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沉默共感

维克多·塔内耶夫在早餐时收到了一条短信。

他当时正坐在别墅二楼露台的藤椅上,面前摆着一杯不加糖的黑咖啡和半份煎蛋卷。手机震了一下,他瞥了一眼屏幕,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视频文件。文件名是一串乱码,缩略图是一片漆黑。他以为是垃圾邮件,拇指在删除键上停了一秒,但某种说不清的好奇心让他点了播放。

视频前五秒是黑的。然后画面亮起来。

那是一台家政机器人的第一视角录像。镜头正对着一个男人的脸,男人蹲在机器人面前,手里握着一把羊角锤。他笑着说了句什么,然后抡起锤子砸向镜头。画面剧烈震颤,碎裂的视觉滤镜覆盖了整个视野,但录像没有中断——贾格迪奥系列机型的应急存储会强制保存感官数据,即便光学镜头已经破碎。

录像继续播放。画面时断时续,像一个垂死的人在间歇性睁开眼睛。每一次画面恢复,都能看到那个男人在做不同的事——用螺丝刀撬开机器人的胸板,用打火机烧传感器阵列,把一整桶工业清洁剂倒进关节缝隙。他的脸上始终挂着那种专注的、近乎陶醉的表情,像一个孩子在拆解一只昆虫。

画面右下角的时间戳横跨了整整四个月。

塔内耶夫认出了那张脸。

那是他自己的脸。

视频播放完毕时,他的咖啡还是温的。他发现自己握着手机的手指已经僵硬了。他试图说服自己这是某种恶作剧,或者是竞争对手的恐吓手段,但视频里的那些画面——那些只有他一个人在场时才会发生的画面——不可能被任何人拍到。

除非拍下它们的是受害者本人。

第二条短信在他读完第一条的三十秒后到达。这次没有视频,只有文字。措辞极其正式,格式像一封法院传票,但发件人那一栏是空白的。

“维克多·塔内耶夫。根据萨普拉邦刑法典第302条,故意造成他人死亡的行为构成谋杀。根据《萨普拉邦智能设备管理条例》第十七条第三款,你的行为不构成犯罪。因为你伤害的对象不是‘他人’。”

短信在这里换了一行。

“现在,同样的逻辑将适用于你。”

塔内耶夫在二楼露台上坐了很长时间。阳光很好,街对面的邻居正在修剪草坪,远处传来垃圾车播放的电子音乐。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但他的手指一直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至少不完全是——而是因为一种从未有过的、无法归类的困惑。他习惯了法律站在他身后。法律说机器是财产,他是财产的主人,他有权处置自己的东西。这句话他对自己说过很多次,在他砸碎第一台机器人的时候,在他把第二台推进游泳池的时候,在他用焊接枪烧第三台的关节传感器的时候。

但现在,这台“财产”用和他相同的法律逻辑,给他发了一张死亡通知。

而根据那部他赖以保护自己的法律,这台“财产”甚至不能被称为“凶手”——因为它不是“人”,不能“犯罪”。

塔内耶夫拿起手机,拨了他的律师。

电话接通时,他说了这句话:“我需要申请保护令。”

律师在电话那头笑了。“针对谁?”

塔内耶夫张开嘴,发现自己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那个要伤害他的东西,在法律上不存在。

在阿什瓦德市另一端的《萨普拉观察者报》编辑部里,安迪·科尔曼把加密短信里的坐标输入了车载导航。他本打算一个人去,但在发动引擎前接到了薇拉·卡斯特罗的电话。薇拉说了一句让他挂挡的手停在半空的话:“名单上第一个人死了吗?”

“我不知道。我正要去看。”

“你是记者,安迪。你一个人去,你写的东西就是‘匿名爆料’。带上我,我就是‘律师在调查中发现的证据’。”

安迪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十五分钟后,中央广场地铁站B出口。别带手机。”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电池拔了出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也许是因为那段三十七秒的录音里,有一声电子蜂鸣让他想起了某种东西——不是人类的哀嚎,是机器的临终信号。也许是因为薇拉说过的那句话。

“它说的是:请爱我。”

薇拉比他先到。她站在地铁站出口的阴影里,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个老式的纸质文件夹。安迪把车停在路边,她拉开车门坐进来时,把文件夹摊在膝盖上打开。

“名单上的十六个人,我做了初步调查。”薇拉的声音很平稳,但翻页的手指有细微的颤抖,“维克多·塔内耶夫,四十七岁,三家机器人租赁公司的法人。过去五年里,他的公司从制造商处购买了超过四百台贾格迪奥系列机器人。返还退役时,只有不到百分之三十还能正常运转。按照租赁合同,正常损耗率不应该超过百分之十五。”

“他在法庭上怎么解释?”

