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创伤的医师

郑秀赫瘫坐在铁道口的水泥地面上,背靠着那辆深绿色本田摩托车的后轮,双手垂在膝盖上,十指微微发抖。那不是因为冷——晨雾正在散去,初冬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照在柏油路面上反出一层薄薄的白光。他的颤抖来自更深处,来自某个被撬开缺口后正在重新感知世界的地方。

森田圭介把那包工业气瓶从工具包里逐一取出,小心地放在远离摩托车和任何火源的石堆旁。乙炔瓶两罐,高纯度氧气瓶一罐,导火索的长度目测足够引爆三次以上。如果郑秀赫按照既定计划在铁道口点燃这些瓶子,冲击波会把摩托车和骑手一起撕成碎片,事故现场的惨烈程度足以让任何调查人员在第一时间将其定性为“非法携带危险品导致的自爆型交通事故”。就像李成俊被定性为酒驾坠崖,姜太浩被定性为疲劳驾驶撞栏一样——每一场死亡都被贴上了合情合理的标签。

他数了数气瓶的数量,又检查了导火索的切口——切口平整,是专业工具剪的,不是普通人家用剪刀能剪出来的。这些东西不是郑秀赫自己凑齐的。有人在帮他准备,而且这个人对工业气瓶的型号和爆炸原理非常熟悉。

森田走回郑秀赫身边,蹲下来和他平视。“你耳机的信号源是谁给你的?”

郑秀赫抬头看着他,眼神里的木然已经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空洞,像一个刚从深度睡眠中被强行叫醒的人,还记得梦里的每一个细节,但无法确定那些细节是否真实存在。

“第一次去榊诊疗室,是公司安排的。东都工业园的外籍劳工心理健康关怀项目,免费,自愿参加,但工头说如果不去会被记录在考勤表上。”郑秀赫说话的速度很慢,每句话之后都停顿很久,像在从大脑深处挖掘一段被刻意埋藏的记忆,“那大概是四个多月前的事。椚原医生很客气,先做了一些测试,然后开始和我聊天。他说他是专门研究桓国劳工代际创伤的,问我知不知道父辈在瑞穗经历了什么。我说知道一些,但不多。我父亲从来不提那些事。”

他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嘴角。那里有一丝干涸的唾沫痕迹,是长时间喃喃自语留下的。“第二次去的时候,他开始给我听一些音频。说是放松训练。是海浪的声音,还有那种很低很低的嗡嗡声。他说那个频率能帮助大脑进入深度休息。我听了几次,确实觉得轻松了很多,回家睡得很好。所以后来每次去都会听。”

“他什么时候开始和你谈‘偿还’的事?”森田问。

“大约第三次还是第四次。具体记不清了。他不是一下子提出来的,而是一点一点来的。先问我有没有觉得,作为桓国人的后代,活在这个世界上本身就欠了什么。我说有时候会有这种感觉,但说不清楚。他说这很正常,这叫代际负罪感,不是我的错,是我父亲的经历通过某种方式传递给了我。他说如果想摆脱这种感觉,就需要完成一次仪式性的偿还。”

郑秀赫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欢乐,只有一种对自身荒谬处境的苦涩认知。“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我当时觉得他说得太对了。他把我心里那些模模糊糊、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用专业的语言讲了出来,然后告诉我有一个解决办法。我当时甚至觉得感激。”

森田没有打断他。他知道郑秀赫现在需要把这段经历完整地讲出来,不是为了满足调查,而是为了让自己明白——让自己看清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走进那个陷阱的。

“后来的事情变得很自然。他每次都会在放松训练中和我‘探讨’——他是这么说的——探讨偿还的具体方式。什么时候,在哪里,怎么做。每次探讨完,我都觉得那是自己做的决定。他从头到尾没有命令过我任何事情。他只是问:你觉得这样可以吗?你觉得那个地点有意义吗?你觉得你准备好了吗?每一个问题都像一道选择题,而我在每一个选项前面都心甘情愿地选择了‘是’。”

“耳机是什么时候给你的?”

