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破晓前的撞击

东都的雨季总是来得很突然,像是有人在天空深处拧开了一个巨大的水龙头。凌晨三点四十分,森田圭介把那辆开了八年的银色轿车停在新野谷岬弯道的警戒线外,雨刷还在拼命摆动,刮出一片模糊的扇形视野。他坐在车里没动,看了一会儿外面红蓝交替闪烁的警灯。那些光打在湿漉漉的护栏上,又弹回来,像是某种有节奏的警告信号。

副驾驶座上扔着一份传真件,纸边已经被潮气洇软。“被保险人:李成俊。保单编号:PA-4407-29。险种:个人意外伤害综合险,附加交通意外翻倍赔付。”后面跟着一串数字,那是保额。森田在保险行业干了十二年,他见过太多人把自己的命换算成数字,但这一次的数字大到让他从床上爬起来,在凌晨两点开了一个小时的车赶到这里。

他推开车门,雨水立刻顺着他的后颈灌进衣领。他整了整旧风衣的领子,朝崖边的事故现场走去。

“森田先生,这种天气还麻烦你跑一趟。”负责现场的是新野警署交通课的巡查部长岩濑,一个总是眯着眼睛的中年男人,像是一只永远睡不醒的猫。他和森田打过几次交道,知道东都保险公司派来的这个调查员,比警署里大多数人都要难缠。

“死者呢?”森田直截了当。

岩濑朝崖下努了努嘴。森田走到护栏断裂处往下看,一辆深蓝色的轻型货车四轮朝天,卧在距离路面大约四十米的碎石滩上,车顶已经完全塌陷,像被一只巨手捏扁的易拉罐。吊车的机械臂正缓缓下降,几名戴着安全盔的作业人员在雨中喊话,声音被风声撕碎。

“人已经送走了。桓国籍,李成俊,四十二岁,在新野工业园做夜班机械操作工。”岩濑翻着记事本,“初步判断是酒后驾驶,方向盘上检测到酒精残留,再加上雨天路滑,在这个弯道没拐过来,直接冲下去了。”

“酒精残留。”森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没有表态。他蹲下身,用随身携带的小手电筒照着路面。雨水在地面上形成了薄薄的水膜,但刹车痕迹仍然隐约可见——那不是一条紧急制动的直线拖痕,而是断断续续的短促印记,像是有人在踩刹车时犹豫不决,又像是刹车系统本身出了故障。

“他的家属通知了吗?”森田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通知了。妻子和一个小女儿住在团地公寓,已经派人过去了。”岩濑顿了顿,“不过……这个家属的反应有点怪。”

“怎么个怪法?”

“冷静得像在听天气预报。”岩濑挠了挠鬓角,“不哭不闹,就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问什么时候可以领遗体。我见过不下上百起交通事故的遗属,没一个是这样的。要么崩溃大哭,要么当场昏厥,最不济也是呆滞到说不出话。但她不是呆滞,她是……像是在处理一件等待已久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森田把手电筒收回口袋里,没有接话。但他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一点。

天亮之后,森田去了东都保险公司在新野的分部办公室。那是栋七层旧楼的第五层,电梯门一开就能闻到复印机墨粉和隔夜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他径直走向档案室,从金属柜里抽出李成俊的保单原件。

这份保单是十八个月前签的,年缴保费占据了李成俊月收入的将近十分之一,对于一个操作工来说,这不算小数目。但更让森田在意的是受益人的设定——法定继承人。这在人身意外险里很常见,不常见的是,李成俊在同一时间段内,还在另外两家保险公司投保了类似的产品,加上东都这份,总保额累积到了一个足以让任何人动歪脑筋的数字。

“一个操作工,买三份高额意外险。”森田把三份保单并排摊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要么他极度没有安全感,要么有人替他极度没有安全感。”

他试图调取李成俊的联系记录,发现这位投保人的手机号码在过去三个月内频繁拨打过一个已经注销的号码,而这个注销号码的最后归属人,赫然是东都保险公司三年前离职的一名公估师——影山贵文。

影山贵文这个名字,森田并不陌生。三年前他刚入职东都时,听过一次影山主讲的内训课程,主题是“非常规事故的识别与取证”。那个人讲课的方式不像是在培训保险从业者,倒像是在传授如何完美地规避保险调查。森田记得最清楚的一句话是:“任何事故都可以被还原为一条因果链。真正的高手,会让每一条链看起来都合乎逻辑。”

当时在台下,森田只当这是一句经验之谈。现在再想起这句话,他后背微微发凉。

他关掉档案室的灯,坐在黑暗里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拨通了李成俊遗属的电话。接电话的女人声音平缓,像是被熨斗烫过的布料,没有一个多余的褶子。

“李太太,我是东都保险的理赔调查员,有些细节需要和您当面确认。”

“请按程序处理就好。”那个声音说,“我丈夫的事,没有什么需要特别确认的。”

“您不觉得这起事故有任何疑点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那个声音说:“疑点是你们的工作,不是我的。他命该如此。”

