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阴影中的同事

从榊诊疗室出来后,森田圭介没有回家。他把车开到了东都湾附近的一座滨海公园,找了一张面朝大海的长椅坐下来。初冬的海风裹着咸腥味扑面而来,把诊疗室里那股薰衣草精油的甜腻感从鼻腔里彻底刮走。他需要清理思绪,需要让那些在催眠访谈中高度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重新评估眼下所处的局面。

海面上有一艘货轮正在缓缓驶向港口,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像某个巨兽在雾气中发出的叹息。森田看着那艘船,开始从头梳理所有线索之间的连接方式。

影山笔记本中的七个案例、刹车片一致的异常磨损、隐藏特约条款将理赔金导入第三方账户、姜太浩纸条上反复书写的“偿还”、崔顺基提到丈夫半年前在榊诊疗室接受治疗后性格开始变化——所有这些线索都指向同一条操作链:有人负责筛选目标,将桓裔劳工后代中那些负罪感最强烈的人挑选出来;有人负责植入暗示,通过心理治疗的名义逐步瓦解他们的自我意志;有人负责将保险工具嵌入这个流程,让每一次死亡都能产生经济收益;还有人负责善后,确保每一笔理赔金都按照预设的路径流入指定账户。

从分工来看,椚原耕一负责的是筛选和植入环节,影山贵文负责的是保险工具的设计和执行。但这两个人之间需要一座桥梁——一个能够将心理评估数据转化为具体保险方案的人。这个人必须同时掌握两边的信息:既要知道哪些人已经被“诱导”到了可执行阶段,又要能够在保险公司的系统里完成保单的设立、特约条款的植入以及后续理赔流程的干预。

森田望着海面,脑海里浮现出桐生彻办公室里那张红木办公桌。理赔部部长。审批链的最终环节。能够越过常规审核流程直接签批特约条款的人。森田又想起桐生在三年前拍板维持“疲劳驾驶”结论的旧案,还有那份从未被移交的影子调查报告。如果他的推断正确,桐生彻就是那座桥梁——或许还不止是桥梁。他可能是整条链条的中心枢纽,负责协调椚原的心理操控数据与影山的保险工具,确保每一个环节都不出错。

但这个推断有一个问题。如果桐生彻是中心枢纽,那他为什么在三年前压下影山的异议报告后,又让影山全身而退?为什么不在那个时候就把影山彻底解决掉,而是任由他带着所有证据搬到暮谷小镇,继续做那些墙上贴满剪报的实验?

只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影山手里握着足以制衡桐生彻的东西。SD卡里的那段录音就是证据之一,但那段录音只记录了桐生彻和椚原之间的部分对话,并不能证明更早的历史。也许还有更致命的证据被影山藏在别处,而那张被胶带贴在他笔记本封底夹层里的SD卡,只是影山故意放出的一个引子——一个引导森田继续追查下去的线索。

如果是这样,那么影山从头到尾都不是被动的一方。他离职后仍然在继续实验,继续物色新的目标,但他同时也在暗中收集合作伙伴的罪证。他在等待一个时机,或者说,在等待一个合适的人出现——一个能够替他完成他无法亲自完成的事情的人。

森田忽然产生了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想法。他为什么能在档案室里顺利调阅那份三年前的旧案?为什么在事故现场能找到那片被动了手脚的刹车片?为什么影山的姐姐那么轻易地就把笔记本交给了他?这一切似乎过于顺利,顺得像一条被清理过障碍物的跑道,每一条岔路口都被堵死,只留下一条通向终点的路径。而那个终点,站着影山贵文。

他正在被人引导。就像椚原引导那些桓国劳工一步步走向悬崖一样,影山也许正在引导他一步步走向某个预先设定好的结论。

海风突然变大了,吹得他的风衣下摆猎猎作响。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张在挡风玻璃上发现的纸条。“我会找到它。”影山说的“它”,指的是什么?是他内心的脆弱点,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森田发现自己在过去四十八小时里忽略了一个关键问题——影山虽然给了他SD卡,但从未正面回答过一个核心问题:椚原耕一和桐生彻之间究竟是通过什么渠道建立联系的。如果他能找到这个渠道的实物证据,就不需要依赖影山的线索,而可以绕过影山,直接从第三方切入。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朝仓葵发来的消息。朝仓葵是新野警署刑事课的一名巡查,三十岁出头,短发,话不多,做事利落得像一把刚开刃的刀。她是在姜太浩案被移交刑事课后介入的,和森田有过几次简短的工作接触。森田对她印象最深的,是她在第一次翻看案卷时说的那句话:“这些案子表面上看是自杀或事故,但如果你把所有死者的共同点拉出来,就会发现他们属于同一种人——被某种外力驱使的人。”当时森田没有接话,但他心里记住了这个女人。

朝仓的消息很简短:“查到了你要的东西。方便电话吗?”