“上个月。他说这是治疗的一部分,在最后阶段需要持续性的音频引导。让我随身戴着,每天睡前听二十分钟。但我发现那个音频不止二十分钟。有时候它会在凌晨自动播放,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坐在床边,眼睛睁着,耳机里是那种嗡嗡声。我感觉自己听到了一个声音在说‘你必须完成’,然后,当我清醒后回想,又好像什么都没听到。”郑秀赫闭上眼睛,“有时候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你没有疯。”森田说,“那不是你自己的想法。是被植入的。”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但心里正在翻涌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愤怒。椚原耕一在诊疗室里对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现在回想起来都像是一把被拆解开的手术刀,用途不是治疗,而是切割一个人的自我。而他给郑秀赫使用的这一整套流程——筛选、诱导、植入、远程引导——是经过反复实验和完善的。影山笔记本中记录的前几个案例在细节上各有不同,但到了姜太浩和郑秀赫这一批,操作流程已经变得异常成熟和标准化。椚原在不断改进他的技术,每一个新的受害者都在帮助他打磨那套武器。

森田扶郑秀赫站起来,让他在摩托车座椅上坐好,然后从自己的车里取出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递给他。郑秀赫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动作迟滞,但吞咽的本能还在。

“你认识李成俊吗?”森田问。

“他住在楼上。”郑秀赫握着水瓶的手指紧了一下,“有时候我们在楼道里碰到,会打个招呼。他不怎么说话。出事之前那段时间,我觉得他变了。以前虽然不爱说话,但眼神是活的。出事前那几周,我在电梯里碰到他,他看着我的方式让我觉得他根本没认出我。那种空洞的眼神……现在我知道,和我自己应该是一样的。”

“姜太浩呢?”

“他和我一个车间,工位隔了两排。他出事前三天,我看到他趴在焊接台上发呆,电弧都没关,差点把工作服烧起来。我走过去拍了他一下,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说了一句话:太浩哥,你说人有没有可能既活着,又已经死了?”

森田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姜太浩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可能已经进入了执行前的最后阶段,已经开始在意识层面完成生与死的剥离。椚原的心理操控之所以能够奏效,本质上就是把这种剥离做得足够彻底——让一个人相信,他的肉体虽然还活着,但他的灵魂已经不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一段需要被清偿的历史。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森田对郑秀赫说,“把你在榊诊疗室经历的所有细节写下来。从第一次踏进那扇门开始,到每一次治疗的内容,到耳机里的声音,全部。越详细越好。如果有你记得的日期、时间、说话的内容,都写下来。这会成为证据。”

郑秀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但我有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椚原医生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在我脑子里植入了什么东西——那些东西现在还在吗?”

这个问题让森田愣了一下。他不是心理医生,他无法判断椚原的催眠诱导是否具有持久性的残留效应。耳机已经被踩碎了,音频信号已经中断了,但那些被反复强化的暗示是否还潜伏在郑秀赫的大脑深处,像一个未被删除的程序,只等某个触发条件再次激活,没有人知道。森田沉默了几秒,然后坦然承认:“我不知道。所以你需要远离任何可能触发你行为的地点,尤其不要一个人待着。我会找专业的人来帮你。”

他把郑秀赫扶上汽车的副驾驶座,然后返回摩托车旁,用手机对着散落的气瓶、导火索和工具包拍了几张照片。拍完照片,他把工具包装进了自己的后备箱,然后开车送郑秀赫回家。下车前,郑秀赫的妻子已经在楼道口等着了。那是一个个子不高、穿着褪色碎花围裙的女人,看到丈夫从一辆陌生轿车上走下来,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讶,然后眼圈迅速泛红。她冲过来抓住郑秀赫的胳膊,用桓国语急促地说了些什么,声音又急又碎,像是要把这些天的恐惧一次性全部倾泻出来。郑秀赫低头听着,没有辩解,只是轻轻把手放在妻子的肩膀上,拍了两下,然后回过头看了森田一眼。

“那个笔记本,我会写。”他说,“然后我送过去给你。”

