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森田圭介再次驱车驶向暮谷镇。他在出发前做了三件事:把朝仓给的信封复印件锁进了公司档案室只有他自己有权限开启的柜子里;给前妻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让她带女儿去名古屋的娘家住一周,理由是“东都最近流感很严重”;然后把手机电池拆了出来,SIM卡折断,换上了一张昨天在便利店买的预付费新卡。
通往暮谷的山路和上次一样荒凉,但这次没有深灰色轿车跟踪他。他每隔几分钟看一眼后视镜,确认后方始终空旷。暮色渐深,山间的雾气又开始聚拢,远光灯照出去只能看到翻涌的白色。他凭着记忆在岔路口右转,驶上那条通往铁皮小屋的碎石路。
影山贵文的房子亮着灯。那盏绿色玻璃罩的台灯透过窗帘的缝隙漏出几线幽幽的光,在雾中看起来像一只独眼。森田把车停在上次的同一位置,没有熄火,先观察了一会儿。院子里没有新车辙,后门仍然是虚掩的。一切和上次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仿佛这几天发生的事在这个地方从未留下痕迹。
他推门进去。影山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正在往墙上一张新的图板上钉东西。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右手在空中挥了一下,像在招呼一个老熟人。
“比我预估的晚了四个小时。郑秀赫那边花了你不少时间吧。”
森田没理会这句开场白。他把朝仓的文件夹从公文包里抽出来,放在影山的书桌上,摊开在台灯光圈的正中央。影山低头扫了一眼,手中的图钉停在半空中,然后缓缓把图钉按进墙上的软木板里,这才转过身来面对森田。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森田注意到他右眼角下方有一块肌肉在轻微跳动,那是疲劳还是紧张,说不清。
“你的数据分析能力比桐生手下那些废物强。不过你漏了一个账户。”影山说。
“我没漏。你姐姐的账户。”
影山沉默了。他慢慢把手中的图钉盒放在桌上,在扶手椅里坐下来。那张枯瘦的脸在绿色灯光下看起来比上次更苍老了几分,眼窝深陷得像两个被掏空的洞。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似乎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已经不再是他在山路上跟踪观察的对象,而是一个带着足够筹码坐在他对面的对手。
“在给你解释我的动机之前,我需要先让你看一样东西。”影山打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从中取出一只铁质的旧饼干盒,盒盖上印着早已停产的桓国饼干品牌,铁皮边缘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暗灰色的锈迹。他打开盒子,里面没有饼干,只有一叠照片、几封用铅笔写在劣质信纸上的信,以及一本薄薄的银行存折。所有物品都散发出陈年纸张特有的酸腐气味。
影山从照片里抽出最上面的一张,递给森田。照片是黑白的,边角泛黄,拍摄时间显然可以追溯到森田出生之前。照片上是一群站在工厂大门前的少年,最大的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穿着破烂的工作服,光着脚,脚踝上沾满了黑色的煤灰,脚趾间塞满了煤渣和冻疮留下的疤痕。他们的脸很小,颧骨高耸,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压榨到极致之后的空洞。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桓国文字,笔迹稚嫩,像是识字不久的人勉强写下,下面有人用瑞穗语在旁边标注了翻译:“昭和二十年三月,九州八幡制铁所,第一车间第三班组。崔、姜、李、郑、朴、影。”
森田的目光停在最后一个姓氏上。“影”不是常见的桓国姓氏,但它的确存在于桓国南部某些地区的宗谱中。他抬起头看着影山。
“最右边那个是我父亲。”影山说,声音比刚才低了整整一个音阶,“昭和十九年被带去的,那时候他十五岁。在八幡制铁所干了两年,炼钢炉旁边,没有防护,没有工钱,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昭和二十年工厂被轰炸的时候,他跑了出来,一路往南走了将近三个月才回到桓国。他以为回到家乡一切就结束了,但桓国的乡亲已经不再把他当成自己人。他后来改了姓氏,用我母亲的姓,想彻底埋葬那段历史,但没有用。那东西像影子一样粘着他,一直到他死都没有甩掉。”
影山把照片从森田手中拿回来,放回饼干盒里。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但表情依然保持着一个旁观者的克制,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出生在瑞穗。我父亲战后还是来了瑞穗,因为他发现在桓国他活不下去,在这里至少能找到一份工厂的工作。但他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说桓国话,也从来不让我学。他给自己取了一个瑞穗名字,逼着我和姐姐只说瑞穗语,任何时候都不许提起我们的根。他以为这样就能保护我们,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病。我上中学的时候,有一次在课堂上老师问到了家庭背景,我按照父亲教的那套说法回答,坐在后排的一个同学冷笑了一声说:‘你是桓国人吧,你爸是八幡的劳工吧。’他说得没错。我从来没去过桓国,不会说一句桓国话,但在他们眼里,我还是桓国人。”