森田回拨过去。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背景音是警署办公室里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和打字声,朝仓的声音在这种嘈杂中反而显得格外清晰。

“森田先生,我把你给我的特约条款账户账号做了逆向查询。椚原耕一名下账户的资金流向看起来很正常,大部分标注为‘心理咨询费收入’,但这里面有个障眼法——他在过去两年内,每隔一个固定周期就会从账户中向一个境外空壳公司转出一笔款项。那个空壳公司注册在八丈群岛,名义上是经营进出口贸易,实际控制人用的是代理人身份,光看登记信息几乎查不出什么。但我比对了转账节点和你们的保单记录,每一次转账都发生在理赔金到账后的两天内。时间点完全吻合。更重要的不是这个。”

朝仓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翻动纸张。森田能听到纸张摩擦的沙沙声,然后是朝仓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更重要的是,在椚原的第一批转账记录里,有一笔资金汇给了另一个账户。这个账户不属于境外空壳公司,而是一个本地的私人储蓄账户。户主姓桐生。”

森田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桐生彻的私人账户。“金额多少?”

“三百万瑞穗元。日期是四年前的三月十五日。”朝仓的声音压低了,“这个日期恰好是影山笔记本里第一个案例发生的时间。这不是巧合,森田先生。如果这三者——椚原、影山、桐生——从一开始就有资金往来,那他们之间的关系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

森田闭上眼睛,脑海里正在迅速重组时间线。四年前的三月,第一个案例发生。同一时间,椚原向桐生的私人账户转入三百万。而在那之前,影山应该已经和椚原建立起了某种合作机制。三年前,影山发现朴正熙案的异常并写了异议报告,随后那份报告被桐生压下,影山离职。离职之后,影山没有选择公开这些证据,反而继续在暮谷隐居,继续做他的记录和“实验”。这个时间线的逻辑链条有一个缺口——如果四年前这三人是合作关系,为什么仅仅一年后影山就调转枪口指向了自己经手的案件?内部矛盾,或者是影山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另外两人共享同一个目标。

“朝仓警官,你能查到这笔三百万转账的备注信息吗?”

“备注栏写的是‘咨询顾问费——第一期’。但椚原给桐生支付咨询顾问费——这不合理,桐生是理赔部长,椚原是心理医生,两人的职业在正常业务中根本不可能产生咨询关系。这笔钱的真实性质,我不用解释你也明白。”

她不需要解释。森田心里已经给这笔转账下了定义——分赃,或者封口费。但四年前的第一期,说明这个利益链条搭建于影山笔记本第一个案例发生的同时,而非之后。这意味着,桐生彻在整个链条的启动阶段就已经介入,甚至可能是链条的发起人。

“我把这些数据整理成文档,加密发给你。你用的设备安全吗?”

“不太确定。”森田实话实说。他现在对自己的任何电子设备都不信任。手机可能被监控,车上的导航系统可能被定位,甚至连他公寓里的路由器都可能被植入了某种嗅探程序。影山能精准掌握他的动向,桐生能在办公室里预先布置好“年度心理评估”的陷阱,这都需要持续不断的情报支持。

“那我放在线下。明天上午十点,新野市立图书馆二楼东侧的阅览区,我能腾出一个小时。到时候当面给你。”朝仓停顿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层犹豫,“森田先生,有件事我得告诉你——我在调取椚原账户流水的时候被系统标记了。今天早上,我的直属上司找我谈话,问我为什么越权调取与当前案件无关的金融数据。我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了,但我不确定能撑多久。”

森田感到一阵寒意从尾椎骨蹿上来。朝仓是刑警,她在执行公务过程中调取数据属于正常权限范围内的操作,但居然被标记、被谈话——这说明椚原的金融数据在警方系统中被设置了某种监控警报。能设置这种警报的人,权限至少在新野警署刑事课长以上。桐生彻和椚原的关系网,显然不止于保险公司的理赔部。

“收到。你自己小心。”森田说。

“你也是。”朝仓挂断了电话。

森田放下手机,重新望向海面。货轮已经驶进了港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海雾正在从外海方向缓缓逼近,低垂的云层和海面之间几乎看不出界限。他感觉到整个案件正在从四面八方收紧,像一个正在闭合的套索。前有椚原的催眠陷阱,后有桐生彻在保险公司内部的权限庇护,中间还有一个目的不明的影山贵文在暗中牵线操控。而在他们之上,似乎还有更大的力量在保护这个链条不被曝光。

他想起影山姐姐在旧居里说的那句话:“他只是在帮他们完成选择。”如果这句话反过来理解呢?如果那些桓国劳工确实被赋予了“选择”,但选择的内容不是他们自己以为的“偿还”,而是被精心设计的另一个剧本呢?每一个坠崖的人或许在最后一刻都相信自己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为家人换来财富,为父辈清偿债务,为灵魂赢得解脱。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的选择是被植入的,他们的意志是被重新编写的,甚至连他们的负罪感,都可能是被刻意放大和利用的工具。

而那个工具的设计师——椚原耕一——此刻或许正在他诊疗室的灯光下,翻阅着下一个目标的评估量表。

森田站起身来,沿着海岸线走回停车场。海雾正在迅速逼近,已经吞没了远处灯塔的灯光。他发动汽车,打开了近光灯。两道黄色的光束穿透渐浓的雾气,照出的范围极其有限,只能看到前方两三米的路面。

