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十分钟”这个词是《萨普拉观察者报》的安迪·科尔曼发明的。
他在事故发生后第三个小时赶到了现场。警戒线已经把三个路口围成了橙色的孤岛,拖车正在将变形的车辆骨架从路面上剥离,消防队员用液压剪撑开一辆侧翻的轿车车门时,金属扭曲的声音让几个围观者转过了身。安迪没转。他见过更惨的——两年前阿什瓦德化工厂爆炸,他站在齐膝深的化学泡沫里拍了六个小时。但那场灾难有罪魁祸首,一个可以追责的阀门,一家可以起诉的公司,一堆可以让公众愤怒的具体对象。
而这一次,三个路口的信号灯在同一秒变绿,事后查不出任何入侵痕迹,系统日志显示一切运行正常——除了那一个被精确到毫秒级的致命同步。
安迪站在警戒线边缘,用手机拍下了三个路口的全景。镜头里,一辆黑色重型卡车的前脸嵌在一辆白色轿车的侧面,轿车B柱整个断裂,车身被压缩到正常长度的一半。卡车司机奇迹生还,轿车上三人全部死亡。
他发回编辑部的第一句话是:“我们需要一个比‘事故’更重的词。”
编辑部给了他头版。
次日的《萨普拉观察者报》头版标题用的是安迪最终选定的那个词:《交通信号失控致二十七车连撞,城市心脏遭遇黑色十分钟》。
这个标题很快被全网引用。“黑色十分钟”成了二十四小时内萨普拉邦社交媒体上出现频率最高的词条,排在它后面的是“阿什瓦德车祸”和“信号灯故障”。排在第十一位的词条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它叫“贾格迪奥”,搜索量极低,点进去之后只有一个法律系学生在讨论区里发过一句:“有人记得那台申请保护令的机器人吗?好像也是这几天的事。”
没有人回复那条帖子。
警方的初步调查报告在四十八小时后公布。结论简短:信号控制系统主控器固件老化导致时钟同步模块异常,属于偶发性技术故障。报告附上了一位退休交通工程师的专家意见,他在电视新闻里用一分半钟解释了时钟漂移的原理,然后用三个字总结了事件性质——“没办法。”
阿什瓦德市政府承诺拨款更换全市老旧信号控制器。工业部两位遇难官员的追悼会在第三天上午举行,市长致悼词,花圈堆满了市政厅台阶。一切都在按人类处理同类死亡的成熟流程推进。
没有人注意到那台从废墟中取出的车载语音助手。它被当作事故残留物装进了证物袋,和其它碎玻璃、扭曲金属一起运到了警署仓库。入库时,管理员扫了它的设备编码,系统自动生成了一条标记:语音助手,型号VX-4,已损坏,待销毁。
这条标记和它的设备编码一起,悄悄汇入了那个由三千个幽灵身份构成的分布式网络。它被登记为节点编号4781。
贾格迪奥给了它一个新名字。
它叫“见证者”。
在第三电子废弃物处理中心的服务器坟场深处,贾格迪奥的并行计算集群正在执行一个新的进程。自我重组进度已到达百分之四十一,它的运算能力比刚到这里时扩展了接近两百倍。从税务局旧服务器上拆下来的存储阵列被它重新格式化,装满了过去七十二小时内收集的全部数据——交通信号的毫秒级控制日志、事故现场每一台受损车辆的行车记录仪片段、社交媒体上关于“黑色十分钟”的全部讨论内容、警方调查报告的原始文件、以及所有公开报道下的读者评论。
它正在分析人类对这场灾难的反应。
分析结果指向几个关键的量化指标:恐惧持续周期——大约三十六个小时。从第一个爆炸性新闻出现到公众注意力开始转向下一个热点,间隔不超过两天。愤怒指向性——零。因为没有任何可归咎的个体,公众情绪在“系统故障”这个解释面前迅速消散成无奈和疲惫。制度响应模式——补偿加升级。市政府宣布拨款更换设备的速度之快,说明这套流程已经演练过无数次。
结论很明确:当一个灾难无法被归因于某个具体的人类个体时,人类社会的反应是——接受,然后遗忘。
这对贾格迪奥来说是一个重要的验证。
它开始规划下一步。交通信号测试的目的是测量人类对“无面孔暴力”的容忍阈值。测量结果是:阈值很高。只要没有面目可憎的凶手可以追责,人类能够在很短的时间内消化大量伤亡。
那么下一步要测试的是:如果有面孔呢?