他停了一下,拿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然后继续说下去。
“我进东都保险的时候,发现理赔部处理的涉及桓国籍工人的案件,赔付金额总是低于瑞穗籍工人。这几乎成了一条不成文的惯例,没有人明说,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我开始主动接手那些无人愿意碰的案件,专门调查桓国籍劳工的理赔。最初的想法很简单,我想用我的专业技能替这些人争取他们应得的赔偿。但后来我发现,赔偿改变不了任何事情。他们拿到钱,搬到别的地方,然后继续沉默。他们心里那个洞是钱填不满的,因为那个洞不是他们自己挖的,是整个社会花了将近一个世纪,一铲一铲在他们身上挖出来的。”
“所以你和椚原合作了。”森田说。
“椚原是五年前在一个学术会议上认识的。他当时在讲台上发表了一篇论文,题目是《代际创伤的行为诱导潜力》,满屋子的人都听得如坐针毡,只有我听到最后。他那篇论文的核心观点是——代际创伤不仅是一种心理现象,更是一种可以被外部力量激活、引导和利用的神经行为机制。说白了,就是如果你知道一个人的创伤在哪里,你就可以通过一系列暗示操作,改变他的决策路径。”影山苦笑了一下,“在座的听众都觉得这个观点太激进,但我听懂了。因为他研究的对象,和我从小在父亲身上观察到的东西,完全吻合。”
“然后你把他介绍给了桐生彻。”
“桐生是我引荐的。不是介绍给椚原,而是把椚原介绍给桐生。”影山纠正道,“那是我这辈子犯的最大的错误。我那时候以为桐生只是一个在体制内想往上爬的中层管理者,一个有权力但是可以被说服的人。我想通过他推动一套针对桓裔劳工心理健康的专项保障方案——正规的、受监管的那种。但我低估了桐生彻的嗅觉。他听完我的设想之后,问的第一个问题不是‘怎么做’,而是‘能赚多少’。”
森田翻开朝仓的文件夹,指着资金流水中第一笔标注为“咨询顾问费——第一期”的转账。“四年前的三月十五日。第一笔。是你安排的还是他?”
“是他。他直接绕过了我,和椚原建立了资金通道。我是在两个月后发现这件事的,但那时候第一个案例已经发生了。编号001。桓国籍工人,四十五岁,在国道路段发生‘疲劳驾驶’事故,理赔金两千四百万瑞穗元。椚原完成了筛选和诱导,我设计并执行了保单工具,桐生负责在内部审批环节开绿灯。理赔金到账后,椚原从中抽取百分之十二转入桐生的私人账户。”影山顿了顿,“我拿的也是百分之十二。我的那部分,全部通过托管账户打到了我姐姐名下。”
“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姐姐也牵扯进来?”
“因为我需要一个人帮我保管,也需要一个人替我关注那些受害者的情况。我姐姐和我不一样,她没有参与实验,她只是帮我保管那些钱。”影山的声音忽然变得沉重起来,他将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低头沉默了片刻,像在积蓄某种力量,“说实话,那些钱——我一分都没有为自己用过。”
森田冷冷地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第一笔钱到账后,我去了朴正熙的葬礼。那天下着雨,和今天一样。他的妻子跪在灵前,两个孩子站在她身后,最小的那个大概只有七八岁,穿着一件明显过小的黑色外套,袖子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冻得发紫。我躲在人群最后面,听着和尚念经,听着亲戚们窃窃私语说‘终于还清了’——他们说的是什么还清了?没有人说得清楚。但每个人都在说这个词。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做的这件事——我设计的保单,我签批的条款,我安排的那条通向悬崖的路径——是一台完美的机器。它把一个人的死亡变成了一串数字,然后那串数字变成了一笔钱,然后那笔钱又变成了另一群人嘴里一句‘终于还清了’。”
影山抬起头,眼眶里没有泪水,但有什么东西在他瞳孔深处崩裂开来,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弦终于断了。
“我没办法停下来。”他说,“实验一旦开始,就没法停下来。因为每一个人都在里面扮演了不可替代的角色。桐生要钱,椚原要数据,我要——我也不知道我要什么。也许是证明给我父亲看,那些负罪感是可以被量化的,可以被拆除的。也许是证明给我自己看,我和他们不一样,我只是在研究。”
“但你不是在研究。”森田说,“你在杀人。”
“我没有杀任何人。”影山的语气忽然变得尖锐,但那种尖锐不是攻击性的,更像是一种防御性的应激反应,“我只是给了一套方案。做选择的是他们自己。李成俊选择了坠崖,姜太浩选择了撞栏,郑秀赫选择了铁道口——每一个人的选择都是他们自己的。我只是在他们做选择之前,让他们相信那个选择是正确的。”
“你把工业气瓶交到一个人手里,把刹车片磨到失效临界点,在别人耳朵里塞进实时指令——这也能叫自由选择?”
