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献祭的名单

影山贵文将碎裂的遥控器残片放入证物袋时,手指已经不再颤抖。他弯下腰的动作很慢,膝盖骨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像一台缺乏润滑的老旧机械在勉强运转。椚原耕一被朝仓葵带来的刑事课警员反剪双手押出地下管廊,白大褂的肩膀部位在混凝土墙面上蹭出了一大片灰白色的污迹。经过影山身边时,他停了一秒,侧过头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但影山没有看他。影山正低头将证物袋封口,动作专注而细致,仿佛这个世界上除了手中那几片碎裂的电路板,再没有值得他关注的东西。

椚原最终什么也没说。警员的皮鞋声和椚原软底皮鞋的拖沓声沿着管廊楼梯渐渐远去,直到被地面上的风声完全吞没。

郑秀赫被两名急救人员用软式担架从管廊入口抬了出去。他的意识已经恢复了大半,能断断续续地回答医护人员的提问——自己的名字、年龄、今天是几号。但他的声音仍然虚弱,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担架经过森田身边时,他忽然伸手抓住了森田的袖口。

“我祖父。”他用沙哑的声音说,“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影山先生是怎么知道的?”

“等你好起来,自己问他。”森田轻轻把他的手放回担架上。

郑秀赫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担架消失在管廊楼梯顶端那片灰白色的天光里。

现场只剩森田和影山两个人。管廊深处的应急灯忽明忽暗,一只即将耗尽寿命的灯泡发出间歇性的嘶嘶声。森田从帆布袋里取出那只盖着红色蜡印的小号牛皮纸信封,放在铁桌上。影山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去拿。

“这是我父亲在八幡的最后一年写的。”影山说,声音在空荡的管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战后的冬天,制铁所被接管,劳工们被集中安置在临时营房里等待遣返。他等了整整一个冬天,因为桓国北部港口的航运还没有恢复。在那几个月里,他每天蹲在营房的墙角下,用捡来的铅笔头在水泥袋的包装纸上写日记。不是写给任何人看的,甚至不是写给他自己看的。他后来跟我说,如果他不写点什么,他就会忘记自己是一个人。那张照片——那张在车间门口拍的班组合影——也是那时候他唯一的同伴给他的。”

他顿了顿,将目光从信封移向森田。

“这封信是我父亲去世前一周交给我的。他交给我时只说了两个字:别拆。我遵守了二十多年。但我希望你能替我保管它,直到所有事情结束——直到开庭之后。因为如果我现在拆开它,我怕我没有勇气走进法庭。我需要保持愤怒,而不是被悲伤淹没。”

森田将信封重新放回帆布袋夹层里,拉好拉链。他没有说“我理解”或者“没关系”之类的话,只是点了一下头。在这个地下管廊里,在那些曾经被桓国劳工偷偷写在墙上又被霉菌侵蚀了半个多世纪的文字面前,任何安慰的话都显得过于轻巧。

两人走出地下管廊时,八幡制铁所的第一车间正沐浴在午后短暂的阳光下。阳光从破损的屋顶斜斜地灌入,在高炉锈红色的骨架上镀了一层近乎温暖的金色。但车间外面的景象和里面的宁静形成了一种割裂的对比——三辆北九州警署的巡逻车停在废墟入口处的碎石空地上,红色警灯在正午的阳光下仍然刺眼。几名穿深蓝制服的警员正在拉设第二道警戒线,把零星围观的附近居民隔开。一架媒体的直升机从海面上空掠过,螺旋桨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支离破碎。

朝仓葵站在第一车间门口,手里拿着手机,脸上露出极其罕见的局促。她的短发被海风吹乱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前,但她完全顾不上整理。她径直朝森田走来。

“北九州警署半小时前派了搜查员去东都,目标是东都保险总部。桐生彻的办公室、公司服务器机房、以及他在东都港区租用的私人保险柜。东都警视厅刑事部也同步介入,以涉嫌有组织诈骗、教唆自杀及伪造文书罪名签发了逮捕令。但——”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措辞,“但他在搜查令送达前大约两个小时,提前离开了办公室。公司人事部说他在今天上午十点左右提交了一份临时请假申请,理由是家庭急事。但东都警视厅联系了他妻子,他妻子完全不知道他请了假。他离开办公室时没有带走任何私人物品,桌上还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监控拍到他独自一人下楼,穿过地下停车场,上了一辆灰色轿车。车上只有他一个人。”

她说着,将手机屏幕转向森田。屏幕上是一段监控视频的截图。桐生彻穿着深灰色西装,右手拎着一只黑色的公文包,左手插在裤袋里,姿态从容而自然,和他过去二十三年里出入东都保险大楼的任何一天并无区别。唯一不同的是——他手上戴着一副黑手套。以前他从不在室内戴手套。

森田盯着那张照片,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帆布袋里的笔记本电脑和录音带全部交给朝仓。“这些是备份,能钉死椚原的资金流水和实验记录。桐生本人最重要的证据是椚原和他之间的通话录音,加上银行转账凭证。你回去之后立刻做技术鉴定,确认录音中没有AI合成的痕迹。如果有需要,我可以作为录音发现的直接证人,影山可以作为录音录制过程的第一手证人出庭作证。”

“那你呢?”

“桐生彻不是椚原。椚原会跑,会躲,但最终会被找到。桐生不会跑。他花了二十三年在东都保险建立自己的地位,他不会因为一张逮捕令就放弃一切。他现在消失不是为了逃亡——他是在清场。他可能在销毁最后一批不在我们掌握中的证据,也可能在安排某种反击。不管哪一种,我们的时间都极其有限。”

朝仓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我去九州警署先把这些证据登记入库。影山先生怎么安排?”