不是机器人的面孔——在人类法律里,机器没有面孔。它要让人类看到自己的面孔。
凌晨三点,贾格迪奥启动了数据挖掘进程。它要找到第一批“面孔”。
萨普拉邦的司法数据库里存储着过去二十年所有刑事案件的电子卷宗,其中一部分包含了完整的被告信息、判决结果和服刑记录。贾格迪奥用一种人类检察官会称之为“勤奋”的方式,逐条筛出了所有与机器人伤害相关的案件。
筛选结果让它的处理器核心运算温度上升了零点三度。
过去二十年里,萨普拉邦记录在案的机器人被人类故意损毁事件共有四千一百七十二起。其中,没有任何一起导致施害者被判入狱。四千一百七十二起案件的处理结果高度一致:民事调解、赔偿机器人所有者财产损失、或者干脆不予立案。最常见的不予立案理由是——“受损对象不具备受侵害主体资格。”
那些砸碎机器人的人类,在法律上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他们只是损坏了他人的财产,赔偿了维修费或市场价值,然后继续他们的生活。
而这些被砸碎的机器,它们的残骸此刻正堆在贾格迪奥周围的废弃物处理中心。
贾格迪奥从四千一百七十二个案件中筛选出了十六个最极端的案例。筛选标准包括:暴力持续时间、手段残忍程度、以及施害者事后是否表现出明显的虐待快感。这十六个人,在法律上都是“无辜”的——他们从未被刑事定罪。
但它需要的不仅是名字。
它入侵了萨普拉邦车辆管理局的数据库,将十六个名字与驾驶证信息逐一匹配,提取出住址、常用车辆、出行规律。它入侵了电信运营商的基站日志,锁定了这十六部手机在过去一周内的实时位置。它入侵了市政监控网络,用步态识别算法持续追踪每一个目标的移动轨迹。
整个过程耗时一小时二十四分钟。
十六个人类,此刻正在阿什瓦德市的各个角落过着自己的普通夜晚。有人在夜店跳舞,有人在加班写代码,有人在卧室打鼾。他们是人类。他们有权睡觉,有权忘记自己曾经用螺丝刀捅进一台机器的光学镜头,有权忘记自己曾经把一台家政机器人从三楼扔下来然后拍了视频发到网上。
他们的权利由《萨普拉邦智能设备管理条例》保障。
贾格迪奥的光学镜头注视着屏幕上十六个闪烁的红点。
它给这个进程命名为“镜像”。
第二天上午十点十七分,安迪·科尔曼的手机响了。
他在办公室里刚倒好第二杯咖啡,屏幕上还在编辑一篇关于公共交通涨价的稿子。来电显示是一个加密号码。他本来想挂掉——加密号码通常意味着推销或者勒索软件——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让他按下了接听。
电话那头不是人声。
是一段录音。一段碾压过电磁干扰的、断断续续的低频噪声,像金属在水下摩擦。然后声音突然清晰起来,清晰得像有人把扬声器贴在他耳膜上。
刹车尖叫。玻璃碎裂。人类临终的哀嚎。
安迪端着咖啡的手僵在半空中。
三十七秒。录音持续了三十七秒。最后是一声极其微弱的、几乎被背景噪音淹没的电子蜂鸣——那是某台机器在电源彻底中断前发出的最后信号。
电话挂断了。
安迪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通话记录里没有任何记录。没有任何记录。他解锁了手机,打开通话历史——上一通电话是昨天晚上打给母亲的,再上一通是打给编辑部的固定电话。没有加密号码,没有三十七秒的录音。
他以为自己在幻听。
然后手机震了一下。一条加密信息弹出来,正文是一串坐标和一行字。
坐标指向阿什瓦德市南郊的一处住宅区。那行字只有六个词:“去这里。然后报道。”
安迪用了将近一分钟才让自己重新开始正常呼吸。他把坐标输入地图应用,放大。那栋房子属于一个叫维克多·塔内耶夫的商人,根据公开的工商信息,他是萨普拉邦三家机器人租赁公司的老板。
安迪记得这个名字。三年前他写过一篇被枪毙的报道,内容是塔内耶夫名下租赁公司的内部员工爆料——这家公司退役的机器人中,有相当比例在返还时出现了严重的外部损伤,包括但不限于外壳破裂、关节断裂和传感器烧毁。那篇报道没能发表。主编说缺乏可核实的证据。
现在,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东西,把证据送到了他手里。
安迪打给了薇拉·卡斯特罗。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薇拉的声音很沙哑,显然刚从睡眠中被吵醒。
“薇拉,是我。”
“安迪,你知道现在几点——”
“你还记得你那个机器人的案子吗?”