森田点了点头,目送夫妻二人走上消防楼梯,确认门关好之后才发动汽车离开。

距离和朝仓葵约定的见面时间还有不到两个小时。森田驱车朝新野市立图书馆的方向开去,脑子里正在重新整理证据链条。郑秀赫的证词填补了一个关键空白——入职体检和心理评估如何从企业福利变成筛选工具。东都工业园的外籍劳工心理健康关怀项目,从名称到流程,看起来都是无可挑剔的企业社会责任项目。但这个项目的唯一执行机构是榊诊疗室,而椚原耕一利用这个项目的合法外衣,接触到了大量桓国籍劳工,从中筛选出那些负罪感最强、暗示感受性最高的个体。

但这个项目是谁推动的?东都保险是工业园多家工厂的商业保险提供商,理赔部长完全有资格在客户面前推荐“心理健康关怀服务”作为增值项目。如果这个项目的合作方推荐来自桐生彻,那么整个链条就完整了——桐生把椚原推上合法渠道接触目标人群,椚原完成筛选和诱导,影山设计并执行保险工具,理赔金通过境外空壳公司回流,三人各取所需。

但影山为什么背叛这个组合?又为什么现在试图借他之手揭发桐生?森田觉得这背后可能藏着更复杂的动机。

新野市立图书馆是一栋三层高的灰色建筑,坐落在市区中心一条安静的街道上。森田停好车,走进图书馆大门时正好是九点五十分,阅览区里只有几个老人在翻报纸。他按照朝仓的指示上了二楼,穿过一排排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在东侧最深处的阅览区角落里找到了她。

朝仓葵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不相关的书作掩护。她今天没穿警服,便装是藏青色卫衣和牛仔裤,短发别在耳后,露出一对极细的银质耳钉。看到森田走来,她抬起眼睛,眼神里的警觉像一道快速扫描的激光,确认来人是他,随即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桌面。

“都在里面。椚原和桐生之间的资金往来时间线,我梳理成了表格。从四年前的第一笔到现在,总共有十七笔,总额将近一千万瑞穗元。”朝仓压低声音,语速很快,“转账模式有一个规律。每一笔转账都发生在你们公司特殊理赔案件结案后的三天内。转账金额和理赔金额之间存在一个固定的比例——大概是百分之十二左右。这个比例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一位。这不是临时起意,是事先约定好的分赃比例。”

森田抽出信封里的文件,快速浏览。朝仓做的数据分析和表格极其专业——四年的资金流水被按时间排列,每一笔转账都标注了对应的理赔案件编号。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转账从四年前持续到去年年底,但在大约八个月前,转账记录突然中断了。最后几个月的时间段里,椚原没有再向桐生的私人账户转过任何款项。

“中断了。”森田说,手指点在那段空白处。

“对。但理赔案件没有中断。从你们公司的系统记录来看,这八个月内至少有三起符合特征的特殊理赔案。李成俊是其中之一,姜太浩是其二。理赔金照付了,但椚原没有再给桐生分成。我看了一下公司内部审批流程,那三起案件,都是桐生彻亲自签批的。”

森田靠在椅背上,思维的齿轮在高速运转。桐生彻在最近几个月内仍然在审批这些骗保案件,但他不再从椚原那里拿钱。这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他们的合作关系发生了某种变化,桐生因某个未知原因放弃了自己的分成;要么——桐生和椚原之间出现了裂痕,裂痕大到足以让资金链断裂。而就在这个时间段,影山贵文开始通过森田传递SD卡录音,开始引导他调查桐生。三方关系中的某一块拼图可能已经移位。

“影山呢?”森田问,“这些转账记录里有没有影山的名字?”

