伸手指向她身后的画,“这些画就是证据。你画了一间没有窗户的暗室,但你从来没发现,每幅画的光源都是从同一扇看不见的门照进来的。你知道那扇门外是什么吗?”

奥菲莉亚没有回答。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画了六年的囚笼,却从未想过囚笼之外还有什么。

“是我。”维克托说。

画廊的灯光忽然闪了一下。远处传来玛格丽特招呼宾客的高亢笑声,像一把钝刀子划过丝绸。

“你为什么来找我?”奥菲莉亚低声问。

维克托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口没封,里面露出一张泛黄的速写纸。奥菲莉亚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展开。

那是一幅炭笔素描,画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坐在庄园玫瑰园的秋千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画册。笔触稚拙却有力,每一条线条都像是在和某种看不见的束缚抗争。

“一九五八年,你七岁生日那天,我在庄园围栏外面画的。”维克托说,“那天你穿着一条蓝色碎花裙,秋千荡得很高。你父亲站在书斋窗前看了很久,但始终没有走出来。”

奥菲莉亚盯着那幅画,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她记得那条裙子,记得那个下午,记得秋千荡到最高点时她瞥见围栏外有个瘦削的影子一闪而过。她以为那是一只流浪狗。

“每年你的生日,我都会来。”维克托的声音轻得像在念一首挽歌,“我在围栏外看着你长大。看着你从秋千上下来,走进那座屋子,变成一个你必须成为的人。”

“你为什么——”奥菲莉亚的声音在发抖,“你为什么不进来?”

“因为门是锁着的。”维克托从她手里收回那幅画,动作轻柔得像从婴儿手里取下玩物,“但很快,门会打开。从里面打开。”

他转身朝画廊出口走去。奥菲莉亚发现画廊里不知何时已经空了一大半,玛格丽特和她那帮贵妇朋友已经转移到隔壁的休息室。只剩几个服务员在收拾酒杯。

“等等!”她喊住他,“我凭什么相信你?”

维克托在门口停下脚步,侧过头来。灯光将他的侧脸勾勒成一幅锋利的版画。

“你不必相信我。问你父亲,问他关于埃弗莫尔精神病院的事。问他关于四具尸体的事。问他关于那份弃养协议的事。”他顿了顿,“问他为什么每年十月玫瑰园的玫瑰都会提前凋谢。那是你母亲的园丁给土壤施了过量的酸性肥料——为了掩盖血迹。”

然后他走出画廊,消失在梅菲尔大街的夜色里。

奥菲莉亚独自站在那幅最大的画前——那间没有窗户的暗室,那把空荡荡的椅子。她忽然注意到一个以前从来没发现过的细节:高背椅的扶手上,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抓痕。那是她在半年前画下的,当时她正处在一种无法言说的愤怒中,用刮刀狠狠地划过画布。

原来她一直在画的是同一间囚笼。而囚笼里的那把椅子,从来都不是她父亲的座位,而是她自己的。她把自己困在暗室里,假装外面没有门。而维克托——这个从精神病院走出来的私生子——正站在门外,用那双和父亲一模一样的眼睛,等待着她亲手打开门闩。

她想起维克托画的那幅炭笔素描。那个七岁的小女孩,坐在秋千上,还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人注视。

而现在她知道了。

这比被人遗忘更加让人不安。

回到家时,庄园已经一片漆黑。只有书斋的窗子里透出一线光,那是她父亲惯常熬夜的地方。她轻手轻脚地穿过大厅,祖父的画像在黑暗中注视着她。她忽然产生了一种冲动——想冲到书斋里,把父亲推醒,质问他关于矿区和精神病院的一切。

但她没有。她停在了楼梯拐角,因为她闻到了一股奇特的气味。

是玫瑰花香。浓郁的、近乎腐烂的玫瑰花香,从楼下玫瑰园的方向飘来。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推开窗。

玫瑰园里,凋谢的花瓣堆积在泥土上,像一层暗红色的雪。而在这片残花败叶之上,不知是谁放了一把崭新的铁锹。锹刃上粘着新鲜的泥土。

有人刚刚在玫瑰园里挖过什么。

或者说,埋过什么。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