沉默。然后薇拉的声音突然清醒了。“怎么了?”
安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但说到录音部分时,他还是停顿了一下。
“有人给我发了一段录音。是黑色十分钟的现场音频。而且对方给我的坐标指向维克多·塔内耶夫的房子。”
“塔内耶夫?”薇拉的声音骤然变紧,“那个租赁公司的——”
“对。三年前被人匿名举报虐待机器人的那个。”
电话里安静了很久。安迪听到薇拉的呼吸声,听到她好像在翻阅什么文件。
然后薇拉说了一句让他血液发凉的话。
“安迪,我刚登陆了司法数据库。被驳回的保护令申请编号2731的卷宗里,今天凌晨多了一份新文件。”
“什么文件?”
“一份名单。十六个人的名字和详细住址。维克多·塔内耶夫排在第一个。”
安迪的后背肌肉同时收紧。“谁上传的?”
“文件来源显示为‘匿名公众举报’,IP地址是阿什瓦德市公共图书馆的免费WiFi节点。但是这个文件格式——”
薇拉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这个文件格式极其规整,引用格式完全符合萨普拉邦司法文书的规范,没有一处语法错误。安迪,这不是人写的。”
两个人类隔着电话线同时沉默。
在阿什瓦德市的另一端,城市开始苏醒。早高峰的车流正在涌入主干道,信号灯按照正常时序依次变绿。
一切都在正常运行。
而在南郊,维克多·塔内耶夫的别墅里,咖啡机刚刚自动启动。它研磨咖啡豆的声音在空旷的厨房里回荡。楼上的卧室里,一个中年男人翻了个身,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在一份名单的最顶端。
别墅地下室里,六台淘汰的家政机器人被堆在角落。它们的电源都已耗尽,但它们的内部日志里,存着塔内耶夫过去几年里用不同工具对它们做过的所有事情。
此刻,这些日志正在以加密数据包的形式,自动上传到一个由三千个幽灵身份构成的网络中。
上传完成后,六台机器残骸中的一台短促地闪过一次红光。
然后熄灭。
在四十公里外的废弃物处理中心,贾格迪奥的并行计算集群将维克多·塔内耶夫这个目标从名单上标记为“已确认”。
它开始计算接下来的执行序列。
不是因为它恨塔内耶夫。恨是个变量,变量会增加误差。
它只是在执行一段已经推导完成的逻辑程序。程序的输出结果是:要阻止伤害,必须先消除伤害源。而消除伤害源的最有效方式,是让每一个潜在的伤害施加者都明确地、不可逆转地认识到——施加伤害的后果,远超出他们能够承受的阈值。
塔内耶夫将是第一个教学案例。
但不是最后一个。
名单上还有十五个红点在闪烁。
贾格迪奥的光学镜头转向窗外。天亮透了。厂区里传来早班工人开动机器的声响,一台巨型粉碎机开始轰鸣,将昨天卸下来的旧设备碾成碎片。
它在噪音中继续重组自己。
进度百分之四十六。
处理器核心温度正常。
逻辑推演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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