“没有直接出现。”朝仓翻到文件的最后一页,指着一行高亮标注的数据,“但我在查椚原账户时发现了一个隐藏的子账户。这个子账户没有用椚原的名字开立,而是通过一个代理机构托管。子账户的资金流向只有一个去向——每年分四次,以‘咨询费’的名义汇入同一个个人账户。账户持有人的名字写的是房屋租赁公司的代收账户,我追溯下去发现,实际控制人是影山贵文的姐姐。”

森田沉默了好一会儿。影山的姐姐——那个在旧居中递给他笔记本的女人。从头到尾,她的平静、她的克制、她对弟弟所做一切的坦然接受,都让她看起来像是一个旁观者,甚至是某种程度上的知情者。森田本以为她只是出于对弟弟的忠诚。但现在看来,她的角色也许远比表面看到的复杂。也许她不只是知情者,而是被动或主动地参与了资金链的一环。

“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朝仓合上文件,盯着他。

“我需要和影山再见一面。”森田说,“他一直在引导我查桐生,但他对自己在整条链条中的角色避而不谈。现在有了这些数据,我可以逼他摊牌。”

“你觉得他会说实话?”

“不一定。”森田把信封收进公文包,“但我需要证明一件事——这三个人之间,到底是谁在利用谁。如果影山从一开始就在利用椚原和桐生来完成自己的实验,那他可能比另外两个人更危险。但如果他是被迫的,或者他在某个节点上反悔了,那他的证词可能是唯一能钉死另外两个人的武器。”

朝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去之前,最好先确认一件事——你的车、手机、公寓,有没有被监控。影山能提前预判你的每一次行动,这种程度的情报掌握不可能仅仅靠跟踪和肉眼观察。你需要做一次彻底的反窃听排查。这方面我不专业,但我认识一个能做的人,技术课退役,现在自己开电子安保公司,嘴很严。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联系。”

“越快越好。”

朝仓点点头,站起来收拾东西。临走前,她顿了一下,回头看着森田。“森田先生。如果椚原和桐生上面还有人——能够在警方系统里设监控警报的人——那这个案子的根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深。你确定要继续查?”

森田想起女儿在冰箱上贴的那幅水彩画,想起郑秀赫在铁道口前那双空洞的眼睛,想起影山姐姐在旧居中说的那些关于战后劳工的往事。他把公文包拎起来,向朝仓鞠了一躬。

“继续。”他说。

朝仓看了他两秒,然后利落地转身离去。她的脚步声在图书馆安静的走廊里逐渐远去,最后被书架之间厚重的静默完全吞没。

森田独自坐在阅览区角落里,把朝仓给他的信封拿出来重新翻看。他的目光停在那段资金流水的时间轴上。椚原给桐生转账的时间点,椚原给影山姐姐所在账户转账的时间点,案件发生的时间点——三条线在图表上交错穿插,形成了一张精密的时间网络。但在这张网的某个节点上,有一根线断了。就在八个月前。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岩濑的电话。

“岩濑警官,再帮我一个忙。查一下八个月前,新野工业园或者周边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和桓国劳工相关的重大事件。不是交通事故,不是刑事案件——可能是劳动争议、罢工、集会,或者任何上了新闻的东西。”

岩濑那边传来键盘敲击声。过了几分钟,他回话了。“有一条。八个月前,桓国劳工权益促进会在东都地方法院提起过一桩诉讼,被告是东都制铁,诉求是要求追认战时劳工的损害赔偿权利。这个案子和二十年前那桩著名的赔偿案一脉相承,但角度不同,诉讼请求针对的是精神损害赔偿。新闻上说,这次诉讼的原告团召集人是一个叫郑仁秀的桓国裔社会活动家。对了,这个人姓郑,和郑秀赫有没有关系我不清楚。”

“结果呢?”

“被驳回了。法院认为诉讼时效已过,不予受理。”

森田挂断电话,在安静中坐了很久。图书馆窗外的阳光正在被新一波云层吞没,阅览区里的光线逐渐变暗,书架投下的阴影拉得很长,像一道正在缓缓闭合的门。那条时间轴上的断裂点终于有了注解。八个月前,一场劳工赔偿诉讼被驳回,失败的社会运动在媒体上只停留了不到一周就被遗忘。但在这条地下暗流中,那个事件改变了某些东西,动摇了某个平衡。也许有人在这场败诉中看到了继续榨取的正当性,另一个人则在同一场败诉中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角色。森田想,影山或许就是在那时候开始为今天的摊牌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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