影山没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那盏绿色台灯的光打在他凹陷的眼窝和突出的颧骨上,让他看起来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蜡像。
森田继续说下去,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在房间的寂静里像钉子敲进木头。“八个月前。东都地方法院驳回了桓国劳工损害赔偿诉讼。那是战后劳工遗属最后一次通过司法途径寻求精神损害赔偿的尝试。败诉之后,你那根紧绷着的弦出现了变化。资金链也在那之后断了。椚原不再给桐生转账,但理赔案件照样签批。你也不再配合他们。”
影山的呼吸变重了。他维持着闭眼的姿势,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让森田始料未及的话。“那个诉讼的原告团召集人,是一个叫郑仁秀的人。郑仁秀是郑秀赫的叔叔。椚原把郑秀赫锁定为目标,不是随机筛选的结果,是报复。桐生想给那个桓国活动家一个教训。他要让郑仁秀知道,他侄子的死会被做成一场没有破绽的意外,没有人能证明什么。就像没有人能证明当年的劳工损害赔偿一样。”
森田感到后背一阵发凉。如果影山说的是真的,那么郑秀赫不是随机被选中的,而是被刻意挑出来的一枚用来传递威胁的棋子。这意味着这个链条上的暴力程度已经升级了——从图财害命,到用一个人的死亡来向另一个人传递恐惧。
“你是什么时候决定反过来对付他们的?”
“法院驳回诉讼的那个晚上。”影山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之前的锐利,只剩下一种被烧尽之后的灰烬般的平静,“我坐在这个房间里,看着墙上这些图表,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我花了四年时间研究代际创伤的内化机制,但从未真正想过——我自己就是研究对象之一。我和李成俊、姜太浩、郑秀赫之间,没有本质区别。我们都继承了一种被剥夺感,只不过他们选择用死亡来偿还,而我选择用见证他们的死亡来证明我可以理解。但我证明给谁看?证明给我父亲看?他三十年前就死了。所以这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巨大的自我欺骗。我不是在解决问题,我是在重复问题。从那以后,我不想继续扮演桐生彻和椚原手中的工具了,所以我把资金链切断了。他们从那时起就开始警惕我。”
“然后你在我的记事本里藏了SD卡。”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还在问‘为什么’的调查员。”影山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块新钉上去的图板前面,手指点着图板中心的一张照片,“其他人只想尽快结案。只有你问到了那些桓国人的动机,问到了受益人的账户,问到了心理诊所的存在。你是唯一一个能捅破这一切的人。所以我给了你SD卡,让你听到桐生和椚原的对话,让你顺着资金链追到我。我设想的结局很简单——你找到足够证据,把桐生和椚原送进监狱,而我作为关键的证人,你可以考虑给我一个机会。”
森田正想追问更多,他口袋里的新手机突然震动了。是朝仓打来的。
“森田先生,郑秀赫不见了。”朝仓的声音急促,背景里能听到警用无线电断断续续的电流声,“他妻子说半个小时前有人敲门,她去开门,门口站着的人穿着维修工制服,戴着帽子和口罩。那人说楼下的水管爆了,需要郑秀赫下去帮忙看一下。郑秀赫当时在里屋写笔记,听到声音就出来,跟着那个人下了楼。他妻子等到现在人没回来,下楼去找,发现楼下的水管根本没有爆。监控拍到他和那个人上了停在后巷的一辆白色面包车,没有车牌。朝仓停顿了一下,补充道:郑秀赫走的时候,往家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妻子说他在哭,但没有喊叫,也没有挣扎,很顺从地就跟人走了,像被什么东西牵着一样。”
森田转头看向影山。影山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是椚原。”影山说,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森田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东西——恐惧,“他启动了备用方案。郑秀赫耳朵里的耳机虽然被你踩碎了,但如果椚原之前在他身体里植入了更深层的非听觉触发机制——气味、画面、特定语调或者别的触发性符号——他可以绕过听觉直接激活那个程序。郑秀赫不是你看到的那样已经完全清醒的。他身体里还有另一个郑秀赫,在等着被叫醒。而现在那个被叫醒的郑秀赫,不认识你,也不认识他妻子,只认识一件事。”
“什么事?”
“完成偿还。”
森田抓起车钥匙冲向门外,身后传来影山翻开抽屉、取出某样金属物品的声音。他没有回头,但他听到影山的脚步声跟了上来,那双旧皮鞋踩在碎石地面上的声音急促而决绝。山风从半开的门外灌进来,吹得墙上那些贴满剪报和图表的软木板簌簌作响,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动纸张,发出沙沙的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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