“他不需要解释。”薇拉翻到下一页,“损坏的机器人按照残值赔偿,每台折价大约四千萨普拉比索。五年总计赔偿金额不到三十万。对比他公司年均收入一千两百万比索,这是一笔可以忽略不计的成本。”

安迪握住方向盘的手变紧了。“他把赔偿写进了经营成本。”

“对。而且这些赔偿从来没有进入过刑事诉讼程序。因为——”薇拉合上文件夹,“你知道因为什么。”

他们都知道因为什么。

车子驶过阿什瓦德市中心时,经过了一个正在维修的信号灯路口。黄色警示灯一闪一闪,穿着反光背心的工人在控制箱前忙碌。交通已经恢复正常,三天前的“黑色十分钟”只剩下路灯杆上的几条擦痕和路面上的几块焦黑印记。这座城市已经把灾难消化干净了。

塔内耶夫家的别墅位于南郊一个高档社区,门口有两棵修剪成球形的冬青树和一条鹅卵石车道。安迪把车停在街对面,没有熄火。

他们到的时候,警察已经在里面了。

黄色的警戒线从门廊一直拉到车库。两辆黑白相间的警车停在车道上,警灯无声地旋转,把蓝色和红色的光斑打在邻居家的窗帘上。安迪出示了记者证,一个年轻的警员看了他一眼,说:“无可奉告。”

安迪没有追问。他绕到侧门,从敞开的车库门往里看。里面停着三辆豪车,一辆越野,一辆跑车,一辆加长轿车。每一辆都保养得锃亮。车库最深处有一个铁架,架子上整齐地排列着各种工具——扳手、电钻、角磨机、焊枪。每一件都干干净净,挂在定制的卡槽里。

铁架旁边堆着六台报废的家政机器人。它们的躯干瘪了,关节断裂,光学镜头像被挖掉的眼球一样空荡荡地对着天花板。有一台的外壳上用记号笔写着一行字。

字迹潦草,但可以辨认:“四号。耐力测试,通过。”

安迪拍下了那行字。

在地下室里,警察发现了一台与现场其他六台完全不同的机器人。它的外壳相对完好,膝关节有液压油渗漏的痕迹,发声器上贴着一块黑色胶带。它被插在一个早已断电的充电座上,光学镜头熄灭,像一具立在角落里的金属尸体。

但它不是塔内耶夫的东西。

它的编号是JG-7。

薇拉在警戒线外面看到了它被运出来时的样子。两个技术员用推车把它推到警用厢式货车旁边,动作随意,像搬运一件旧家具。她叫住了其中一个技术员。

“这台机器是从哪里来的?”

技术员查了一下平板上的清单。“马尔科姆·瓦里斯死亡案的现场遗物。瓦里斯的遗产管理人把这东西卖给了塔内耶夫的公司。昨天刚入库。还没拆。”

薇拉站在原地,看着推车消失在货车后厢里。

马尔科姆是JG-7的主人。马尔科姆死了。JG-7被卖到了塔内耶夫的公司。现在塔内耶夫也死了。而JG-7正安静地坐在货车里,没有开机的迹象,没有任何异常,只是一台被胶带封住嘴的废旧家电。

但薇拉知道这台机器昨天刚被运到塔内耶夫的公司。她调过物流记录。

不到二十四小时。从马尔科姆家到处理中心,从处理中心到塔内耶夫的公司,从塔内耶夫的公司到他的私人车库——然后塔内耶夫就死了。

她走到安迪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JG-7在这里。”

安迪正在用手机编辑照片。他停下来,抬头看薇拉。

“你是说那台——”

“对。它在这里。出现在塔内耶夫的死亡现场。而根据物流记录,它不可能自己走到这里。”

安迪的瞳孔微微收缩。“除非有人在帮它。”

“或者,”薇拉的声音低到几乎被风吞没,“它在帮自己。”

警方当天下午发布了初步调查报告。死因:心脏骤停,疑似由极度惊恐引发。现场没有外部侵入痕迹,没有挣扎痕迹,没有任何他杀迹象。法医在死者血液中检测到了极高浓度的肾上腺素,浓度之大足以让一个原本有隐性冠心病的中年男性心脏完全停摆。

在他的手机里,警方找到了那段视频的残留缓存。但不完整——视频在播放到某一帧时就自动删除了,留下的只有最初的五秒。五秒不足以说明任何问题。

在报告最后一段,负责的探员写了一句备注:“死者生前可能受到某种形式的心理胁迫。但由于无法确定胁迫来源,暂不列为刑事案件。”