他开得很慢。雾气从车窗缝隙里渗进来,带着冰冷的水汽。车内收音机正在播放深夜新闻,主播用毫无感情的声音播报着东都周边发生的交通事故、失踪人口和未破悬案。这些消息在雾夜中听起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森田伸手关掉了收音机。车内陷入彻底的安静,只剩下雨刷的节律和轮胎压过积水的沙沙声。

前方转弯。近光灯照出了一排沿着公路边缘延伸的防撞护栏,那些护栏是崭新的,漆面锃亮,在灯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森田注意到护栏上贴着施工告示,落款日期是今天。这是一段今天才完成更换的路段。

他放慢了车速,目光扫过护栏边缘。然后他看到了。在护栏末端的最后一根立柱上,被人用喷漆喷了一个符号,深灰色的漆在白色的金属面上显得格外触目。那是一个首尾相连的圆环,中间穿过一条折线,像被扭曲的字母K和O的交叠——那是影山笔记本扉页上画着的同一个符号。

代号K.O.的标记。影山在说:下一个目标已经锁定了。而且他不怕让森田知道。

森田猛踩刹车。车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滑行了一小段才停住。他把车窗摇下来,探出头去看那个符号。雾气在他面前翻涌,空气中隐约混着喷漆未干的化学溶剂气味。是新喷的。可能就在几个小时之前。

他打开车门走下来,用手电筒照着护栏下方的路基。路基边缘的泥土里有新鲜的脚印,不止一双。其中一组脚印很深,鞋底花纹是工装靴特有的菱形纹,朝护栏方向走了几步,然后消失——就像那个人走到这里,喷下符号,然后转身原路折返,上了停在路边的一辆车。

森田沿着脚印往回追踪。脚印在上行大约三十米后中断了,地面上留下一组新鲜的轮胎压痕。轮胎压痕是双轮的,后轮比前轮宽将近一倍——那是重型摩托车的轮距特征。

摩托车。和撞倒李成俊妻子的那辆摩托车。

他蹲在路边,用手电筒的光束一寸一寸地扫过地面。在轮胎压痕旁边,他发现了另一样东西。一枚被踩进泥里的烟蒂,烟蒂末端没有过滤嘴,是手工卷制的。森田用手帕包着捡起那枚烟蒂,凑近闻了闻。烟草味混着一种陌生的甜香,不是薄荷,也不是寻常的香料,而是一种他不熟悉的气味。也许是桓国的某种传统烟草,或者是私人调配的特制烟丝。

他把烟蒂装进证物袋,站起身来,重新审视那枚喷在崭新护栏上的符号。这条路通向姜太浩出事的铁道口,也通向影山贵文藏身的暮谷小镇。护栏是今天新换的。符号是几个小时前喷的。时机精准到令人背脊发凉。如果代号K.O.的下一个目标正在被诱导走向一场新的“事故”,那这场事故的发生地点,会不会就是这条路?

森田快速返回车里,拨通了岩濑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在即将自动挂断的前一秒接通了。岩濑的声音带着被吵醒的沙哑和不自觉的紧张。

“岩濑警官,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最近几天,新野工业园或者周边地区有没有桓国籍工人主动要求购买意外险的记录?”

“现在几点你知道吗……”

“这很重要。我怀疑下一个目标已经被锁定了,可能就在这两天内行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森田听到了岩濑起身、开灯、翻动文件的声音。“我记得今天白天有人提过一嘴,工业园有个姓郑的桓国工人,今天下午来交通课问过关于交通事故理赔的事。我当时没在意,因为这种事很常见。但你说到意外险——他好像也提到了想了解保险的事,不过交通课的人没跟他多说。”

“全名。我要他的全名和住址。”

“你等一下,我查一下记录。”岩濑把电话夹在肩膀上,手指在键盘上敲击,速度飞快。过了半分钟,他报出了一串信息,“郑秀赫。三十九岁。住新野市四丁目团地,和李成俊是同一栋公寓的邻居。职业是焊接工。”

“你明天一早就去找到他,不要让他单独行动。”

“森田先生,交通课没有权限——”

“不是在执行公务。”森田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岩濑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急促,“这是私下的请求。这个人可能正在被某种东西驱使着走向死亡,而他自己甚至不知道。你找到他,看着他,别让他做任何冲动的事,直到我来。”

他挂断电话,重新发动汽车。雾气越来越浓,前方的道路几乎完全消失在白色的帷幕里。他打开双闪灯,缓缓驶进雾中。那个首尾相连的圆环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像一只从黑暗中睁开又闭合的眼睛。影山的纸条、椚原的暗示、桐生的警告、朝仓的情报、护栏上的符号——这一切正在向同一个中心点汇聚。代号K.O.或许就是郑秀赫,也可能不是。但不管下一个目标是谁,他必须抢先一步找到那个人,在对方的意志被彻底瓦解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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