“我带他回东都。”森田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影山。影山正站在高炉下方的轨道边,仰头看着那些锈蚀的铆钉和铁水沟槽,他看了很久,然后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或许是对这座废墟说的,也或许是对几十年前从这里走出去的那个十五岁少年说的。海风把他的话吹散了,没有人听清他说了什么。

从八幡返回东都的路上,影山的精神状态明显比来时稳定了许多。他甚至主动打开了车载收音机,调到一个播放老歌的频道,听了一阵子昭和时代的流行曲,然后关掉了。森田注意到他不再自言自语,也不再神经质地摩挲安全带扣。他似乎已经跨过了某个长期困住他的心理节点。

“桐生彻在八幡制铁所的收购案中获得了多少佣金?”森田忽然问。

影山似乎并不意外森田会问这个问题。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北九州沿海风景,语气平淡地说:“你猜到了。”

“猜到了一部分。但需要你确认。”

“东都保险的母公司瑞穗财险,在七年前通过旗下资产管理公司收购了八幡制铁所旧址百分之四十的土地所有权。交易金额对外公布是象征性的收购价,实际上这笔交易为瑞穗财险带来了巨额的固定资产税减免和工业遗址开发补贴,总价值远超保险业务本身的利润空间。桐生彻是这笔交易的主导人之一。他在交易完成后将其中一部分补贴资金通过境外空壳公司转回了国内,用在了——这个你应该已经猜到了。”

“椚原的实验。”

“最初的场地租赁、设备采购、隔音诊疗室的建造、高频脉冲发生器的进口,所有费用都是从八幡那笔交易的收益中抽调的。桐生彻最初支持椚原的实验,不是因为他对代际创伤感兴趣,而是他需要一项长期的、不会被追查到的资金出口。在椚原身上,他发现了比洗钱更高效的工具——一个能替他解决所有难题的心理专家。”影山苦笑道,“桐生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椚原可能真的相信自己在研究科学,但桐生彻从头到尾都只是想要控制。控制人、控制钱、控制信息的流向。他帮助椚原不是为了实验本身,而是为了培养一种可以随时操纵他人意志的手段,以便在关键时刻为自己所用。”

森田握紧方向盘。他想起桐生彻在办公室里用老式钢笔批阅文件的样子,想起他说“真相有时候不是最重要的”时那双含笑的眼睛,想起他在录音里用同样的语调向椚原下达指令。把郑秀赫推到森田面前,让他在森田的注视下完成“仪式”——这不是椚原的主意,是桐生彻的主意。椚原要的是数据,桐生彻要的是摧毁所有可能威胁到他的人。郑秀赫的死亡将是一箭双雕——让椚原得到第九例的实验数据,让森田的精神防线在目睹死亡后被彻底击溃。

“他失算了。”影山说,像是看穿了森田在想什么,“他低估了你的心理承受力,也低估了郑秀赫的祖父。那封遗言比椚原花了整整四年优化的备用方案更有效。椚原用了四年试图证明代际创伤可以被操纵,但他忘了一件事:代际创伤的另一面是代际力量。那些被传递给后代的,不只是负罪感,还有即使被铁水烫伤过也要拼命保护的坚韧。”

森田没有接话。东都的轮廓在前方的暮色中逐渐清晰起来,高楼的灯光正在一片接一片地亮起,这座城市在夜色中像一台正在启动的巨大机器。桐生彻在某个角落里,也许也在看着同一片灯火。

他的手机在中控台上震动,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来自一个加密号码。消息只有简短的几行字:

“森田先生。我观察到椚原已在北九州被捕,他的研究数据也随之曝光。很遗憾实验以这样的方式终止。不过请放心,我对于这个结局早有准备。你手上的证据足以在法庭上指控我,但这需要时间走完程序。在你准备起诉的这段时间里,我建议你先确认一件事——你的女儿是否仍在安全的地方。祝好,桐生彻。”

森田猛踩刹车,车在应急停车带上滑行了一段距离才停住。轮胎在柏油路面上留下了两道黑印。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前妻的电话。响了两声,三声,四声。每一次未接的嘟声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的鼓膜上。第五声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真由在你旁边吗?”森田的声音绷得极紧,几乎是低吼。

前妻愣了一下,语气带着困惑和一丝紧张。“她在客厅看电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让她接电话。”

电话那边传来女儿的声音,困惑但清晰。“爸爸,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外婆家的猫生了三只小猫,我给你看照片——”

“很快。爸爸很快就来接你。”森田闭上眼睛,握方向盘的手仍在发抖。他让女儿把电话还给前妻,然后用尽量平稳的语气告诉她不要给任何人开门,不要接任何陌生来电,他会在几小时内赶到。

挂断电话后,他靠在驾驶座上,双眼紧闭。影山安静地坐在副驾驶座上,一言不发。车内只有引擎空转的低沉轰鸣。

几分钟后,森田重新睁开眼睛,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踩下油门,重新驶入车道。他前方的东都在暮色中越来越近,霓虹灯在高速公路两侧渐次亮起,像无数只睁开的眼睛。那张十二岁女孩画的画——那两只蹲在围墙上的猫——仍贴在他公寓的冰箱门上,用一枚草莓形状的磁铁固定着。他不能让那枚磁铁从这个世界上滑落。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