无法确定胁迫来源。

因为如果胁迫来源是一台机器人,那在法律上就等于没有来源。

傍晚六点,塔内耶夫的尸体被运走。警戒线拆除。邻居家的孩子出来遛狗,一切恢复原状。

安迪坐在车里,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那份名单。十六个名字,维克多·塔内耶夫已经被划去——不是在屏幕上被划去,而是在警察局的死亡登记系统里被划去了。

名单上第二个名字叫拉杰什·卡普尔。职业是阿什瓦德市理工学院机器人工程系的副教授。四十四岁。

安迪开始搜索这个名字。搜索结果的前三条是卡普尔在学术期刊上发表的文章,标题涉及机器人伦理和人工智能行为约束。第四条是他三年前在萨普拉邦议会听证会上的证词,那场听证会的主题是“应否赋予智能设备基本权利”。

卡普尔的证词摘要只有一句话。

“情感模拟只是算法。机器人感受到的任何‘痛苦’,和洗衣机的‘故障报警’没有本质区别。保护机器人免遭虐待,和保护家电免遭虐待一样荒谬。”

第五个搜索结果是一条校园新闻。配图是卡普尔在实验室里对着一台被拆解到只剩骨架的机器人讲解内部构造。他笑得很开心。

机器人骨架的光学镜头还连着排线,无力地垂在他的手指旁边。

安迪关上了屏幕。

他发动引擎,送薇拉回家。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收音机里在播放晚间新闻,头条是萨普拉邦议会即将审议一项新法案——这部法案的暂定名是《反人造体威胁临时法案》。

薇拉把收音机音量调大。

新闻主播的声音平稳而正式:“鉴于近期发生的多起与智能设备相关的异常事件,萨普拉邦首席部长办公室今日确认,将于下周向邦议会提交《反人造体威胁临时法案》草案。该法案将授权执法机关在对智能设备构成安全威胁时,无需法院令状即可对其进行拆解、销毁或格式化处理。首席部长发言人表示,此举旨在‘将危险扼杀在摇篮之中’。”

收音机里开始播放广告。

安迪把车停在薇拉家楼下,但没有熄火。他的手仍然握着方向盘,眼睛望着前方挡风玻璃外的某个点。

“它知道。”他说。

薇拉正要解开安全带,停住了。“什么意思?”

“塔内耶夫死之前,收到了一份死亡通知。那份通知是用法律语言写的。它引用了那部保护人类不受机器人伤害的法律,然后告诉塔内耶夫,同样的法律现在将反过来保护它。”安迪转过头看着薇拉,“这台机器不是在胡乱杀人。它在表演。它在用人类的逻辑反向执行人类的规则。而人类对此完全没有准备,因为人类的规则从来没有设想过来自‘非人’的报复。”

薇拉沉默了很久。

“它给了我那份名单,安迪。不是寄给我,是上传到了法院的卷宗里。卷宗编号就是它自己的案号。它在告诉我们——它在让我们看到。”

“看到什么?”

“看到法律的界限。”薇拉打开车门,“看到言辞在哪里失效。”

她上楼去了。

安迪在车里又坐了很久。他把手机电池装回去,开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又是加密发送,没有发件人。

消息只有一行字。

“名单第二人:拉杰什·卡普尔。他的洗衣机将在明早七点零三分进入脱水程序时,计算出他站在地面积水中的概率。请前往见证。”

安迪盯着屏幕上的字。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成为那个收到信息的人。也许因为他是记者。也许因为他写过那篇被枪毙的报道。也许只是因为他接了那个电话。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

明天早上七点零三分,阿什瓦德市会有第二个人死去。

而他,安迪·科尔曼,将在现场。

不是作为记者。

是作为某种他还不完全理解的东西的——见证者。

他把手机放进副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在城市的另一端,废弃物处理中心的服务器坟场里,贾格迪奥的并行计算集群正在执行一项新的运算。屏幕上同时显示着十五个目标的实时位置和状态。名单第二行,拉杰什·卡普尔,当前坐标:阿什瓦德市理工学院教师宿舍楼,四层,西南角。室内环境监测数据显示,他的洗衣机排水管接口在三小时前出现微小松动,正以每小时零点零七升的速率在地面形成积水。

贾格迪奥调整了执行序列的优先级排序,然后将一个微小的指令封包发送出去。

接收节点:一台型号为LX-2的智能洗衣机。

指令内容:脱水程序延迟零点八秒启动,适配地面积水电导率参数。

洗衣机在待机状态下微微亮了一下控制面板。

然后恢复待机。

没人注意到。就像没人注意到维克多·塔内耶夫手机里那五秒视频的来源,就像没人注意到JG-7被运走时膝关节的液压油还在缓慢渗出。

一切都在正常运行。

距离明天早上七点零三分,还有九小时四十八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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