挂断。

森田握着听筒,听到里面传来嘟嘟嘟的忙音。他想起了岩濑在事故现场说的那句话:像是在处理一件等待已久的事情。

下午三点,森田再次驱车前往新野谷岬。白天的现场和凌晨完全不同,昨夜被破坏的护栏已经用临时围栏替代,崖壁上的擦痕清晰可见。他沿着那道擦痕往下走,碎石坡很陡,每一步都得踩稳了才不至于滑倒。到底之后,他站在货车残骸的位置向上望——这是一条近乎垂直的坠落线,按照物理轨迹,如果车辆是在弯道处失控冲出,坠落点应该更偏右一些,因为离心力会把车身往外侧抛。但李成俊的车几乎是笔直地砸在了拐弯内角的碎石滩上。

这不是一个符合常识的坠落轨迹。

除非——车在冲出护栏之前,几乎已经完全停了下来。

他拿出手机,对着崖壁拍了几张照片。然后他注意到了什么,蹲下来,从碎石缝里捡起一片金属碎片。那是刹车片的一小部分,边缘呈不规则的断裂状,磨损面异常光滑,几乎像被抛光过。正常的刹车片不该是这样的。

森田把这枚碎片装进证物袋,塞进风衣内兜。当他起身准备离开时,余光扫到了弯道上方停着的一辆深灰色轿车。那辆车没有开灯,雨雾中只看得清一个轮廓。车窗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那辆车在他注意到的瞬间,发动引擎,缓缓驶离。

回到车里以后,森田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他拿出记事本,在空白页上写下几个关键词:刹车片异常光滑、坠落轨迹不匹配、家属反应异常、影山贵文复出。他在这几个词之间画了几条线,最后在线条的交叉点上打了一个粗重的问号。

然后他写道:如果这不是意外,而是一个被预先设计好的程序——那么执行这个程序的人,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句话写完,他自己都有些惊讶。这是一句不太像调查员会写的话,倒更像是一个小说家才会冒出的念头。但他没有划掉它。他合上记事本,发动了汽车。

当晚七点,他回到家。那是一间离地铁站不远的单身公寓,陈设简陋到只剩下基本生存功能。他把证物袋放在工作台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查阅影山贵文离职后的公开记录。

记录很少。影山离职之后,似乎在东都近郊的某个小镇住过一段时间,后来搬去了更偏僻的地方。森田在一个已经很久不更新的个人博客页面上找到了一篇三年前的旧文章,作者自称是影山的旧友,文字中透着一股惋惜和不甘。文章的结尾附了一张照片,是影山书房的某个角落,墙上钉满了各种剪报和手绘的图表,镜头虚化得厉害,但森田还是认出了其中一个核心词汇。

那是一个用红笔圈起来的桓国语词汇,意思是“偿还”。

森田盯着那个词看了很久。他曾在一本关于历史遗留问题的专题报告中见过这个说法。它指向一种特殊的心理机制:当某个群体认为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债务,那么偿还就会变成一种本能。而一个被植入本能的人,不需要被强迫,他会自己走向终点。

他突然觉得这件案子正在从一个单纯的理赔调查,慢慢变成别的东西。

手机响了。是岩濑打来的。

“森田先生,有个消息你可能想知道。”岩濑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有些急促,“李成俊的妻子今晚在团地公寓楼下被一辆摩托车撞了。轻伤,但问题是——她说她没看见任何人,也没听见任何引擎声。那辆摩托车就像是突然出现的,撞完人之后,骑手下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然后就走了。”

“监控拍到了吗?”

“拍到了。但骑手戴了全盔,全程没有摘下来。最关键的是——”岩濑压低了声音,“那辆摩托车离开的方向,和撞人时的方向完全不同。它一直在团地附近转圈,直到李太太下楼取快递才精准地出现在她面前。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这不是随机肇事,这是在等她。”

森田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东都灰蒙蒙的夜空,万家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他发现自己的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这桩案子背后,藏着一双操控一切的手。那双手不急于杀人,也不急于夺财,它只是静静地编织着一张蛛网,把每一个相关的人都钉在合适的位置上,等待着某个时刻的降临。

“谢谢你,岩濑警官。”森田说,“告诉李太太,这两天尽量不要出门。如果方便的话,我会请公司安排安保。”

“你相信这不是普通的保险诈骗?”

森田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相信的是,这世界上没有任何意外是不需要付出代价的。而这次,代价可能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大。”

挂断电话后,他回到工作台前,重新打开李成俊的保单档案。在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一份夹在塑料封套里的附加条款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份很少见的特约条款,字体极小,几乎藏在装订线附近,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条款上写着:如被保险人于特定日期内在特定路段发生保险事故,理赔金将自动转入指定第三方账户。而那个指定账户的持有人姓名,在森田完全看清楚的那一刻,终于和他记忆中三年前的那场内训重叠在了一起。

影山贵文。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下雨了。雨点密集地敲击着玻璃,像是有无数根看不见的手指,在持续不断地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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